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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春风不渡旧山河 雪后初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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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晴的日光,是冬日最虚假的温柔。
浅浅金辉铺覆在茫茫雪原上,晃得人眼睫发颤,却半分暖意都落不进荒山深处。山间的寒风依旧凛冽,卷着未化的雪沫,簌簌掠过碑石、掠过青石、掠过静坐不动的人影,凉得入骨,冻得人心僵。
林小石头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手脚早已冻得发麻,却始终没有离开。
他看着陆砚舟。
这人从日出坐到日中,身形笔直却单薄得近乎脆弱,从头到尾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冰雪封存的石像,与世隔绝,无悲无喜。
温热的包子早已凉透,冒着热气的牛奶彻底失了温度,静静摆在苏晚禾的碑前。
无人触碰,无人理睬。
就像那些所有人拼命递到陆砚舟面前的温暖、希望、新生,终究抵不过他心底固守的荒芜。
山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积雪消融的细微声响,能听见风穿过林叶的簌簌轻动,能听见少年绵长又无力的叹息。
“砚舟哥,开春就快了。”
林小石头憋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发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等下个月,山上的野樱就开了,晚禾姐以前最喜欢看花。到时候花开满山,我陪你上来走走,好不好?”
他想找一点盼头。
想替陆砚舟,替王桂兰阿姨,替所有心疼他的人,从这死寂的寒冬里,抠出一丝微光。
苏晚禾喜欢春天,喜欢繁花,喜欢山野清风,喜欢鲜活热闹的人间。
他固执地觉得,只要春天来了,花开了,陆砚舟的心,或许就能松动一分。
可下一秒,陆砚舟清淡沙哑的嗓音,便轻轻碾碎了这仅剩的期许。
他目光落在冰冷的碑面上,眸底空茫一片,没有半分对春日的期待,只剩经年不散的寒凉。
“花开给谁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平淡得残忍。
“她不在。”
“春来无用,花开无用,山河回暖亦无用。”
字字落地,冰冷荒芜,堵得林小石头喉间一哽,鼻尖瞬间发酸。
是啊。
最喜欢春天的那个人不在了。
那漫山遍野的繁花,温柔和煦的春风,岁岁轮转的春暖,于陆砚舟而言,不过是一场又一场徒劳的空景。
别人的新生,从来都救赎不了他的死寂。
林小石头再也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只能低着头,任由冷风刮红眼眶,默默站在风雪里陪他煎熬。
日头渐渐西斜,正午的薄暖彻底褪去,山间温度骤降。
雪水顺着石碑纹路缓缓流淌,又在晚风里凝结成细碎的冰棱,晶莹剔透,冷硬刺骨,像他和苏晚禾之间的缘分,短暂剔透,最后只剩冰封的残局。
陆砚舟终于缓缓动了一下。
久坐僵硬的躯体稍稍松动,骨骼发出细微的酸涩声响,浸透四肢百骸的寒意随之翻涌,疼得他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面无表情。
他抬手,轻轻拂去碑沿凝结的冰珠,动作温柔得近乎偏执。
“天要黑了。”
他对着冰冷的石碑轻声呢喃,像是在跟最亲近的人报备日常,岁岁如此,从未间断。
“我先回去。”
“明天再来看你。”
无人应答,唯有晚风呜咽,穿过空旷荒山,替长眠地底的人,送他一场无声别离。
他缓缓起身,双腿麻木到站不稳,踉跄了半步,才借着身侧的青石稳住身形。
两年寒夜久坐,风雪侵体,他的身体早已亏空得彻底。畏寒、体虚、失眠、心悸,大大小小的病根缠满全身,只是他从不在意,从不医治。
痛是好的。
身体的痛感,能时刻提醒他,他还活着,还能替苏晚禾守着这片山,还能日复一日,奔赴这场无人赴约的想念。
若是有一日,连痛觉都消失了,他怕是连仅剩的执念,都无处安放了。
“砚舟哥,我扶你。”林小石头连忙上前,伸手想去搀他的胳膊。
指尖尚未触及衣袖,便被陆砚舟不动声色地避开。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逾越的疏离。
他不需要任何人搀扶,不需要任何人怜悯,不需要任何人的温暖施舍。
他的苦,他的寒,他的罪,本该独自一人承担。
“不用。”
陆砚舟淡淡开口,转身,一步步朝着山下走去。
背影清瘦孤绝,踩在半融的雪地里,步步沉重,步步孤寂。
林小石头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望着空旷无人的荒山,望着冰冷沉默的墓碑,终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少年眼底满是无力的酸涩。
他忽然彻底懂了。
没有人能渡陆砚舟。
春风不行,暖阳不行,岁月不行,旁人的深情劝慰,更不行。
他自愿困在旧夏,困在离别那日,困在有苏晚禾的过往里,一生一世,不肯脱身。
……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残雪消融,路面泥泞湿滑,暗藏薄冰,每一步都摇摇欲坠。
陆砚舟走得很慢,很稳。
晚风掀起他单薄的黑衣,灌入满是寒意的衣襟,冻得他胸腔发闷,阵阵发悸。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向脚下泥泞白雪,眼底漫开层层叠叠的旧忆。
也是这样的冬日,也是这样的落雪天。
年少的苏晚禾,总爱踩着厚厚的积雪,蹦蹦跳跳跟在他身后,裙摆扫过雪面,溅起细碎雪沫。她不怕冷,不怕风雪,眼底盛着暖阳,回头望他的时候,眉眼弯弯,温柔得能化开世间所有严寒。
“陆砚舟,你慢点走!等等我!”
