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冬至天寒 深冬的青溪 ...
-
深冬的青溪山,冻得山河失语。
层叠山峦覆着一层灰白寒霜,山涧彻底封冻,流水被锁在厚冰之下,整座山谷只剩穿林风的呜咽,昼夜不歇,刮过荒林、扫过村落,把冬日的寒凉,死死压在每一寸土地上。
冬至大如年。
山里最讲究团圆的节气,如期而至。
天刚微亮,青溪村炊烟四起。家家户户灶火通明,柴火噼啪作响,糯米香、腊味香、热汤的暖意漫遍山坳。村道上往来皆是人影,老人闲谈、孩童嬉闹,邻里串门送吃食,锅碗碰撞、笑语温软,满村都是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唯独村尾最偏的那间矮屋,死寂得像被人间彻底剥离。
无炊烟、无灯火、无人声。院墙落雪未扫,木门斑驳紧闭,孤零零立在寒风里,和整村的热闹格格不入。
屋内昏黑彻骨。
陆砚舟背靠冰冷土墙席地而坐,整夜未眠。眼底青黑浓重,面色苍白瘦削,两年独居近乎自我禁锢的日子,磨尽了他少年所有鲜活锐气。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却透着一种枯木式的执拗,沉默、僵硬,拒一切温暖于千里之外。
他心里清清楚楚,今日冬至,母亲王桂兰一早定会忙活。
王桂兰一辈子守着山村过日子,最看重节气团圆。往年哪怕家境清贫,逢年过节也必定收拾妥当,蒸糕炖汤,把屋子暖得满满当当。
只是自从苏晚禾走后,这个家,早就缺了一块,再也凑不回从前圆满的模样。
清晨天刚亮,隔壁李婶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踩着薄冰走到陆家院门口,轻轻叩响木门。
“桂兰,冬至安康!自家煮的黑芝麻汤圆,软糯甜热,给你端一碗尝尝。”
院门虚掩,没有上闩。
王桂兰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细细一层糯米粉,眉眼之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憔悴。这两年她老得极快,鬓角悄悄冒出不少白发,往日利落精神的妇人,日日被愁绪压得眉眼低垂,眼底总是藏着化不开的心事。
“多谢嫂子,又劳你费心。”她接过温热的瓷碗,声音轻轻的,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怠。
“客气啥,邻里街坊本该互相照应。”李婶下意识往院子里望了一眼,看见冷清清空荡荡的偏房,忍不住低声叹气,“砚舟还是那样?又是一整夜没点灯,屋里连柴火都没生?”
王桂兰垂眸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汤圆,喉间一阵发堵,轻轻点了点头。
“嗯,房门关着,一整夜没听见动静。”
“这孩子,是硬生生在糟践自己啊。”李婶满心惋惜,“冬至本是团圆的日子,谁家不是母子围坐一桌,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偏偏你们家……”
两人站在院门口低声说话的时候,院外小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林小石头拎着一个布袋子,踩着薄雪走了过来。
他家就在村子另一头,和陆家只是邻里,从小天天黏着陆砚舟与苏晚禾满山乱跑,是看着两人长大的小晚辈。两年过去,少年褪去一身稚气,身形拔高,眉眼沉稳了不少,只是每次来到陆家,脸上总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焦灼。
“桂兰阿姨。”林小石头站到院中,往偏屋方向看了一眼,小声开口,“砚舟哥还是不肯回家吗?”
王桂兰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我还没去叫他。”
灶膛之内,柴火烧得噼啪轻响。蒸笼架在铁锅之上,滚滚白汽不断往上翻涌,清甜的米香弥漫在小小的院落里。天还没亮她就起身,泡米、磨粉、上屉,蒸了满满一屉糯米糕。
是陆砚舟从小爱吃的口味。
也是苏晚禾从前最爱的那一种。
从前每一年冬至,蒸笼一开,两个年轻人就会凑到灶台边,一个搭手递盘子,一个笑着伸手讨要一块刚出锅的热糕,屋子里满是说笑。她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得日子安稳踏实,岁岁皆有盼头。
谁也不曾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离别,硬生生打碎了所有安稳。
村里的闲谈声断断续续顺着风飘进院里。
村口老槐树下,晒太阳的几位老人低声说着陆家母子的事,语气里全是叹息。
“又到冬至了,砚舟困在里面两年了。”
“做母亲的最煎熬,眼睁睁看着孩子折磨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晚禾那姑娘实在可惜,可活着的人终究还是要往前走啊。”
“劝不动的,那孩子性子太倔,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风声细碎,议论轻轻散开。
偏屋之内,陆砚舟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麻木,更不是不懂母亲心底的煎熬与心疼。
每一次母亲红着眼劝他,每一次夜里听见隔壁屋里压抑的啜泣,他全都知道。
可他跨不过心里那道坎。
苏晚禾一个人长眠在半山腰的荒土之下,一年四季风吹雪打,寒冬冻土刺骨,长夜孤寂无人相伴。倘若他心安理得留在温暖的屋子里面,吃热饭,睡暖床,陪着母亲安安稳稳过节,他这辈子都无法心安。
她没能走完的十八岁,没能看见的岁岁年年,只能由他,日复一日替她守着。
静坐许久,陆砚舟缓缓站起身。
浑身骨节一阵酸涩僵硬,整夜的寒气浸透肌理,稍微一动,刺骨的钝痛顺着四肢蔓延开来。他没有点灯,没有生火,无视屋内彻骨的寒凉,拿起墙角一只粗布布袋,伸手推开了老旧木门。
“吱呀——”
破门被推开,清晨泛白的天光裹挟着凛冽寒风一同涌进屋内,落在他苍白瘦削的脸上。
