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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春风渡岭 春日是悄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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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是悄无声息来的。
不过一夜晚风,山间冻土便彻底松软下来。残存的薄雪消融殆尽,顺着沟壑流成细细的溪流,叮咚穿过荒芜的山野,带走隆冬最后一点凛冽寒意。
天地间的枯色层层褪去,枝桠冒尖,荒草抽芽,星星点点的嫩绿漫过山岭,铺展向远方连绵的青山。
万物复苏,岁岁如常。
唯独人心,死寂经年。
林小石头早早下山去了,临走前再三回望,看着静坐坟前一动不动的男人,眼底满是无力的叹息。
村里的日子渐渐热闹起来。
春耕伊始,晨起皆是农人犁田、说笑的声响,孩童追着春风跑过田埂,清脆的笑声飘上山腰,鲜活又热烈,是最寻常的人间烟火。
唯独这片山头,安静得可怕。
陆砚舟席地坐在碑前,身下是刚解冻的泥土,带着湿润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布料贴着肌肤。他维持着一个姿势许久,脊背挺直,身形孤峭,像一尊被时光遗弃的石像,守着一方冰冷青石,与世隔绝。
风不再刺骨,带着初春的温柔,拂过他凌乱的黑发,掠过他清瘦苍白的侧脸,卷起衣角轻轻翻飞。
这是苏晚禾最喜欢的春风。
从前每到这个时节,她总爱追着风跑,裙摆扫过青草繁花,回头时眉眼弯弯,笑着喊他的名字,让他看漫山新生的绿意,看枝头初绽的新芽。
她说春风最温柔,能抚平所有遗憾。
可如今春风岁岁如约,吹遍山河万里,却唯独抚不平他心底的沟壑,填不满他余生的荒芜。
风里再也没有那个雀跃的身影,再也没有那句软糯的砚舟哥哥。
“草长了。”
他垂眸,轻声低语,嗓音经过长年累月的沉寂,沙哑得厉害,温柔却缱绻入骨。
指尖轻轻抚过墓碑冰凉的纹路,一寸一寸,细致描摹碑上那个刻了两年、早已烂熟于心的名字。
苏、晚、禾。
每一个字,都刻在碑上,更刻在他的骨血里,刻进他朝暮不息的思念里。
“你以前总说,春天的山最好看。”
“漫山遍野都是生机,处处都是希望。”
他抬眼望向四周新生的草木,眼底没有半分春意,只有沉沉的死寂与荒芜。
“可我看遍千山春色,只觉满目皆空。”
没有她的山河,再盛的春色,也是荒芜。
没有她的人间,再暖的春风,也是寒凉。
日头缓缓升高,暖光铺满山岭,驱散了晨间所有湿冷。山间的野花次第开了,细碎的白、浅浅的粉,星星点点缀在青草丛中,是这片荒山难得的温柔景致。
陆砚舟俯身,指尖小心翼翼掐下几枝最嫩、最干净的野花,动作轻柔至极,像是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人。
他将花枝细细整理,齐齐整整,轻轻放在碑前的石台上。
两年了。
春夏秋冬,四时花开,他从未缺席。
她生前爱花,爱山野间肆意生长的细碎烂漫,爱世间一切鲜活温柔的事物。
她没能看完余生所有繁花,那他便替她,岁岁采花,年年供养。
“花开了。”
“和你当年最喜欢的样子,一模一样。”
风掠过花丛,花枝轻轻摇曳,簌簌作响,像是无声的回应。
空山寂寂,风声簌簌,无人应答,唯有他一人岁岁独白。
静坐间,山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缓慢又迟疑,不同于林小石头的轻快,带着年迈之人独有的蹒跚。
陆砚舟微微侧目,余光瞥见山下走来的身影。
是王桂兰。
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步履蹒跚地走在新绿的山路上,鬓边白发被春风吹得凌乱,身子比往日更加佝偻,每走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稳妥,生怕摔倒,也生怕惊扰了山上的人。
她很少上山。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看见那方孤坟,怕看见日夜憔悴的儿子,怕直面这场横亘两年、无解无终的悲剧。
可春日风燥,昼夜温差大,她看着儿子日渐单薄的身子,终究放心不下,熬了润肺的汤水,执意送了上来。
王桂兰一步步爬上坡顶,喘着微微粗气,目光落在静坐碑前的陆砚舟身上,心口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
阳光下的少年,早已没了年少意气风发的模样。
身形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常年苍白,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郁荒芜,整个人像一株失去阳光的草木,日复一日,渐渐枯萎。
“舟舟。”
她放轻脚步走近,声音温软沙哑,不敢打破山间沉寂。
陆砚舟缓缓起身,回身看向她,神色依旧淡漠,眼底无波无澜,只轻轻颔首:“妈。”
“我熬了雪梨百合汤,润润嗓子。”王桂兰将竹篮放在干净的石面上,掀开层层保温的棉布,露出温热的瓷碗,袅袅热气升腾而起,带着清甜温润的香气,“春风燥,别上火。”
两年时光,她早已不再劝说他放下,不再劝他下山开始新生活。
所有的大道理,所有的劝慰开导,在日复一日的坚守与荒芜面前,都显得苍白又残忍。
她只剩心疼。
只剩无声的陪伴与迁就。
陆砚舟看着温热的汤水,看着母亲鬓边刺眼的白发,喉间微涩,低声应道:“好。”
他端起瓷碗,小口饮着。
清甜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落,淌进冰凉的胸腔,带来片刻微弱的温热。
可心底的寒,是经年累月的冰封,区区一碗热汤,如何能暖得透?
