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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沉旧课 晨雾散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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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散尽的时候,朝阳彻底漫过连绵的青山。
金红的日光破开层层叠叠的山峦雾霭,平铺在青岚高中的黄土操场上,也落进二楼高三二班的木框窗里。老旧的玻璃窗沿积着常年擦不净的薄灰,阳光透进来,被切割成细碎斑驳的光影,静静落在一张张泛黄的课本、堆叠如山的习题册上。
整栋教学楼的读书声沸沸扬扬,贯穿清晨最温柔的时光。高三的气息,从来都是紧绷、沉闷、却又裹挟着少年人最滚烫的执念。对于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而言,高考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考试,是唯一的跳板,是挣脱贫瘠山野、改写世代命运的唯一出路。
教室里四壁斑驳,墙面是经年累月刷了又盖的白灰,边角已经泛黄脱落。前后黑板上方贴着褪色的红漆标语,「十年寒窗,不负韶华」「拼搏百日,圆梦山海」,字迹被岁月磨得浅淡,却日日警醒着教室里每一个埋头苦读的人。讲台两侧堆满摞至齐腰高的试卷、错题集、模拟考卷,纸张层层叠叠,油墨味混着旧书的霉味、粉笔灰的干涩气息,成了整个高三学年最熟悉、最刻骨的味道。
全班五十六个座位,座无虚席。
青溪村以及周边十里八乡的学子挤在这间小小的教室,有人天赋斐然,有人埋头苦熬,有人早早认命敷衍度日。嘈杂的诵读声里,有人高声背诵古诗文,有人低声默记英语单词,有人笔尖飞快划过纸张,沙沙声响连绵不绝,交织成独属于高三的盛大喧嚣。
苏晚禾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
晨光斜斜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了她本就清浅温顺的眉眼。长长的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安静得近乎寡淡。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轻轻压在摊开的语文课本上,唇瓣轻轻开合,跟着全班的节奏低声诵读。
只是无人知晓,这一副安稳沉静的模样之下,是日复一日的隐忍与煎熬。
胸腔深处的闷涩从清晨醒来开始,就没有消散过半分。像是有一团湿冷的棉絮死死堵在肺腑之间,呼吸永远不够通透,稍微用力吸气,就会牵扯出细细密密的钝痛,顺着肋骨蔓延至整个肩胛。喉咙口的痒意反反复复翻涌,痒得人心头发慌,想要咳嗽,却被她一次又一次死死压抑。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
在所有人都为高考拼命冲刺的关键节点,她不能病,不能倒,更不能耽误半分学业。
班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拼,她没有资格松懈。更重要的是,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异样——不能让年迈的奶奶担忧,不能让满心奔赴未来的陆砚舟分心,更不能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闲话谈资。
山里的风言风语最是伤人。
一旦让人知道她身子垮了,免不了又是一堆刻薄揣测。有人会说她体弱福薄,配不上前程似锦的陆砚舟;有人会说她心术不正,拖着优秀的少年耽误前程;还有人会添油加醋传到王桂兰耳朵里,让本就对她百般不满的陆家母亲,愈发强硬地阻隔她和陆砚舟之间仅有的一点温存。
她别无选择,只能扛。
把所有病痛、所有酸涩、所有无人知晓的脆弱,全部藏进沉默的心底,像田埂深处默默生长的禾苗,任凭风雨摧折,依旧面朝天光,安静扎根,无声坚韧。
指尖轻轻抚过课本上印刷的宋体字迹,纸张粗糙的触感稍微转移了几分身体的不适。苏晚禾垂着眼,一遍遍默背段落,语速平稳,气息尽量放得匀缓,不让细微的颤抖出卖自己的状态。