院子里白雾缭绕,糯米香甜扑面而来。
王桂兰听见开门的声响,猛地转头望过去。看见儿子一身单薄黑衣,脸色惨白,眼底一片死寂,心口骤然狠狠一抽,原本准备好的一长串规劝,瞬间堵在了喉咙口。
“砚舟。”她压下喉咙里的酸涩,尽量把语气放得平缓,“刚蒸好的糯米糕,还是热的,过来吃几块。今天冬至,别又空着肚子上山。”
林小石头连忙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砚舟哥,桂兰阿姨一大早起来蒸的,锅里还有热姜汤,喝完暖一暖身子再上山吧,山上风太大了。”
陆砚舟站在屋檐之下,半步没有往前挪动。
目光掠过冒着热气的蒸笼,掠过母亲眼底泛红的眼眶,掠过少年满脸担忧的神色,声音清淡,没有一丝起伏。
“不用。”
简简单单两个字,冷得如同山间寒冬的冰碴。
王桂兰握着蒸笼边缘的手指微微发颤,积压了两年的委屈、心疼、无力,一瞬间涌上心头,声音忍不住带上一丝哽咽。
“又是这样?整整两年了,陆砚舟!”
“每一个节气,每一个节日,你宁可一个人跑到荒山坟前坐着,也不愿意回家好好吃上一口热饭。你天天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你有没有想过我?我是你妈!我每天夜里躺在床上,一想到你一个人待在山上挨冻,我怎么睡得踏实?!”
这是两年来,她第一次这样直白地说出心底的痛苦。
陆砚舟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垂在眼睑之下,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
他明白母亲的苦,明白她失去了半个“女儿”,如今又如同慢慢失去了自己的儿子。
可他没有退路。
“妈。”他难得多说一句,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长久失眠带来的疲惫,“山上太冷了,就她一个。”
一句“太冷了”,瞬间击溃了王桂兰所有强忍的情绪。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
“她冷,你就非要陪着一起冻坏身子吗?”她声音发抖,“她已经走了!你还要把自己一辈子耗在那座山上吗?下山好不好?跟我回家,日子慢慢往前过,不行吗?”
“翻不了篇。”
陆砚舟轻轻摇头,骨子里的执拗根深蒂固。
有些亏欠刻进骨血,有些遗憾终生无解。
他不再继续对话,避开母亲含泪的视线,转身迈步,朝着后山结了薄冰的山路走去。单薄孤寂的背影一步一步踩过院中的残雪,头也不回地走向白茫茫的深山。
王桂兰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抬手死死捂住嘴,压抑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林小石头看着心里难受,轻声开口安慰:“阿姨……”
“我没事。”王桂兰抬手用力擦掉脸上的泪水,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锅里糕点还热着,姜茶我给他灌满一壶,再拿一床厚毛毯。石头,麻烦你帮忙给他送上去。不要跟他争执,只劝他多少吃一点,别在雪地里冻出大病。”
“好,我知道了。”
林小石头立刻应下,麻利把温热的糯米糕装进布包,灌满一壶滚烫的红糖姜茶,叠好厚实的旧毛毯,拎着沉甸甸的包裹,快步追向山间小路。
冬日山路湿滑难行,薄雪之下藏着一层暗冰,每走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
陆砚舟走得不急不缓,两年来回,这条通往半山的小路,每一块碎石,每一处陡坡,早就深深印在他的记忆之中。寒风掀起他身上单薄的衣角,细碎落雪沾在黑发与肩头,一点点凝成薄薄白霜。
一路上行,山野寂静,不闻鸟鸣,不闻人声,只剩风雪掠过树林的轻响。
走到半山腰,苏晚禾小小的坟冢安静卧在皑皑白雪之间。
坟顶落满蓬松积雪,石碑表面凝着一层白霜,四周枯草冻得僵硬,满目荒凉孤冷。
陆砚舟缓步上前,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拂掉碑面上堆积的碎雪。
冰凉刺骨的石面贴着指尖,寒意顺着血脉一路钻进心脏,带来一阵阵绵长钝痛。
他从随身布袋里拿出简单的干粮,一块一块整齐摆放在坟前平整青石台上。
“晚禾,冬至了。”
风声簌簌掠过山林,他压低声音轻声低语,语气温柔得近乎卑微,话音轻飘飘散在寒风之中。
“我妈蒸了你最爱吃的糯米糕,还是从前那个味道。”
“山下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在过节,到处都是烟火气,很热闹。”
“只有这里安安静静的,我过来陪你坐一会儿。”
说完,他侧身坐到那块常年落座的青石上面。青石表面覆着一层残雪,寒气刺骨,他没有拂去积雪,任由冰冷穿透薄薄衣物,冻得双腿渐渐麻木僵硬。
一幕幕从前冬至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那时候天还没有这么冷,冬至清晨阳光柔和。苏晚禾早早跑到陆家院子,主动留下来帮王桂兰添柴、摆盘,陪着母子两人说笑,眉眼温柔,活泼又乖巧。
那时候小小的院落之内,热气蒸腾,笑语不绝,一家人热热闹闹,烟火安稳。
谁能料到,一场盛夏离别,所有温暖全都化为泡影。
身后传来一阵踩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小石头追上山坡,先对着墓碑认认真真鞠了一躬,而后把手里沉甸甸的布包轻轻放在青石一旁。
“砚舟哥,桂兰阿姨让我送上来的。热糯米糕,一壶姜茶,还有厚毯子,你赶紧趁热吃一点,山上气温太低了。”
陆砚舟没有回头,视线依旧牢牢落在刻着名字的墓碑之上。
“不用。”
“哥!你不能一直这样!”少年语气不由得急切起来,眼底泛起一层红意,“桂兰阿姨在家天天为你发愁,夜里经常睡不着偷偷掉眼泪。她就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能不能稍微顾及一下她?”