王桂兰静静站在一旁,目光掠过墓碑上苏晚禾的名字,眼底泛起湿润的红。
多好的姑娘啊。
温柔、善良、懂事,眉眼干净,心底赤诚,本该拥有大好年华,本该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本该和她的少年,岁岁相伴,相守一生。
终究是造化弄人,终究是天意无情。
“又一年春天了。”王桂兰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与无尽的惋惜,“村里和你们一般大的孩子,都成家立业了,日子过得安稳顺遂。”
她不是催促,只是惋惜。
惋惜他最好的年华,尽数耗在荒山孤坟里,耗在一场永不落幕的思念里。
陆砚舟握着瓷碗的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语气平静无波:“他们有他们的安稳。”
“我有我的归宿。”
他的归宿,从来不是人间富贵,不是安稳余生。
是这座山,这块碑,是长眠于此的苏晚禾。
此身归山,此心归她,至死不渝。
王桂兰看着他执拗的模样,眼眶彻底红了,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你这是何苦呢……我的孩子,你才二十出头,你的一辈子还很长啊。”
“长吗?”
陆砚舟抬眸,望向漫山春色,眼底一片荒芜凄凉。
“没有她的一辈子,再长,也是虚度。”
“不过是日复一日的煎熬,年复一年的等死罢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听得王桂兰心口剧痛,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别过头,抬手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地下安息的姑娘,更怕让儿子看见她的软弱。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世间悲欢,看过人生起落。
却从未见过这般偏执、这般深沉、这般无解的爱意。
不爱则已,一爱,便是一生沉沦,万劫不复。
“妈。”陆砚舟放下空碗,轻声开口,语气难得柔和,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我很好。”
“我陪着她,就很好。”
世人皆以为他痛苦沉沦,自我折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守着她,是他荒芜余生里,唯一的慰藉,唯一的念想,唯一活下去的意义。
若是让他离开这里,让他放下过往,奔赴新生,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王桂兰久久无言,只剩泪水无声滑落。
她终究什么都说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任由他,守着空山孤坟,耗尽岁岁年华。
春日的风缓缓吹过,带着草木清香,温柔缠绕在两人身侧。
一老一少,伫立在春光里,一个满心疼惜,一个满心执念,都困在两年前那个盛夏,困在那场永不落幕的离别里。
良久,王桂兰擦干泪水,勉强压下眼底的酸涩,轻声道:“汤喝完了,我先下山了。傍晚我给你留饭,早点回来。”
“好。”
陆砚舟轻声应下。
王桂兰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孤峭的儿子,看了一眼冰冷的墓碑,转身蹒跚离去。
背影佝偻孤寂,被春日暖阳拉得很长,盛满了无尽的无奈与悲凉。
山间再次恢复死寂。
人声远去,风声依旧,草木轻摇,岁岁安然。
陆砚舟重新落座,回身看向墓碑,目光瞬间褪去所有平和,只剩极致的温柔与缱绻,还有深入骨髓的亏欠。
“我妈又心疼我了。”
他轻声说着,像是在和老友闲谈家常,嗓音轻柔得融进风里。
“她总觉得我过得苦。”
“可晚禾,你知道的。”
“不陪着你,才是我这辈子最苦的事。”
他抬手,轻轻拂去碑前微乱的落花,指尖温柔缱绻。
“春风又渡了千山万岭,唤醒世间万物。”
“可它渡山河,渡草木,渡众生。”
“唯独渡不过旧人,渡不过我们未完的余生。”
春日迟迟,风暖山河。
人间岁岁新生,万物皆有归途。
唯独他,困于旧梦,囚于深情,无家可归,无路可前行,无岁可新生。
他从怀中掏出那本泛黄的旧笔记本,春风拂动纸页,哗啦啦翻过那些年少温柔的字句。
纸页末尾,是苏晚禾未曾写完的半行字迹,停在盛夏伊始,停在离别之前。
【愿岁岁风暖,所爱皆安,余生……】
余生未写完,人事已两隔。
陆砚舟指尖轻轻抚过那半截留白,眼底终于漫起层层叠叠的酸涩,荒芜的眸底,泛起细碎的红。
“你的余生,停在了十八岁。”
“那我的余生,便用来赴你的岁岁年年。”
“你没写完的余生,我替你守。”
“你没看完的春光,我替你看。”
“你没圆满的期许,我用余生,替你一一圆满。”
风过空山,落英纷飞。
漫山春色满目,却再也等不到那个眉眼温柔的姑娘。
春风渡尽千山岭,偏偏不渡痴情人。
他坐在满目春光里,守着一场永不落幕的思念,熬着岁岁年年的孤寂。
山河长青,春风岁岁。
他的执念,生生不息,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