斜后方第四排的位置,陆砚舟的目光,隔着三排课桌的距离,长久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
少年坐姿端正,脊背挺拔,手里捏着黑色水笔,笔尖悬在空白的笔记本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一笔。
他本该低头刷题、背诵知识点,争分夺秒追赶每一寸备考时间。可自从清晨在老槐树下看见她惨白的脸色,看见她迎风发颤的单薄肩头,心底就始终压着一缕散不去的不安。
两年多的朝夕相伴,几十里山路的晨昏同行,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苏晚禾。
她太会忍了。
从小到大,受了委屈不吭声,摔了跤自己爬起,饿了累了全部自己扛,从来不会主动麻烦任何人。温柔温顺的皮囊底下,藏着一股旁人看不懂的执拗倔强。她永远把最好的一面留给别人,把所有苦楚独自吞咽。
清晨山路微凉,雾气湿重,她穿得那样单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方才一路同行,他刻意放缓脚步观察,看见她好几次下意识抬手抵着胸口,走路的时候气息轻微紊乱,只是掩饰得极好,若非他时时留意,根本无从察觉。
陆砚舟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心底的沉郁一点点堆积。
他知道她营养不良,知道她日子清苦,知道她省吃俭用,把所有能省的东西全部留给奶奶,自己常年咸菜配白饭,常年熬灯苦读。可他没有想到,她的身体,已经虚垮到这般地步。
他想不通,那样温柔坚韧的小姑娘,到底默默扛了多少无人知晓的病痛。
早读铃声结束的瞬间,清脆的下课铃骤然划破教室的喧闹。
沸腾的读书声瞬间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桌椅挪动、翻书整理、同学低声说笑的细碎声响。紧绷了一早上的教室,终于迎来短暂的松弛。
前后桌的同学纷纷抬头伸懒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打趣,说着近期的模拟考试,说着遥不可及的大学,说着山外的世界。
“听说这次月底模考是全县统考,难度特别大,好多学校的尖子生都要翻车。”
“害,再难能难过高考?熬完这大半年,走出大山就解脱了。”
“真羡慕能考出去的,我们这种成绩平平的,大概率还是要回山里种地务工。”
少年少女的闲谈轻快又现实,字字句句,都是大山学子最真实的迷茫与期盼。
苏晚禾合上语文课本,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趁着全班喧闹放松的间隙,她微微侧身,面朝窗外,借着抬手整理书页的动作,悄悄俯低身子,将喉咙口翻涌的痒意硬生生压下去。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细密的痛感猛地窜上来,让她指尖瞬间泛白,浑身微微发僵。
她咬着下唇,屏息隐忍两秒,待那阵难忍的窒息感缓缓褪去,才重新挺直脊背,面上恢复一贯的温顺平静,仿佛方才所有的煎熬从未发生。
“晚禾。”
清亮的声音从课桌侧边传来。
前桌的女生转过头,是班里性格活泼的同桌林佳佳,性子爽朗,和许夏交好,平日里也常常照拂安静的苏晚禾。
“你今早脸色真的太差了,是不是熬夜刷题熬太久了?”林佳佳凑近些许,压低声音关切道,“高三虽然要紧,但你也别太拼了,你本身就身子弱,再熬垮了得不偿失。”
苏晚禾抬眸,眼底漾开浅浅温顺的笑意,轻轻摇头:“没事,就是早上有点受凉,缓一缓就好了。”
永远都是这句话。
没事、还好、不打紧、缓一缓就好。
她习惯性用最温和的借口,遮掩所有的狼狈与病痛,温柔得让人心疼,也固执得让人无奈。
林佳佳看着她苍白无血色的脸颊,依旧放心不下,絮絮叮嘱:“那你课间多趴会儿,别一直坐着硬撑,等下班主任上课又要连堂讲卷子,根本没有休息时间。”
“嗯,我知道了。”苏晚禾轻轻应声。
话音刚落,教室后门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许夏抱着两本厚厚的辅导资料,从隔壁班窜过来,熟门熟路地走到苏晚禾桌边,弯腰撑着桌沿,眉眼带着鲜活的朝气。
清晨的许夏,永远是热烈明媚的。
她是山野里长出来的向阳草木,热烈、坦荡、鲜活,没有太多心事,也不懂太多隐忍苦楚,是灰暗高三岁月里最亮眼的一抹暖色。
“刚刚早自习我们班主任抽查背诵,差点被逮到偷懒!”许夏压低声音,笑着吐槽一句,随即收敛笑意,认真看向苏晚禾,“怎么样,胸口还闷不闷?早上山路那么凉,我就说你该多穿一件。”
