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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风月皆旧 月色爬过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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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爬过山头,清辉薄凉,细细碎碎洒落在青石碑身,洗去白日残余的暖意,只留彻骨的寒凉。
陆砚舟重新落座,青石地沾着夜露,湿冷的潮气穿透单薄的衣料,死死裹住他的四肢百骸。他早已习惯这份刺骨的冷,比起心口经年不散的空落,肉身的寒凉,从来都不值一提。
山野彻底静了。
山下的人声、犬吠、零星的灯火尽数沉寂,整座空山只剩风声簌簌,草叶轻摇,还有他平缓却孤寂的呼吸,在夜色里孤孤回荡。
他微微侧头,目光一寸寸抚过碑上镌刻的名字——苏晚禾。
字迹经年日久,被风雨打磨得微微泛白,却深深嵌在青石里,如同这个人,深深嵌进他的骨血,余生再也无法剥离。
两年光阴,倏忽而过。
人间四季轮转,烟火更迭,身边人事来来去去,唯有他停在原地,停在他们离别那年的盛夏,岁岁停留,寸步未移。
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碑文,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像是在触碰年少时朝暮相对的眉眼。
年少时的风,也是这样吹过山野。
那时苏晚禾还在,总爱跟着他往山上跑,裙摆扫过青草,带起细碎的花香。她怕黑,怕夜里的风凉,总会下意识往他身边靠,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软软地撒娇。
“砚舟,风好冷,你护着我好不好?”
那时的他,总会笑着把她护在怀里,替她挡住所有晚风,轻声许诺,往后岁岁年年,皆由他护她安稳。
年少诺言声声恳切,字字真心。
可到头来,他食言了。
他没能护住他的小姑娘,没能守住他们的岁岁年年,只留自己一人,守着空山孤坟,守着一纸空诺,苟活人间。
晚风卷着细碎的野花落在碑前,浅浅花香萦绕鼻尖,是苏晚禾生前最爱的野雏菊。
陆砚舟垂眸看着那几朵飘摇的小花,眼底漫开无边无际的酸涩。
这山间的花,年年为她开。
山间的风,年年为她吹。
可那个看花吹风、眉眼温柔的姑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从衣襟里掏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指尖轻轻拂过褶皱的纸页。这是苏晚禾生前留下的唯一念想,里面记着细碎的日常,记着年少期许,记着他们未曾圆满的余生。
纸页边角早已被他反复摩挲得发软,字迹却依旧清晰,每一笔,都是她温柔的痕迹。
他翻开最中间的一页,那是多年前的夏夜,她偷偷写下的心愿。
【愿岁岁安然,砚舟常在,山河无恙,我们白头。】
寥寥十四字,字字天真,字字滚烫。
彼时少年无忧,岁月温柔,他们以为前路坦荡,来日可期,以为相爱便能相守,以为平凡的安稳唾手可得。
谁也未曾料到,命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场猝不及防的离别,碾碎了所有期许,徒留满地荒芜。
陆砚舟的指尖微微发颤,喉间涌上浓烈的哽咽,堵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
“晚禾,你看。”
他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被夜风揉得破碎不堪。
“你写的心愿,我一直都记着。”
“可我终究,还是负了你。”
负了你的期许,负了你的温柔,负了我们年少所有的朝夕与白头。
夜空流云缓缓掠过月色,遮住满地清辉,山间瞬间暗了几分。风势渐大,卷着草木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纸页轻轻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故人无声的叹息。
陆砚舟将笔记本紧紧贴在心口,微微闭上眼。
两年了。
他无数次在深夜梦回,看见十七岁的苏晚禾,穿着干净的白裙,站在山野花海间,回头朝他温柔浅笑,眉眼清澈,岁岁如初。
可每次伸手想去触碰,梦境便瞬间破碎。
醒来依旧是空山孤夜,青石寒碑,唯有满室清风,伴他无尽相思。
世人皆道,人死如灯灭,执念久了,终会释然。
可只有他知道,有些深情,从不是时间能够冲淡的。
苏晚禾于他,从不是过往,不是回忆,是刻入性命的执念,是他活下去唯一的支撑,是他荒芜余生里,唯一的光。
哪怕这束光,早已熄灭在两年前的盛夏。
久坐无声,夜色愈发浓稠。
山间的夜露越来越重,凝结在他的发梢、眉骨,凝成细碎的水珠,凉得刺骨。他身形单薄,静静坐在坟前,一动不动,如同与这座空山融为一体,孤寂、沉默,岁岁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山道传来极轻的响动,不是林小石头的急促,也不是村民的步履,是细碎的、犹豫的脚步声,断断续续,格外谨慎。
陆砚舟并未睁眼,只是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这深夜的空山,向来无人敢来。
