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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长夜无温 冬至夜的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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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夜的青溪村,暖意落满人间。
夜色彻底沉落之后,山下万家灯火尽数通明。家家户户窗棂漏出暖黄光晕,透过蒙着薄霜的玻璃,晕开一片温柔的暖色。街巷里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轻响、孩童嬉闹的余音,灶火余温漫在空气里,糯米与腊味的甜香迟迟不散,是山村一年到头最安稳、最圆满的夜晚。
烟火遍地,团圆遍地。
唯独陆家小院,是整片暖意人间里,唯一的盲区。
堂屋的油灯昏昏摇曳,灯芯细弱,映得狭小的屋子明暗斑驳。王桂兰坐在木桌旁,静静望着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坐了许久。桌上的饭菜始终温在灶膛余火里,热了一遍又一遍,两副碗筷整齐摆放,干干净净,却自始至终,只剩她一人独坐。
两年了。
每一个团圆夜,都是这般光景。
从前的冬至,桌前热热闹闹,少年少女挨着坐,抢一块刚出锅的糯米糕,吵着要喝甜甜的姜茶,屋子里满是鲜活的笑语。她看着两个孩子,心里踏实安稳,总觉得清贫日子也有奔头,岁岁年年,来日可期。
可一场盛夏猝不及防的离别,碎了所有寻常圆满。
苏晚禾长眠荒山,再也不会踏着风雪跑来院里撒娇说笑。
而她唯一的儿子,活生生困在回忆与愧疚里,亲手将自己隔绝在人间烟火之外,日日熬寒,夜夜孤寂。
院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踏碎薄冰,低沉又单薄。
王桂兰猛地抬眼,眼底积压的酸涩瞬间翻涌上来。
陆砚舟推门而入,满身山间的寒雪与夜风。肩头落着未化的白霜,黑发沾着细碎冰粒,一身单薄黑衣被山风吹得微微发皱,整个人像是从寒雾深山里走出来的孤影,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他垂着眼,身形清瘦嶙峋,脸色是长久寒凉熬出来的惨白,连唇色都浅淡得近乎透明。
进门的瞬间,屋内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暖得刺眼。
他下意识顿住脚步,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抵触。
他不配温暖。
山上风雪彻夜不休,冻土寒凉刺骨,那个十八岁的姑娘孤零零卧在黄土之下,无火无灯,无暖无依。他若是安然落座、食热饮暖,便是对这场执念最彻底的背叛。
王桂兰看着他这副疏离孤绝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研磨,疼得密密麻麻,却再也生不出半分斥责的力气。
两年争吵,两年规劝,两年落泪煎熬。
她早已累了。
所有狠话、软话、劝话都说尽了,所有心疼、无助、绝望都熬透了,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无力。
“回来了。”她声音很轻,沙哑干涩,带着压抑许久的疲惫,“灶上饭菜还热,坐下吃一口。”
陆砚舟没有应声,也没有移步走向餐桌。
他抬手,轻轻拍落肩头的碎雪,动作缓慢木讷,眼底一片死寂。屋内暖光、热食、烟火气,人间最寻常的温柔,于他而言,皆是桎梏,皆是多余。
“我不饿。”
短短三个字,清冷淡漠,隔绝了母子之间最后一丝温情。
王桂兰握着桌沿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眶瞬间泛红。她压着喉头的哽咽,尽量让语气平稳:“一整天空腹上山,风雪里坐了整日,怎么会不饿?砚舟,你别这样折磨自己。”
“身体熬坏了,谁都救不了你。”
陆砚舟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桌上冒着余温的饭菜,扫过母亲鬓角新增的白发、眼底浓重的疲惫红丝。
他都看得见,都清清楚楚。
他知道母亲夜夜难眠,日日忧心。知道村里邻里时时叹息,人人替他们母子可惜。知道林小石头次次上山规劝,字字真心,盼他好好活着、往前走看人间。
所有人都在救赎他。
唯独他,不肯救赎自己。
“妈。”他难得开口多说几句,嗓音是熬尽长夜的沙哑,平静得近乎残忍,“山上冷。”
“她一个人。”
又是这句话。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次次规劝,次次如此。永远两句缘由,封死所有退路,封死所有温柔,封死所有人间可期。
王桂兰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砸落下来,砸在木质桌面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我知道她冷!我知道她孤单!”她声音发抖,压抑了两年的情绪彻底崩裂,“晚禾是个好孩子,我比谁都疼她、惜她!她走了,我心里不比你好受半分!”
