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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唯我念你 暮色是缓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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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是缓慢覆落的。
落日沉向连绵的远山,滚烫的霞光褪成温柔的橘粉,洋洋洒洒铺满整座山头。青草地、野花丛、冰冷的石碑,尽数被染成暖融融的颜色,将这一方孤寂的坟茔,衬得有了几分虚假的温柔。
山下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层层叠叠的烟火气漫上来,混着晚风与草木香,是最安稳的人间暮色。
人间皆归暮色,万物皆有归宿。
只有陆砚舟,长坐空山,无归可赴。
他保持坐姿不动,白日里温柔缱绻的眉眼,在渐沉的暮色里,一点点覆上化不开的寒凉与孤寂。白日对着墓碑轻声絮语的温柔褪去,余下的,是深入骨血的荒芜与孑然。
手里那本泛黄的笔记本,被他妥帖合起,重新揣进贴身的衣襟。纸页贴着心口,隔着薄薄的衣衫,仿佛还能触到多年前少女执笔写字的温度。
那是苏晚禾留在世间,离他最近的温柔。
日头彻底落尽,最后一缕霞光沉入山峦,天地间瞬间黯淡下来。晚风转凉,吹散了白日的暖意,山间虫鸣次第响起,细碎嘈杂,却衬得整片山林,愈发寂寥无声。
陆砚舟微微垂眼,长睫垂落,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两年。
整整七百多个日夜。
他从最初的崩溃疯魔,到后来的麻木沉寂,再到如今这般,安然守在她身侧,岁岁朝夕,日日为伴。
旁人都道他执念太深,困着自己,放过过往。
可只有他清楚,不是他不肯放过过往,是过往里的苏晚禾,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救赎,也是唯一的牢笼。
甘愿沉沦,心甘情愿。
夜色渐浓,细碎的星光缀上墨色天幕,疏疏浅浅,落在空旷的山野间。夜风掠过碑前的野花,簌簌轻响,像是故人低语,温柔又缥缈。
陆砚舟忽然低声开口,嗓音被晚风浸得微凉,温柔得近乎卑微。
“晚禾,夜里凉了。”
从前在世时,她素来体弱,最怕夜里吹风。
春夜的风看似温柔,实则带着山间湿寒,他记了许多年,从前夜夜提醒她关好窗,别贪凉,别生病。
如今人眠于黄土,他依旧改不掉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只是这声叮嘱,岁岁年年,无人应答。
他缓缓俯身,伸手轻轻拂去墓碑顶端沾染的草屑与浮尘,动作轻柔至极,像是在抚摸年少时心心念念的眉眼。指尖触到冰凉的石碑,刺骨的冷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唤醒他每一寸清醒的思念。
“村里的燕子回来了。”
“屋檐下又筑了新巢,年年归燕,岁岁团圆。”
他抬眸望向山下零星亮起的灯火,万家灯火通明,户户阖家团圆,烟火温热,人间美满。
这般热闹人间,从前是他和她最期盼的光景。
年少无事的夏夜,他们坐在老院的石阶上,看着归燕绕檐,数着天边星辰。她靠在他肩头,软软地说,以后要和他守着小院,岁岁年年,看燕归,看花开,看人间朝暮,相守白头。
那时月光温柔,晚风缱绻,少年少女的期许纯粹又热烈。
那时他们都以为,岁月悠长,来日方长。
没人知道,来日无方,余生无你。
“燕子年年归巢。”
“可我的小姑娘,再也回不来了。”
一声轻叹,落于风里,轻得几乎消散。
陆砚舟微微仰头,望着漫天疏星,眼底泛起细密的酸涩。他这一生,所求甚少,年少只求岁岁平安,与她相守。后来她离开,他便只求岁岁伴她,生死不离。
可偏偏,最简单的心愿,成了这辈子最遥不可及的奢望。
夜色越来越沉,山间的凉意愈发浓重。远处村落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山间清风、漫天星辰,陪着茕茕孑立的他。
久坐的双腿早已麻木僵硬,凉意浸透衣衫,冻得皮肉发僵,可他分毫未动。
皮肉的冷,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荒芜。
不知静坐了多久,山道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比白日里王桂兰的步履更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谨慎。
是林小石头。
少年提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灯火微弱,在漆黑的山道上摇摇晃晃,映着他稚嫩又凝重的眉眼。他刻意等到夜深,等村里人尽数安睡,才敢独自上山。
他最怕看见陆砚舟这般模样——不悲不喜,不吵不闹,安静守在坟前,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比痛哭崩溃,更让人揪心百倍。
林小石头小心翼翼走上山顶,将灯火放在平整的石地上,压低声音,轻声唤道:“砚舟哥。”
陆砚舟缓缓回头,神色平淡,眼底无波无澜,只是轻轻颔首:“怎么来了?”