“你看这雪好漂亮,明年春天,山上肯定开满好多好多花!”
“到时候我们一起来看好不好?年年都来!”
年少诺言尚在耳畔,清脆温柔,鲜活滚烫。
可许诺岁岁相伴的人,早已长眠黄土,再也不会踏着风雪奔向他,再也不会笑着和他约定来年春暖。
岁岁年年,花期如约,风雪如约。
唯独故人,永不赴约。
陆砚舟脚步微微一顿,心口骤然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沉重得让他几乎呼吸不上来。
他抬手,轻轻按住胸口的位置。
那里,书签温热,心跳微弱,带着苟延残喘的活着的气息。
可他的心,早就跟着那个盛夏,彻底死去了。
一路沉默下行,暮色沉沉落满山野。
抵达家门口时,天已经彻底擦黑。
陆家小院依旧亮着一盏孤灯,昏黄微弱,在沉沉夜色里固执地亮着,是这整片寒凉天地里,唯一不肯放弃他的暖意。
王桂兰站在院门口,在寒风里等了他很久。
鬓边白发被风吹得凌乱,单薄的衣衫挡不住入夜的寒凉,浑身冻得瑟瑟发抖,目光却牢牢盯着下山的小路,寸寸不离。
两年了,无论风雪晴雨,每一个傍晚,她都是这样站在门口等他归来。
怕他冻在山里,怕他倒在雪地,怕他一去不回。
看见那道熟悉的孤瘦身影,王桂兰紧绷了一下午的心弦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与疲惫。
她快步上前,声音沙哑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回来了?冷不冷?锅里温着姜汤,刚热好,快进来喝一碗暖暖身子。”
陆砚舟没有应声,依旧是沉默疏离的模样,低头走进院门。
他早已习惯母亲日复一日的等候,习惯她无微不至的牵挂,习惯她拼尽全力想要拉他出深渊的模样。
可习惯归习惯,他终究做不到回头。
踏入院内,扑面而来的温热气息,让他浑身的寒僵微微松动,心底的愧疚却愈发浓重。
他亏欠母亲太多。
半生操劳,半生牵挂,晚年不得安稳,日日为他落泪忧心。
他是最不孝的儿子。
可他别无选择。
这辈子,他唯一对不起的两个人,一个长眠地底,一个守在人间。
地底的人,是他余生所有执念。人间的人,是他毕生亏欠的温柔。
他只能以余生孤寂,偿还所有亏欠。
堂屋里的饭菜依旧温热,两副碗筷整齐摆放,桌上是他从前爱吃的小菜,软糯清淡,都是王桂兰一点点精心做的。
“快坐。”王桂兰拉着他的胳膊,想让他落座,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温柔,“多少吃一点,空着肚子熬一整日,身体真的扛不住。”
陆砚舟任由她拉着,没有抗拒,依旧沉默。
他抬眸,看向母亲憔悴蜡黄的脸庞,看向她眼底层层叠叠的红丝与疲惫,喉间微微发涩。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哑疲惫:“妈,你不用等我。”
“不用日日温饭,不用夜夜等候。”
“不值得。”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压垮了王桂兰所有隐忍。
她瞬间红了眼眶,积攒多日的委屈、心疼、无力,尽数翻涌上来,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什么叫不值得?”她声音发抖,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你是我儿子!我的亲生儿子!怎么会不值得?”