“可她已经不在了!人死不能复生!”
“你还要守多久?守一年、十年、一辈子?你才二十岁啊陆砚舟!你的人生不是用来守一座空坟、熬岁岁孤寒的!”
屋内寂静一瞬,只剩油灯噼啪的轻响,和女人压抑的哽咽声。
陆砚舟静静伫立原地,无动无波,无泪无悲。
极致的悲伤从不是痛哭流涕,是早已流干所有泪水,麻木浸透骨血,余生只剩一成不变的荒芜。
“我的人生。”他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自嘲,“我的人生,早在她闭眼的那天,就结束了。”
“剩下的日子,只是苟活。”
活着,不是新生,是日复一日、替她感受人间寒暑,替她看遍四季风雪,替她守着年少未完成的诺言。
仅此而已。
再无他求,再无可期。
王桂兰看着他眼底彻底熄灭的光亮,心口骤然一空,浑身力气尽数抽离,瘫坐在木椅上,哭得无声绝望。
她终于彻底明白。
这孩子,是真的回不来了。
他的人还活着,心却永远埋在了两年前的盛夏,埋在了半山腰的黄土之下,陪着那个逝去的少女,永世长眠。
母子二人再无言语。
一室暖灯,一室寒凉。
一个哭尽心酸,一个寂尽余生。
良久,陆砚舟微微侧身,避开屋内的温热灯火,走向院角那间破败的偏房。
那是他这两年独居的地方。
无火、无暖、无新被褥、无半分人气。破败的窗纸漏风,斑驳的墙面凝寒,地面常年潮冷,是整座院落最荒凉、最寒凉的角落,是他亲手为自己打造的囚笼。
他不愿住正屋,不愿睡温暖床铺,不愿沾染母亲分毫的呵护与暖意。
他要冷,要寒,要苦。
要和黄土之下的苏晚禾,岁岁同凉,夜夜同寂。
“砚舟……”王桂兰带着哭腔轻唤一声,终究只换来少年决绝的背影。
偏房木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满堂温热,隔绝了母亲的牵挂,隔绝了最后一丝人间烟火。
屋内瞬间坠入熟悉的死寂寒凉。
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没有点灯,没有星火,陆砚舟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落落座在地。
水泥地面的寒意穿透薄薄衣料,瞬间浸透四肢百骸,刺骨冰凉,顺着血脉蔓延至心脏,冻得心口发僵发紧。
他抬手,摸向贴身心口的位置。
那枚浅蓝色旧书签,依旧安稳贴着胸膛,带着他的体温,单薄、柔软、却重如千钧。
指尖轻轻拂过上面清秀工整的字迹——前路漫漫,岁岁可期。
字迹未旧,诺言未朽。
只是许诺之人、期许之人,早已天人永隔。
他低声呢喃,轻得像风,碎得像梦,消散在空荡荡的黑屋里。
“晚禾,家里很暖。”
“可我不敢暖。”
“我暖了,你就更冷了。”
窗外夜风呼啸加剧,呜呜咽咽穿过山谷,拍打破旧的窗棂,簌簌作响,像是经年不散的悲泣,缠绕着这间孤屋,岁岁不休。
冬至夜最短,寒夜最长。
山下的热闹渐渐平息,灯火次第熄灭,村落归于静谧,家家户户相拥而眠,一夜安稳团圆。
唯有这间偏房,长夜无温,无人相伴。
陆砚舟依旧是旧日模样,靠墙静坐,睁眼熬过漫漫长夜。
不躺卧,不休憩,不闭目。
他怕梦,又盼梦。
怕梦里重逢太过温柔,醒来只剩无边荒芜。又怕无梦长夜,连最后一点念想的温存都无处可寻。
夜色一点点推移,寒雾笼罩整座青山。
夜半时分,窗外又悄悄落雪了。