“婶子让我来喊你下山吃饭。”林小石头看着他单薄萧瑟的背影,看着碑上熟悉的名字,喉间发堵,慢慢开口,“天黑透了,山上风大,冷得很。”
这两年,所有亲戚邻里都劝过、叹过、惋惜过,最后尽数作罢。唯有王桂兰和他,日复一日,默默牵挂,日日等候。
王桂兰是疼子心切,舍不得他半分受苦。
而他,是记得,记得从前那个温柔善良、待他极好的晚禾姐,记得他们年少相依的温柔,更心疼眼前这个生生熬废自己的少年。
陆砚舟目光落回墓碑,淡淡道:“我不饿。”
“再怎么不饿也得吃点。”林小石头鼓起勇气劝说,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恳切,“晚禾姐若是还在,也定然不肯看见你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
这句话,是唯一能轻轻撬动陆砚舟执念的话。
世人万千劝说,他皆可置之不理。可只要是关乎苏晚禾,字字皆能入心。
他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颤,沉寂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是啊。
她最心软,最善良,从来舍不得任何人因她受苦,更舍不得他半分委屈煎熬。
良久,他才缓缓起身。
久坐僵硬的身子骤然站起,一阵刺骨的麻木席卷全身,双腿发软,身形微微一晃。林小石头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他轻轻避开。
他脊背依旧挺直,孤峭清冷,哪怕身形单薄,哪怕满身风霜,依旧守着最后一点少年傲骨。
“走吧。”
陆砚舟轻声道。
声音很轻,带着长久沉默后的沙哑,落于寂静山间。
他没有立刻转身下山,而是低头看向冰冷的墓碑,目光骤然温柔缱绻,盛满了旁人看不懂的深情与不舍。
“晚禾,我晚点再来看你。”
“你乖乖睡,别怕黑,我很快就回来陪你。”
像是经年不变的约定,是他日复一日,对她最温柔的告白。
无论下山多久,无论人间烟火多暖,他的根,他的心,他的归宿,永远留在这座空山,留在她身边。
林小石头看着这一幕,鼻尖酸涩得厉害,默默别过头,不敢再看。
人间最苦的深情,大抵便是如此。
天人永隔,岁岁相思,无人回应,依旧不离不弃。
两人一前一后,缓缓走下山道。
微弱的煤油灯照亮脚下崎岖的山路,光影摇晃,将陆砚舟的身影拉得极长,孤寂又落寞,融在沉沉夜色里。
晚风穿过山林,簌簌作响,像是故人温柔的回应,轻轻缠绕在他周身。
下山的路很短,不过数百米。
可他走得极慢,一步一回头。
目光越过层层树影,望向那片漆黑的山顶,望向那方孤坟。
一步一念,步步皆她。
回到老宅时,院内灯火温和,木门虚掩,暖黄的灯光透过门缝透出来,驱散了夜色的寒凉。
王桂兰一直坐在堂屋等候,桌上饭菜温热,皆是他从前爱吃的菜式,足足热了两遍,怕他归来时凉了伤胃。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起身迎上来,看见儿子苍白的脸色、单薄的身形,眼底酸涩翻涌,却不敢再多说半句重话,只轻声道:“回来了?快洗手吃饭,菜还是热的。”
陆砚舟微微点头,安静应声。
他沉默洗手,沉默落座,沉默拿起碗筷。
全程一言不发,安静得近乎沉闷。
吃饭的动作缓慢斯文,却毫无半分食欲,机械地咀嚼、吞咽,味同嚼蜡。
这人间温热饭菜,人间烟火安稳,于旁人是慰藉,于他,却是无味无觉的虚空。
没有苏晚禾的人间,三餐四季,皆是寡淡。
王桂兰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全程不敢言语,只悄悄抹着眼角的湿润。
两年了。
她的儿子,再也没有笑过。
眼底永远是化不开的荒芜,心里永远装着放不下的故人,活着,却如同被困在两年前的盛夏,永远走不出那场离别。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沉闷。
寥寥几口,陆砚舟便放下了碗筷。
“我吃饱了。”
他起身,语气平淡。
“我回山上了。”
王桂兰下意识抬手挽留,指尖微微颤抖,话到嘴边,终究化作无力的轻叹:“夜里山路滑,慢点走,注意安全。”
“嗯。”
他应声,转身便走,没有半分停留。
从未贪恋人间温暖,从未眷恋世俗安稳。
世间万般美好,皆不及空山一抔黄土,不及长眠的故人。
夜色深沉,月色浅浅。
陆砚舟独自一人,踏着清冷月色,重归山路。
晚风烈烈,吹起他单薄的衣角,吹乱他额前的碎发。孤身一人,一步一步,重新走向荒芜空山,走向他岁岁年年的执念与归宿。
山顶依旧寂静无声,星月为伴,草木为伴。
他重新坐回碑前的青石地上,姿态如初,温柔如初,执念如初。
天地寂静,万物无声。
他对着冰冷墓碑,对着漫天星月,轻声呢喃,字字深情,字字孤寂。
“晚禾。”
“人间万家灯火,万般温柔。”
“可我唯独偏爱,这空山寂寂,唯独执念,岁岁有你。”
“别人皆盼岁岁平安,岁岁欢愉。”
“我只盼,岁岁空山,岁岁伴你。”
余生漫长,山河无恙。
从此,春看繁花,夏听风雨,秋赏落叶,冬守风雪。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远山长青,清风长在。
我守你一生,念你一世,至死不休,永不分离。
夜色沉沉,执念深深。
空山无人,唯有相思,岁岁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