“村里所有人都慢慢往前走了,小路拓宽了,不少人家盖了新房子,我也一直在好好读书,大家都在慢慢翻开新的日子,只有你,一直停在两年前那个夏天,不肯走出来。”
陆砚舟长久地沉默着。
风雪穿过光秃秃的树枝,细碎雪沫落在他的肩头。
“我往前走了,就真的只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此生不会动摇的执拗。
“我妈在家有人相伴,村里人来来往往,你还有念书的前路。唯独她,永远埋在这片荒山之中,岁岁风雪,无人相伴。”
“我不能走。”
林小石头听完,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漫上心头,再多劝说的话语堵在嘴边,再也说不出口。
他清楚,执念一旦扎根心底,旁人三言两语根本不可能撼动分毫。
少年默默打开布包,把冒着余温的糕点、装满姜茶的水壶一一摆到青石台边,将厚实毛毯摊开铺在石头侧边。
“东西我给你放在这儿了,多少吃两口,别把身体彻底熬垮。我先下山,免得桂兰阿姨在家心里一直悬着。晚一点我再上山来看你们。”
说完,林小石头深深叹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孤坐于风雪之中的身影,转身踏着积雪,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山林再度陷入无边寂静。
寒风萧萧,落雪簌簌,四下再无半点人声。
陆砚舟坐在青石之上,从正午日光高悬,一直静静坐到夕阳西斜,天光一点点暗沉下去。
摆在一旁温热的糕点慢慢冷却,壶里的姜茶彻底失了温度,铺开的厚毛毯,他自始至终,一下都没有触碰。
他不肯独享一丝暖意。
地下的少女熬不过寒冬风雪,他便陪着她,一同承受这彻骨寒凉。
山下村落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家家户户窗户透出暖黄灯光,饭菜香气顺着晚风漫过山坳,孩童嬉笑、大人闲谈,处处都是人间团圆的暖意。
唯独半山腰这片山坡,只有白雪、荒树、孤坟,和一个不肯离去的孤寂少年。
天色彻底擦黑,山间温度骤然再度下降,融化的雪水重新凝结成冰。
陆砚舟缓缓撑着石头站起身,久坐不动的四肢麻木僵硬,几乎难以站稳。他扶着一旁干枯树干,缓了很久,酸胀的知觉才慢慢回到四肢。
他弯腰,轻轻摆正被风吹偏的糕点,扫去落在上面薄薄一层新雪。
“天要黑了,山上夜里风大。”
“我先下山,明天一早再过来陪你。”
轻声说完这句,他深深地凝望墓碑许久,才转过身,一步一步,顺着结冰蜿蜒的山路,慢慢向山下走去。
孤单的脚印深深浅浅,烙印在洁白雪地之上,从半山一直延伸至山脚。
回到家中,院门虚掩,堂屋亮着一盏昏黄油灯。
锅里温热的饭菜一直温在灶上,桌上摆好了两副碗筷,是王桂兰下意识,依旧为他留好的位置。
王桂兰坐在油灯之下,静静坐在桌边等候,眼底布满疲惫红丝。
母子隔着一张木桌遥遥相望。
没有争吵,没有呵斥,也没有多余的言语。
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最后只剩下一道横亘在两人之间,怎么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人间冬至,岁岁祈愿团圆。
全村烟火温热,唯有这一户人家,一室孤寒。
世间所有人都顺着时光往前走,看春日花开,看冬日雪落,迎接一年又一年崭新光景。
只有陆砚舟,永远滞留在那个滚烫又残酷的盛夏。
守一座荒山,念一个故人,辜负母亲牵挂,独熬余生漫长寒凉。
窗外夜风呼啸,夜色沉沉笼罩整座青溪山。
属于他的冬天,没有春暖花开,没有岁月回暖,一眼望过去,只剩无尽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