不是白日细碎的雪沫,是成片轻盈的雪花,纷纷扬扬,无声坠落。漆黑的夜空漫天飘白,层层叠叠,温柔覆落山林、村落、荒径,将白日残留的烟火痕迹尽数掩埋,将整座青溪山,覆上一层干净又荒凉的纯白。
雪落无声,山河静默。
陆砚舟微微抬眼,透过破损的窗缝,望向半山腰沉沉的夜色。
隔着茫茫风雪,隔着沉沉黑暗,隔着遥不可及的阴阳两隔。
他仿佛能看见那方孤坟,被新雪温柔覆盖,雪白蓬松,孤零零立在荒山深处,无人问津,无人相伴。
“又落雪了。”
他轻声自语,嗓音沙哑破碎,在死寂的屋里独自回响。
“夜里风雪大,你别怕。”
“我陪着你。”
哪怕隔山,哪怕隔土,哪怕隔生死。
我岁岁年年,都陪着你。
一夜落雪未歇,一夜静坐无眠。
天光破晓之时,大雪初停。
一夜风雪,彻底换了人间。
目之所及,万里银白。远山层峦覆雪,近树琼枝挂霜,村路、田埂、屋舍尽数被白雪掩埋,干净无瑕,素净苍茫。
冬日清晨的雾极浓,白茫茫笼罩山谷,天地朦胧,惨白萧瑟,不见一丝生机暖意。
陆砚舟起身之时,浑身早已冻得僵硬麻木。
四肢冰凉发硬,血液滞涩,久坐的酸痛与刺骨寒凉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侵蚀全身,早已分不清是疼是冷,是麻木还是空洞。
他早已习惯这般体感。
两年寒侵入骨,早已百病缠身,只是他从不理会,从不医治,任由躯体岁岁受寒,日日损耗。
越是残破,越是心安。
他简单起身,未曾洗漱,未曾进食,推开偏屋木门。
清晨的寒风裹挟雪后的冷雾扑面而来,刺骨凛冽,瞬间灌满衣襟。院面积了厚厚一层新雪,平整干净,没有半个脚印,静谧荒芜。
堂屋的门开着,王桂兰一早便起了身。
一夜未眠,眼底红丝密布,脸色憔悴蜡黄。她默默收拾着昨夜的残羹冷饭,锅里新烧了热水,温着暖胃的米汤,依旧不死心,盼着他能吃上一口热食。
看见院中孤立的身影,她眼底泛起酸涩,却再也不敢多劝一字。
怕他烦,怕他走得更决绝,怕最后一点母子情分,被反复的拉扯磨得彻底稀薄。
陆砚舟未曾看堂屋一眼,未曾回望母亲憔悴的模样。
他弯腰拿起墙角的竹扫帚,低头默默清扫院中新雪。
一下,一下,动作缓慢规整,扫雪的声响单调孤寂,回荡在空旷院落里。白雪簌簌滑落,干净的地面一点点显露,清冷寒凉,一如他的心境。
扫净院内积雪,清扫出通往院外的小路,他放下扫帚,拿起布袋,转身朝着后山走去。
步履沉稳,背影孤绝,义无反顾,踏入茫茫白雪深山。
雪后的山路更滑更险,积雪掩住暗冰,每一步都需谨慎落脚。
清晨的山林死寂沉沉,无鸟鸣,无兽踪,万物冰封,天地寂寥。只有他孤身一人的脚步声,咯吱咯吱踏过厚雪,单调绵长,在空旷山谷里反复回荡。
一步一步,踏雪上山。
步步皆是思念,步步皆是执念,步步皆是无解的余生。
行至半山,晨光穿透浓雾,浅浅落在茫茫雪原之上。
一夜新雪,将苏晚禾的坟冢覆得满满当当。圆圆的雪顶洁白蓬松,石碑彻底被白雪掩埋,只剩浅浅轮廓,藏在荒山白雪之间,安静、孤凉,与世隔绝。
陆砚舟缓步上前,蹲下身。
指尖微凉,一点点、细细柔柔拂去碑面积雪。
动作虔诚至极,温柔至极,生怕力道稍重,惊扰了长眠于此的少女。
一寸一寸,拂尽白雪,露出石碑上清晰深刻的名字——苏晚禾。
雪光映眼,字迹灼灼,刻碑两年,依旧清晰如新,如同他心底的人,岁岁鲜活,从未淡忘。
清理完整片坟地,扫尽周遭落雪枯枝,他依旧坐在那块冰冷的青石之上。
