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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岁岁孤灯,年年旧人 长夜最是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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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最是磨人。
偏房的地面终年潮冷,夜里寒气更甚,顺着骨缝往心底钻,冻得四肢百骸都是僵的。陆砚舟在黑暗里静坐整夜,脊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双眼睁着,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眸中一片死寂,无半分睡意。
他早已戒掉了安稳的睡眠。
安稳是活人享的,他是苟延残喘的人,不配安睡,不配安眠,不配拥有片刻的轻松。
一旦闭眼,梦里全是苏晚禾鲜活的模样。
她会笑着朝他跑来,穿着干净的白裙,眉眼温柔,轻声喊他的名字,会和他细数春日山花、夏日晚风、秋日落枫、冬日初雪,会和他描摹他们未曾兑现的岁岁年年。
梦境太真,温柔太沉。
可越是温柔,醒来后的荒芜就越是刺骨。
漫天暖意转瞬成空,只剩下冰冷空荡的房间、无人应答的长夜,和一座遥隔阴阳的孤坟。
与其贪恋转瞬即逝的温柔幻梦,不如睁眼熬完漫漫长夜。
清醒的痛,好过虚妄的甜。
窗外的风声渐渐平息,夜色缓缓褪去,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
天,又亮了。
又是一夜无眠。
陆砚舟缓缓抬手,揉了揉发胀酸涩的眉心,指尖触到的皮肤一片冰凉。浑身筋骨酸痛僵硬,心悸的钝感反反复复盘踞在胸腔,是长年熬夜、受寒、心力郁结落下的病根,日日纠缠,从不间断。
他缓缓起身,动作迟缓僵硬,久坐让双腿血脉不通,起身的瞬间一阵麻木袭遍全身,他扶着墙壁稳了许久,才勉强站稳。
破旧的窗纸透进熹微的晨光,淡淡的白光落进漆黑的小屋,照亮满地尘埃,照亮斑驳脱落的墙皮,照亮这一方终年不见暖意的囚笼。
两年光阴,七百多个日夜。
他把自己困在这里,困在这座山村小院,困在有苏晚禾痕迹的旧时光里,寸步不离,寸步不肯向前。
推开木门,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清冽刺骨,瞬间吹散屋内沉闷的死寂。
院中的积雪又化了大半,地面湿漉漉的,残留着冬日最后一丝寒凉。晨雾笼罩整座村落,白茫茫一片,远山隐在浓雾深处,朦胧沉默,一如藏在岁月深处的那场遗憾。
堂屋的灯已经灭了,灶台传来轻微的响动。
王桂兰又是一夜未睡。
陆砚舟抬眸望去,看见母亲佝偻的背影,她站在灶台前,微微弯着腰,小心翼翼熬着米粥,动作迟缓,鬓边的白发在清晨微光里刺眼得让人心慌。
岁月从不饶人,忧愁更催人老。
这两年,她老得太快了。
眼底的温柔被疲惫取代,脸上的鲜活被沧桑覆盖,曾经利落精神的妇人,被日复一日的牵挂、担忧、无力,熬得日渐苍老孱弱。
陆砚舟心口轻轻一沉,漫起细密的酸涩与愧疚。
他亏欠她的,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
可他别无选择。
世间两全从来难得,忠孝两全,情爱两全,救赎两全,于他而言,皆是奢望。
他只能负尽人间,独守一场旧梦。
王桂兰听见身后的动静,连忙回头,眼底下意识涌上一丝温柔的期许,又很快被沉沉的疲惫掩盖。
“醒了?”她放轻手里的动作,语气温软,小心翼翼,“粥刚熬好,养胃,过来喝一碗。”
没有质问,没有责备,没有哭诉。
经过两年无数次的拉扯与崩溃,她早已不敢再逼他,不敢再劝他,只能这般小心翼翼地迁就、温柔地守候,拼尽全力给他一点人间暖意,生怕他彻底断绝与尘世的牵连。
陆砚舟微微颔首,沉默着走到餐桌旁落座。
白粥熬得软糯温热,冒着袅袅热气,驱散了清晨的微凉。桌上摆着一碟清淡的小菜,是她一早特意腌制的,都是他从前爱吃的口味。
依旧是满桌温柔,满桌偏爱。
只是他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眉眼清亮、鲜活热烈的少年了。
他拿起碗筷,低头安静进食,动作缓慢,神色淡漠。
王桂兰坐在一旁,没有动筷,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缱绻又酸涩。
看着他日渐清瘦的侧脸,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唇色,看着他眼底永不消散的荒芜,心口一寸寸发疼。
她多想问一句,我的孩子,你到底要苦到什么时候?