除了牵挂他的人,再无旁人。
片刻后,一道苍老的身影出现在月色里,是王桂兰。
她手里提着一件厚实的深色外衫,步履蹒跚,鬓边白发在月色下格外刺眼。夜里山路湿滑,她走得小心翼翼,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心疼与无奈。
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晚饭过后,她在院里坐了许久,望着漆黑的山头,始终无法心安。她知道儿子固执,知道他夜夜守在坟前,熬寒、熬夜、熬着无尽的相思,熬垮了身子,熬废了余生。
她劝不动,也舍不得苛责。
失去苏晚禾的痛,没人比陆砚舟更甚,也没人能替他消解半分。
王桂兰轻轻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敢出声惊扰,静静站了许久,看着那道孤峭单薄的背影,鼻尖一次次发酸。
好好的少年郎,眉眼明媚,前程坦荡,本该娶妻相守,岁岁安稳,却偏偏困在一场离别里,生生熬成了这般麻木荒芜的模样。
良久,她才压低声音,轻轻开口,语气满是无奈与疼惜:“砚舟,夜深了,露水太重,披上衣裳吧。”
陆砚舟缓缓睁眼,眸底依旧是一片沉寂的荒芜,没有波澜,没有情绪。他没有回头,只是目光依旧落在冰冷的石碑上,轻声道:“我不冷。”
“怎么不冷?”王桂兰慢慢走上前,将厚实的外衫轻轻递到他面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你看看你,手脚都凉透了,身子会熬坏的。”
“娘不求你别的,不求你立刻放下,只求你好好活着,别这般糟践自己。”
“晚禾若是泉下有知,看着你日日受寒、夜夜难眠,心里也不会安生的。”
又是这句话。
唯一能撼动他死寂心境的话。
陆砚舟的指尖轻轻颤动,垂在身侧的手,缓缓蜷起。
是啊,苏晚禾心软,最见不得人受苦。
他这般自我磋磨,这般夜夜孤寂,她若是看得见,定然会难过的。
可他别无选择。
世间万千安稳,皆无她踪影。
唯有守在这里,守着她的坟茔,守着这片留有她气息的山野,他才能勉强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良久,他才缓缓抬手,接过那件外衫,却没有披上,只是轻轻搭在膝头。
“我知道了。”
声音轻得像风,寡淡又疲惫。
王桂兰看着他这幅生无可恋、只剩执念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堵住一般,闷痛难忍。她蹲下身,看着墓碑上清秀的名字,轻声叹息:“晚禾是个好孩子,心善、温柔,是我们陆家亏欠她。”
“可砚舟,人死不能复生,你守了两年,够了。”
“你还有余生漫长,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座山里,困在过往里。”
这句劝说,无数人说过无数遍。
所有人都让他放下,让他向前看,让他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可没人问过他,放下之后,他该去哪里?
没有苏晚禾的余生,前路漫漫,皆是荒芜,向前看,又能看见什么?
陆砚舟微微抬眸,望向墨色夜空,月色清冷,星光寥落。
他轻声开口,字字轻柔,却带着至死不渝的偏执。
“娘,不够。”
“一年不够,两年不够,十年不够,一辈子都不够。”
“我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我不往前走了。”
“我的路,早在她离开的那天,就断了。”
世间道路千万条,条条通烟火,条条赴前程。
唯独没有一条路,能通向有苏晚禾的未来。
既然前路无她,那他便停在过往,此生不渡,余生不归。
王桂兰看着他决绝的模样,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苍老的脸颊滚落,无声无息。她知道,自己再说再多,也是无用。
这孩子的执念,早已深入骨髓,刻入性命,此生无解。
“好,娘不说了。”她抹了抹眼角的泪,声音沙哑,“那你别熬太晚,冷了就披衣裳,累了就歇歇,别硬撑。”
“天亮了娘给你炖粥,你记得下山吃一口。”
陆砚舟轻轻颔首,低声应了一个字:“嗯。”
月色依旧寒凉,晚风依旧萧瑟。
王桂兰不再多劝,默默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去。苍老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只留他一人,重回无边孤寂。
空山再次归于寂静。
陆砚舟抬手,轻轻抚过碑面,温柔缱绻,字字呢喃,诉尽余生深情。
“晚禾,所有人都让我放下。”
“可我唯独不想。”
“放下你,等于放下我这辈子所有的温柔与光亮。”
“我宁愿困在这里,岁岁念你,年年守你。”
“风月年年更迭,人间岁岁翻新。”
“可我的岁岁年年,自始至终,只有你。”
夜露深重,浸透衣衫。
他静坐于青石之上,与孤碑为伴,与清风相守,与星月相依。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往后余生,山河辽阔,风月皆旧。
世间万般热闹,万般温柔,再无人与我共赏,再无人与我并肩。
唯有空山孤坟,岁岁相思,伴我余生终老。
夜色沉沉,执念无尽。
一念起,万水千山皆是你。
一念落,此生人间再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