方才山路同行,她隐约看出苏晚禾状态不对,只是当着陆砚舟的面,不好多问。
苏晚禾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轻轻点头:“好多了,不碍事。”
“你呀,就是太能扛。”许夏无奈叹气,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微凉的手背,眉头瞬间皱紧,“手这么凉!教室里太阳这么大,你怎么一点温度都没有?等会儿午休我带你去食堂喝点热粥,不许再啃你的红薯干了。”
苏晚禾想要推辞,看着好友真切担忧的眼神,最终只是轻轻抿了抿唇,顺从地点头:“好。”
许夏是她灰暗年少里唯一的挚友,是除了奶奶之外,唯一真心待她、事事为她着想的人。她性子热烈直白,不懂弯弯绕绕,从来不在意旁人的闲话流言,只一心一意对她好。
在人人都觉得她配不上陆砚舟、人人都在暗自揣测她心思的时候,只有许夏,永远站在她身边,护着她的温柔,懂她的隐忍,心疼她的不易。
“对了,”许夏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低声道,“刚刚我过来的时候,看见沈望山哥在学校门口路边站了好一会儿,往我们教室这边望呢,应该是路过镇上干活,顺路看看。”
苏晚禾闻言,眸光轻轻一动。
沈望山。
那个生在同一片山村、敦厚老实、永远沉默温柔的少年。
他早早辍学,扎根山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扛柴种地、务工养家,活得踏实朴素。他从来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浮躁张扬,待人永远温和憨厚。
全村人都知道,沈望山心悦她。
媒人数次上门说亲,邻里长辈屡屡撮合,所有人都觉得,她和沈望山才是最般配的一对——同样出身山野,同样无依无靠,同样安分守己,注定留在大山共度一生。
相比于遥不可及、前程万丈的陆砚舟,沈望山踏实安稳,能给她最朴素安稳的余生。
可感情从来不是匹配题,是心之所向,无关对错,无关适配。
她感激沈望山的温柔守护,感激他多年的默默照拂,却始终只能报以歉意与疏远。
“他又来镇上干活了吗?”苏晚禾轻声问。
“嗯,听说最近镇上修路,他跟着村里的青壮年过来打零工挣点钱。”许夏点点头,小声道,“他人是真的好,从来不给你添麻烦,就远远看一眼,从来不打扰你读书。”
正是这样的温柔克制,才更让人心里酸涩。
世间情爱大抵皆是遗憾,有人守着可望不可即的光,有人守着求而不得的人,层层错落,岁岁遗憾。
就在两人低声闲谈的间隙,一道清冽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走近桌边。
周遭细碎的闲谈声,莫名淡下去几分。
陆砚舟从座位上起身,绕过两排课桌,径直走到苏晚禾身侧。少年身姿挺拔,穿着干净平整的校服,眉眼清隽锋利,自带旁人不及的清冷气场。
他是年级稳居榜首的学霸,是全校老师最偏爱、最看重的学生,是无数学弟学妹眼里遥不可及的榜样,也是整个青溪村未来最大的期盼。
教室里不少目光悄悄落在他身上,带着羡慕、敬佩、隐晦的爱慕,还有几分看热闹的试探。
所有人都在默默关注着他们。
关注着这对从山村一同走出来的少年少女,关注着他们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关注着这段不被世俗看好、不被长辈允许的年少情愫。
陆砚舟全然无视周遭所有视线。
他的眼里,从来只有桌前安静垂眸的小姑娘。
他抬手,将手里一叠整齐崭新的食堂饭票,轻轻放在苏晚禾的桌角。饭票叠得整整齐齐,厚薄均匀,是他攒了整整半个月、一分没舍得用的份额。
“拿着。”他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这周食堂好好吃饭,不许再只吃咸菜干粮。”
苏晚禾瞳孔微怔,下意识抬手想要推回去:“不用的,你留着自己用,你备考耗费大,我真的不需要……”
“苏晚禾。”陆砚舟轻轻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苍白单薄的脸上,眼神认真又执拗,“我再说一次,好好吃饭。”
少年的语气不重,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藏着小心翼翼的心疼与克制的偏爱。
“我读书耗费精力,你备考就不累吗?”他垂眸看着她,眼底盛着旁人看不懂的温柔,“你每天熬夜刷题,营养不良,身子亏空成这样,还要硬扛到什么时候?”