可话到嘴边,终究化作无声的哽咽。
她不敢问,也不敢听答案。
早饭吃得格外安静,一室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陆砚舟全程沉默,未曾说一句话,吃完后默默收拾碗筷,清洗干净,摆放整齐。
做完这一切,他熟练拿起墙角的布袋,动作一如既往,日复一日,一成不变。
王桂兰看着他即将上山的背影,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卑微的祈求:“今天……能不能歇一天?”
“山上风大,晨雾重,太冷了。”
“在家歇歇,好不好?”
哪怕只是一天,哪怕只是片刻,她也想让他放过自己一次。
陆砚舟的脚步顿在院门口,背影挺拔孤瘦,沉默几秒,声音清淡却坚定:“不行。”
简短两个字,封死所有温柔的挽留。
一日不见,便一日心慌。
一日不伴,便一日难安。
那荒山孤坟里躺着的,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光,唯一的执念,唯一的余生。
他一日不往,便一日亏欠。
王桂兰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喉间哽咽,眼眶通红,终究只能轻轻摇头,无力叹息。
她留不住。
谁都留不住。
陆砚舟抬脚,一步步走出院门,踏入茫茫晨雾之中。
山路隐在白雾里,潮湿湿滑,寒风裹着雾气,打湿他的黑发与衣衫,凉透肌肤。
他走得很慢,很稳,步履从容,背影孤绝。
日复一日的上山之路,早已刻进骨血,成了他余生唯一的宿命。
雾色缭绕山林,遮住远山,遮住天光,遮住前路所有光景。
他的前路本就无光。
有无山河辽阔,有无春暖人间,于他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行至半山,雾色稍散,晨光穿透薄雾,浅浅落在雪原之上。
一夜消融,坟前的积雪薄了大半,露出青黑色的泥土,干净又荒芜。
碑石洁净,无雪无尘,是他日日清扫的模样。
岁岁如此,日日如故。
陆砚舟缓步走到青石旁,缓缓落座。
微凉的石面透过衣衫浸骨寒凉,他早已习惯,甚至贪恋这份疼痛。
只有这般彻骨的冷,才能让他清晰地感知自己还活着,感知自己还有资格守着她,陪着她。
他抬眸,静静望着石碑上的名字,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
“天亮了。”
他轻声开口,嗓音沙哑温和,是独属于苏晚禾的温柔语调,无人可见,无人能闻,只诉荒山,只诉孤魂。
“今天雾很大。”
“山下的雾遮了路,山上的雾遮了山。”
“你别怕,我陪着你。”
风吹山林,簌簌作响,像是无人听见的回应。
空旷的荒山,依旧只有他一人独白,一人坚守,一人岁岁情深。
他从布袋里拿出一本旧旧的笔记本,边角微微磨损,封面泛黄,是年少时苏晚禾用过的本子。
这是他从旧物里翻出的唯一念想。
从前的苏晚禾,喜欢记录四时风景,喜欢写下细碎心事,喜欢把对未来的期许,一笔一画写在纸页之上。
两年岁月,他日日带在身上,时时翻看,纸页早已被反复摩挲得发软发旧。
他缓缓翻开,指尖轻轻拂过娟秀稚嫩的字迹。
【今日天晴,山花满坡,和砚舟哥哥上山吹风,岁岁平安,日日欢喜。】
【今年冬天的初雪好美,希望明年春天,还能和他一起看漫山花开。】
【前路漫漫,我想和喜欢的人,岁岁可期,岁岁相伴。】
一字一句,皆是年少热忱,皆是满心期许。
字字滚烫,句句扎心。
陆砚舟的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沉寂的荒芜里,终于翻涌出让人心碎的酸涩。
她写尽了期许,写尽了温柔,写尽了对未来的憧憬。
唯独没有写离别,没有写永隔,没有写一场猝不及防的天人永隔。
她以为前路漫漫皆是春暖,岁岁年年皆是相伴。
却从没想过,她的前路止于十八岁,她的岁岁年年,再也没有来日。
“晚禾。”
他垂眸,声音轻得破碎,落在风里,转瞬消散。
“你写的岁岁相伴,我没能做到。”
“你盼的岁岁可期,我没能兑现。”
“是我对不起你。”
这一句抱歉,他念了两年,念到喉咙沙哑,念到心底成灰,依旧不足以抵消半分亏欠。
如果当初他再细心一点,再温柔一点,再坚定一点。
如果当初他没有让她独自难过,没有让她独自委屈,没有让她独自承受所有绝望。
是不是如今的山河春暖,依旧有她并肩身旁?