新雪微凉,冻土彻骨,他静静落座,任由满身寒凉,与荒山白雪相融。
冬日的晨光孱弱无力,淡淡铺洒在雪原之上,没有半点暖意,只照亮无边无际的荒芜。
他从布袋里拿出昨日剩下的糯米糕,早已彻底冷透,坚硬微凉。
他一块块整齐摆放在青石台上,摆放得端正规整。
“雪停了。”
“今早山雾很大,很冷。”
“冬至过后,昼渐长,夜渐短。”
“人间快要回暖了。”
他轻声絮语,说着最寻常的四时更迭。
山下人间,过了冬至,便会慢慢熬出春暖,熬过凛冬,迎来岁岁新生。
春风会渡山河,暖阳会融冰雪,万物都会重头再来。
唯独他的凛冬,没有尽头。
唯独他的岁岁年年,没有春暖。
“所有人都能等到春天。”
“只有我,等不到了。”
风过荒山,落雪簌簌,无人应答,无人共情。
天地辽阔,山河苍茫,偌大人间,再也无人听他岁岁独白,无人伴他岁岁风雪。
不知静坐多久,山下传来轻快踏雪声。
林小石头背着书包,踩着清晨的厚雪匆匆上山。少年今日不用早早到校,天刚亮便收拾妥当,拎着温热的早饭,习惯性上山来看他。
依旧是少年鲜活热忱的模样,带着人间朝气,带着尚未被岁月磨平的善意与心疼。
他爬上坡顶,看见雪地里孤坐的身影,看见干干净净的坟冢,心底又是一阵发酸。
大雪初晴,天光清白,山河素净,本该是温柔雪景。
可配上这一坟、一雪、一孤人,只剩无尽荒凉。
“砚舟哥。”林小石头轻声开口,放缓脚步走近,将怀里温热的包子与热牛奶递过来,“今早刚买的,热乎的,你吃点吧。”
陆砚舟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墓碑之上,语气清淡无波:“不用。”
“哥!”林小石头蹲在他身前,眼底满是无奈与恳切,“冬至都过了,最冷的日子快要熬过去了。你能不能稍微对自己好一点?”
“晚禾姐如果真的看得见,她一定不想你这样日复一日冻着自己、耗着自己。”
“她那么温柔向阳的人,最盼人间安稳,她不会想让你一辈子困在这里,生生熬废自己。”
这句话,戳中了无数人藏在心底的话。
所有人都以为,苏晚禾若是有灵,定然盼他安好,盼他前路光明,盼他岁岁平安、往前重生。
可无人知晓陆砚舟的心事。
他缓缓抬眸,眼底一片空凉,没有波澜,没有动容,只有深入骨髓的执拗与荒芜。
“她盼的前路漫漫,岁岁可期。”
“是和我并肩的岁岁年年。”
“没有我的安稳,不是她要的安稳。”
“没有她的前路,不值得我奔赴。”
林小石头瞬间语塞,眼眶泛红,所有劝说的话语尽数堵在喉咙,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懂。
懂前路光明,懂人间温暖,懂岁岁新生。
只是他甘愿放弃。
甘愿弃人间万里春暖,守荒山一世寒凉。
少年看着他枯木般沉寂的模样,良久,只能轻轻叹气,将温热吃食放在碑前,默默起身退到一旁,安静陪着。
山间再次陷入漫长寂静。
日光缓缓爬升,雪面慢慢消融,寒气一点点散开。
人间凛冬将尽,万物静待复苏。
青溪山的风会暖,雪会融,草会青,花会开。
四季轮转,岁岁新生。
唯独陆砚舟,永远停在那个盛夏。
不盼春暖,不盼新生,不盼前路,不盼余生。
只守一抔黄土,一场旧梦,一念情深。
岁岁风雪皆如故,年年空山独一人。
远山可渡春风,可渡落雪,可渡世间万物。
唯独不渡,执念成疾、余生念旧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