他从不会说多么华丽煽情的情话,所有的温柔,都藏在最朴素的叮嘱与付出里。
许夏在一旁看着两人,默默闭了嘴,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留出空间。
她最清楚,陆砚舟看着冷淡疏离,对谁都保持距离,唯独对苏晚禾,事事上心,处处偏爱,藏不住的真心。
全村人都阻拦、所有人都不看好、母亲百般反对,可他从来没有半分动摇。
他顶着流言蜚语、顶着长辈压力、顶着世俗差距,固执地把自己所有的温柔与偏爱,尽数留给这个命苦温顺的小姑娘。
苏晚禾看着桌角整齐的饭票,鼻尖微微发酸。
她知道,这是他省出来的口粮,是他高三最宝贵的补给。高三学业繁重,脑力消耗极大,食堂的饭菜本就清淡寡淡,他本该吃得更好、补给更足,才能稳稳冲刺重点大学。
可他硬生生省下来,全部给了她。
“我真的可以撑住。”她抬眸,眼底带着浅浅的恳求,“你收回去好不好,我不想耽误你。”
“你从来都不是我的耽误。”
陆砚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落在她心底,震得人心尖发颤。
“晚禾,我拼命读书、拼命往前走,不是为了孤身一人走出大山。”他垂眸看着她,眼底盛着十七岁最赤诚滚烫的执念,“我所有的努力,一半为前程,一半为你。”
“我想走出群山,想站稳脚跟,想有能力护住你,想带你离开这片困住我们一生的山野。”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等我。”
短短几句话,没有华丽辞藻,却是少年最真挚、最郑重的承诺。
苏晚禾怔怔看着他,心口酸涩滚烫,眼眶微微发热。
她多想告诉他,她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怕这副日渐衰败的身子,撑不到他金榜题名、撑不到他功成名就、撑不到他带她走出远山的那一天。
可看着少年眼底灼灼的光亮,看着他满腔热烈的期盼,所有压抑在喉咙里的实话,最终全部咽回心底。
她不能打碎他的光。
绝对不能。
良久,她微微低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哑着嗓子,轻轻点头:“好。”
见她终于应下,陆砚舟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他伸手,极轻地替她将桌角散乱的书本整理整齐,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触到一片刺骨的冰凉。眉心再度蹙紧,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午休别待在教室刷题。”他低声叮嘱,“去宿舍躺一会儿,别硬撑。我放学在校门口老地方等你,一起回村。”
“嗯。”
陆砚舟不再多留,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一走,周遭若有若无的议论声,才悄悄浮动起来。
前后桌的同学两两低语,眼神暧昧又试探,藏着少年人最隐秘的八卦与揣测。
“我真服了,陆砚舟对苏晚禾也太好了吧,全校谁不知道陆婶不准他俩走太近。”
“可惜了,两个人差距太大了,陆砚舟以后肯定是大城市的人,苏晚禾这辈子大概率就困在山里了。”
“山里的感情哪有结果,等他考上大学,早晚要断的。”
“苏晚禾也是够隐忍的,从来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的,难怪陆砚舟这么惦记她。”
细碎的流言飘进耳朵里,不痛不痒,却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人心口。
苏晚禾置若罔闻,垂眸翻开习题册,笔尖落在纸面,一笔一划认真演算。
早已习惯了。
从小到大,听了太多太多这样的话。
世人皆看结果,皆论匹配,皆谈前程,从来无人问他们年少相伴的真心,无人懂他们山路晨昏的羁绊,无人知她默默隐忍的苦楚,无人懂他步步为营的守护。
许夏见她面色沉静,怕这些闲话让她难过,立刻转头狠狠瞪了旁边低语的同学一眼,低声护着她:“别听他们瞎扯,旁人都是看热闹,根本不懂你们。”
“我没事。”苏晚禾浅浅笑了笑,眼底温顺,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空落,“习惯了。”
习惯了流言蜚语,习惯了世俗偏见,习惯了不被看好,习惯了独自隐忍。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