是不是如今的岁岁年年,依旧有笑语满堂?
可世间从无如果。
命运落笔,即是终章,再无修改,再无重来。
他翻着一页页旧纸,看着她一笔一画写下的细碎欢喜,眼底渐渐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却终究没有泪水落下。
他早已流干了所有眼泪。
剩下的,只有经年不散的执念,和深入骨髓的亏欠。
不知静坐多久,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林小石头如约而至,手里拎着温热的早饭,身上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朝气,打破了荒山长久的死寂。
他爬上坡顶,看见独坐碑前的身影,又是一阵心口发酸。
日升日落,雾来雾散,春夏秋冬往复轮转。
唯独这个人,永远守着一方孤坟,守着一场旧梦,一成不变,寸步不移。
“砚舟哥。”
林小石头走到他身侧,放下手里的吃食,蹲下身看着他,语气带着无可奈何的劝慰,“马上就立春了,村里的柳树已经冒芽了,真的快要暖和了。”
“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少年人永远心怀热忱,永远相信春暖花开,相信万事可期,相信人间皆有归途。
可他忘了。
有些人的冬天,是一辈子。
有些人的绝境,永远没有春天。
陆砚舟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淡淡出声,音色无波无澜:“不会好的。”
简简单单四个字,碾碎了所有期许。
“春天是万物的新生。”
“不是我的。”
他的新生,在苏晚禾闭眼的那一刻,彻底消亡。
他的春天,永远停在了那个盛夏,随她一同长眠黄土。
林小石头喉间一哽,所有的劝慰尽数堵在心底,无从说起,无从落地。
他看着陆砚舟孤寂清瘦的侧脸,看着他眼底亘古不变的荒芜,良久,只能低声叹道:“可是晚禾姐一定希望你好好的。”
“她那么温柔,最舍不得你难过。”
陆砚舟终于抬眸,望向远处茫茫山林,雾色渐散,远山显露轮廓,沉默辽阔,无声无息。
“她舍不得我难过。”
“可她更舍不得,我们生生相别。”
“我好好活着,就是独自圆满余生。”
“独自圆满,便是辜负。”
他要的从不是独自安好,独自岁岁平安。
他要的,是她在身旁,是并肩四季,是岁岁相伴,是年少诺言一一兑现。
没有她的圆满,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是所有人用来宽慰他、逼迫他放下的枷锁。
林小石头彻底失语,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他终于彻底明白。
世人皆劝他放下,劝他新生,劝他向前看。
可无人知晓,放下即是背叛,新生即是辜负,向前看,便是彻底弄丢了那个十八岁的少女。
陆砚舟宁愿负人间,不愿负她。
山间风渐暖,晨雾尽数散去,天光透亮,洒遍山野。
冬日的寒凉一点点褪去,天地间隐隐透出初春的生机,草木蓄势待发,山河静待回暖。
万物皆迎新岁,万物皆盼新生。
只有他,固守旧岁,死守旧人,岁岁无春,年年无欢。
陆砚舟合上手中的旧笔记本,小心翼翼放进怀里,贴身收好,如同护住此生唯一的珍宝。
他重新抬眼,望向冰冷的碑石,目光温柔而执拗。
“他们都让我往前走。”
“可我的路,尽头是你。”
“除了你,我无处可去,亦无所求。”
春风将至,山河将暖。
可这世间所有春暖,所有新生,所有可期前路,从此与他无关。
他的余生,只剩空山孤坟,岁岁孤灯,年年旧人。
一生固守,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