“砚舟,妈不求你大富大贵,不求你前程万里,妈只求你好好活着!求你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晚禾走了,我比谁都痛,可日子总要过下去啊!你才二十岁,你的一辈子还很长,你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困死在过去!”
两年规劝,两年拉扯,两年泪落。
她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看着自己的孩子日日自我折磨,夜夜孤身熬寒,活得不如一缕清风、一捧尘土,她夜夜剜心刺骨的疼,却无能为力。
陆砚舟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看不见悲喜,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日子可以过下去。”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可唯独我,过不下去。
这句话,他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
他不能过下去。
苏晚禾用命换来的余生,不是让他安然度日、娶妻生子、岁岁安稳的。
她带着遗憾离去,他便要带着遗憾终老。
她停在最好的十八岁,永远鲜活温柔。
他便耗尽余生所有岁月,永远停留原地,陪她岁岁孤寂。
“吃饭吧。”
他避开所有争辩,避开所有深情规劝,主动侧身走到餐桌旁,缓缓落座。
王桂兰看着他终于愿意落座吃饭,泪落得更凶,却连忙抬手擦去泪水,强撑着笑意给他添饭夹菜。
哪怕只是片刻的妥协,也好。
哪怕只是一口热饭,也好。
至少这一刻,她的孩子,还在人间烟火里,还在她眼前。
陆砚舟安静地吃着饭。
一口一口,缓慢机械,味同嚼蜡。
饭菜温热可口,是母亲数十年不变的手艺,是人间最安稳的味道。
可他尝不出半分暖意,心底的寒凉早已浸透五脏六腑,任何温热,都转瞬冰凉。
全程无人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衬得一室灯火愈发孤寂。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沉重。
短短一刻钟,却像熬过漫长半生。
饭后,陆砚舟主动起身收拾碗筷,动作熟练沉默。
从前的少年,桀骜清冷,从不沾烟火琐事。
如今的他,洗涮、打扫、收拾家务,样样娴熟。
只是他所有的温顺,所有的妥帖,都带着一种赎罪般的麻木。
他在偿还母亲的养育之恩,却永远不肯偿还自己的人生。
收拾完一切,天色彻底深透,夜色浓稠如墨。
院内灯火明明灭灭,晚风穿庭,寒意四起。
“夜里风大,别去偏房睡了。”王桂兰看着他转身要走向偏屋的背影,连忙出声挽留,声音带着卑微的恳求,“今晚睡正屋,床上被褥都是暖的,好不好?”
偏屋无火无暖,漏风漏寒,夜夜如囚牢。
她真的不忍心,看他日复一日睡在冰窖里。
陆砚舟脚步顿住,没有回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决绝:“不用。”
“我习惯了。”
习惯了寒冷,习惯了孤寂,习惯了无人相伴的长夜,习惯了与思念共生、与寒凉共存的余生。
他迈步走出堂屋,走向院角那间破败阴冷的偏房。
木门开合,隔绝满堂灯火,隔绝母亲含泪的目光,隔绝最后一丝人间暖意。
屋内漆黑一片,没有点灯,没有星火。
熟悉的寒凉瞬间包裹全身,刺骨、沉寂、荒芜。
陆砚舟背靠门板,缓缓滑落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如既往的姿势,一如既往的长夜。
窗外风声呜咽,残雪簌簌滴落,夜色深沉无边。
他抬手,摸出胸口那枚被体温焐得柔软的书签。
指尖一遍遍抚过清秀的字迹,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不舍停歇。
前路漫漫,岁岁可期。
他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悲凉的笑意。
“晚禾。”
“前路漫漫,可我的前路,没有可期。”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奔赴春暖花开。”
“只有我,留在旧冬,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春风。”
人间春风渡山河,渡草木,渡众生。
唯独不渡,困于旧梦、执念余生的他。
长夜漫漫,无灯无暖,无你无归。
他就这样坐着,在无边黑暗与寒凉里,静静熬过又一个无人相伴的长夜。
岁岁年年,周而复始。
无解,无终,无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