班主任拿着厚厚的一摞模拟试卷走进教室,脚步声沉稳,瞬间压下全班所有细碎声响。
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神情严肃,是陪着这届高三熬了两年的老教师。他将试卷重重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语气凝重。
“月底全县统考,难度对标高考,是你们高三第一次全真摸底,名次直接纳入档案,所有人都给我绷紧神经。”
“高三没有松懈的资格,山里的孩子,没有退路,读书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字字铿锵,砸在每一个学子心底。
全班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挺直脊背,神情肃穆,紧绷起全身的神经。
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密密麻麻的知识点、解题步骤铺满整块黑板。班主任语速极快,条理清晰,重难点一一拆解,课堂节奏紧凑压抑,没有半分喘息的余地。
苏晚禾低头认真听课、记笔记。
笔尖飞快划过纸面,字迹清秀工整,每一个重难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她听课极专注,眼神沉静,看似毫无破绽,只有她自己清楚,身体的不适从未停歇。
胸腔的闷痛一阵接着一阵,呼吸时而急促、时而滞涩,喉咙的痒意反反复复,几乎要冲破隐忍的底线。冷汗悄悄浸湿她的后背,薄薄的校服布料贴在身上,又凉又黏,浑身酸软无力,头晕的症状渐渐蔓延开来。
她死死咬着牙,指尖攥紧笔杆,指节泛白,凭着一股极强的韧劲硬撑着。
不能走神,不能犯困,不能耽误听课。
她的成绩不能掉,她不能成为陆砚舟的拖累,不能让旁人的闲话成真。
她要跟上他的脚步,哪怕只是短暂的、遥遥相望的并肩。
斜后方,陆砚舟看似专注听课,余光却时时刻刻落在她的背影上。
看着她越来越僵直的脊背,看着她偶尔无意识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握笔的指尖一次次收紧,看着她单薄的肩头细微的颤抖。
所有细微的异常,尽数落在他眼底。
少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密密麻麻的心疼与不安缠绕交织。
他太清楚这种硬撑的模样。
她已经快要扛不住了。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看着,只能叮嘱,只能默默给她饭票、叮嘱她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只能拼尽全力往前走,期许着未来能带她逃离这片苦海。
他尚且年少,尚未挣脱大山,没有足够的能力护她周全,没有底气对抗世俗流言、长辈压迫、命运病痛。
他能做的,只有拼命读书,拼命变强。
一整上午的课程连轴转,语文、数学、理综,三节大课无缝衔接。
日光缓缓移动,从窗沿移到课桌,再慢慢偏向墙角。时间在笔尖流淌、在书页翻动间悄然流逝。
终于,中午下课铃声响起,结束了一上午紧绷压抑的课程。
全班同学瞬间松懈下来,纷纷起身收拾碗筷,喧闹着涌向食堂。疲惫的叹息声、说笑打闹声、桌椅挪动声填满整间教室。
许夏第一时间凑过来,扶住苏晚禾的胳膊:“走,去食堂喝热粥,不许再扛着了。”
苏晚禾微微点头,缓缓起身。
久坐之后猛地站立,一阵剧烈的眩晕瞬间席卷脑海,眼前骤然发黑,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晚禾!”许夏吓得立刻扶住她。
苏晚禾闭眼稳了稳身形,缓了好几秒,眼前的黑暗才缓缓褪去。她睁开眼,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没事,就是有点晕。”
身后,陆砚舟几乎是立刻起身,大步走到她身边。
他伸手稳稳扶住她的另一侧胳膊,掌心触到她冰凉发软的手臂,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浓重的沉郁与后怕。
“撑不住就说。”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克制的愠怒与心疼,“苏晚禾,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自己扛?”
他的力道稳而温柔,稳稳扶住她虚软的身子。
这一刻,他再也顾不得旁人的目光,顾不得流言蜚语,顾不得母亲的叮嘱,满心满眼只剩下后怕与心疼。
她已经虚弱到站立都会眩晕,却还硬撑了整整一上午的高强度听课。
苏晚禾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慌乱,心底酸涩泛滥,轻轻摇头:“真的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一起去食堂。”陆砚舟不再任由她推脱,语气笃定,“我看着你吃完热饭。”
许夏立刻应声:“对对对,我们一起去,今天必须吃热的!”
三人并肩走出教室,顺着楼梯下楼。
正午的阳光热烈刺眼,铺满整片黄土操场。操场上有打球打闹的男生,有散步闲谈的女生,满是鲜活热烈的少年气息。
走到教学楼门口,迎面便看见操场侧边的路口,站着一道敦厚熟悉的身影。
沈望山还没有走。
他穿着朴素的粗布工装,身上沾着点点泥土灰尘,应该是刚干完零工,额前带着薄汗。他手里拎着一个朴素的布袋子,静静站在树荫下,目光遥遥落在缓缓走出教学楼的苏晚禾身上。
看见她脸色苍白、身形虚软,被陆砚舟和许夏一左一右护着的模样,他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心底掠过浓浓的无力与酸涩。
他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看着。
他看得见陆砚舟眼底独一无二的偏爱,看得见两人之间旁人插不进的羁绊,看得见他们同路同行、满心奔赴同一个未来的模样。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局外人。
他守得住山野朝夕,守得住岁岁陪伴,却守不住她的心,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
沈望山沉默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攥紧手里的布袋,将里面特意买来、想要送给她的温热糕点,悄悄收了回去。
而后,他对着三人的方向,憨厚地点了点头,转身默默离开。
背影敦厚落寞,融进正午热烈的阳光里,藏起了一场无人知晓、岁岁无声的暗恋。
苏晚禾瞥见他落寞的背影,心底轻轻一叹。
世间遗憾千千万,大抵皆是如此。
有人心悦她,她心悦旁人,旁人奔赴远方,层层错位,无人圆满。
陆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沈望山离去的方向,眸色微沉,随即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注意力拉回身前,低声道:“别愣神,走了。”
三人缓步走向食堂。
食堂是老旧的平房,门窗斑驳,屋内摆着几十张掉漆的长桌长凳。空气中弥漫着饭菜、蒸汽、烟火交织的气息,喧闹拥挤,是高三学子最烟火寻常的日常。
许夏熟练地打了两碗热粥、清淡素菜,端到桌上,认真督促苏晚禾:“快吃,趁热,多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陆砚舟也打了热饭,坐在她对面,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陪着,目光时时落在她身上,确认她一口一口吃下热饭热粥,心底的不安才稍稍缓解。
阳光透过食堂的纱窗落进来,落在三人安静吃饭的身影上,温柔静好。
窗外是热烈的日光、起伏的远山、喧嚣的校园,窗内是朴素的饭菜、年少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