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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校同归 青溪村的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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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村的黎明,永远是被雾气先唤醒的。
后半夜落过一层薄薄的露,漫山遍野的草木吸饱水汽,天还未完全透亮,乳白色浓雾便从山谷底部缓缓升腾起来,缠绕一重又一重青山。稻田里的禾叶挂满晶莹露珠,人从田埂走过,裤脚片刻就浸得潮湿冰凉。远处连绵群山只露出淡淡的墨色轮廓,像是被一层薄纱蒙住,鸡鸣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散落在村落各个角落,破开山野沉沉的寂静。
村口老槐树,树干粗壮皲裂,枝桠向四方舒展,年年春夏挂满浓密枝叶,秋冬落下满地枯黄碎叶。这棵老槐树,是整个村子的时间坐标。一代代青溪村的少年,背着书包、挎着布包,在这里集合,踏上去往镇上青岚高中的土路。
苏晚禾早早便站在了老槐树下。
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相间校服,布料经过反复搓洗,边角已经微微起毛。书包是旧帆布材质,边角磨出毛边,肩带位置缝着两层粗布补丁,是苏婆婆夜里就着煤油灯一针一线替她补好的。书包塞得满满当当,课本、习题册、薄薄的笔记本,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红薯干,那是奶奶给她备下,当做在校课间的口粮。
山晨的寒气很重,一阵阵顺着衣领往身子里面钻。苏晚禾身形本就清瘦单薄,冷风一吹,肩膀不自觉微微收拢。一阵闷涩的气息堵在胸口,喉咙泛起发痒的感觉,她立刻侧过身子,低下头,用袖口掩住唇,死死把那一阵咳嗽硬生生压回去。
胸腔内部隐隐传来钝钝的疼,顺着肋骨一点点蔓延开来。
这毛病已经缠了她大半年。
一开始只是换季的时候容易咳嗽,稍微干点重活就气短心慌,后来越来越频繁。夜里躺在床上,常常会无端胸闷,辗转许久才能浅浅睡过去。家里条件拮据,奶奶年纪大,常年咳喘吃药,家里微薄的积蓄全都贴补在老人身上。山里人对待小病的法子向来只有硬扛,不到躺倒在床,不会想着去往镇上卫生院跑一趟。
苏晚禾从来没有把自己身体的异样告诉任何人。
不能告诉年迈的奶奶,老人已经承受太多苦难,她不愿再增添老人的心事与负担。更万万不能告诉陆砚舟。
陆砚舟正拼尽全部心力读书,一心想要考出大山,他的未来铺展在山外辽阔天地。苏晚禾不愿意成为他的拖累,不愿意自己一身病痛,变成捆住少年翅膀的锁链。她把所有难受全部吞进心底,面上依旧维持着安静温顺的模样,仿佛一切安然无恙。
指尖无意识攥紧书包背带,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她抬眼望向那条蜿蜒向镇子延伸的山路,路面坑坑洼洼,混合碎石与泥土,四十多里的山路,是青溪村学子通往外面世界唯一的道路。
青岚高中,坐落在镇子边缘,背靠矮山。整个大山片区十几个村落,只有这一所高中。绝大多数山里孩子读完初中便早早辍学,或是留在家中务农,或是结伴南下外出打工。能够坚持读到高三的寥寥无几。
苏晚禾与陆砚舟,便是这寥寥无几当中的两个。
靠着一点微薄助学补助,再加上家里咬牙凑出来的零碎钱,两个人才得以坐在高中教室的同一间教室里。
世人都看得见陆砚舟的光芒。他天资出众,肯下苦功,每一次考试稳居年级前列,是整个青溪村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孩子,人人都说,陆家这小子将来必定飞出群山,在大城市闯出一番光景。
可很少有人看见苏晚禾的努力。她同样聪慧,心思细腻,阅读理解、作文常常被老师当做范文在全班传阅。只是她太过安静内敛,习惯缩在人群的角落,再加上身世孤苦,无父无母,跟着奶奶相依为命,在旁人眼里,她注定是要留在大山,日后找一个本村老实人嫁掉,守着田地土屋过完一辈子。
“晚禾!”
清脆明亮的声音穿透晨雾传过来。
许夏挎着布书包,快步从村里巷道跑出来,麻花辫在身后一颠一颠。她皮肤是山野日晒出来健康的麦黄色,眉眼鲜活开朗,是苏晚禾在这山村里最好的朋友。许夏家境比苏晚禾要好一些,父母踏实勤恳,虽然日子不算富裕,却也安稳和睦。
跑到老槐树下,许夏伸手把肩头的书包往上提了提,目光落在苏晚禾脸上,眉头轻轻皱起来:“你今天又来这么早,天还冷得很,怎么不多在家焐一会儿。你瞧瞧你的脸色,白得像蒙了一层霜,是不是夜里又睡不好?”
苏晚禾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声音轻柔:“没事,只是早上露重,吹一会儿就好了。”
“你总是什么都忍着。”许夏叹了一口气,伸手从自己的布包里面摸出一个温热的煮鸡蛋,悄悄塞到苏晚禾手心,“今早我妈煮的,你拿着,路上吃。别总舍不得吃,身子垮掉,书又怎么读得下去。”
掌心传来鸡蛋温热的温度,苏晚禾心底一暖,想要推辞。
“拿着吧,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许夏把她的手指合拢包住鸡蛋,压低声音,“对了,砚舟哥也该出来了,昨天陆家婶子又在家念叨,说高三紧要关头,叫砚舟哥一心扑在书本上,不要分心旁的杂事。村里不少人闲言碎语,你平日里同砚舟哥走在一处,千万多留意,别被旁人抓住话柄。”
提起王桂兰,苏晚禾眼底的光亮黯淡几分。
陆砚舟的母亲,性子要强刚烈,一辈子困在大山之中,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她打心底认定,苏晚禾身世可怜、家境贫寒,会耽误陆砚舟的前程。平日里在路上遇见,王桂兰看向苏晚禾的眼神总是带着疏离与戒备,不止一次在家反复告诫陆砚舟,要和苏晚禾保持距离。
村子就这么大,家家户户门挨门,墙挨墙,一点风吹草动就会传遍整个村落。流言蜚语如同山间野草,肆意疯长。
苏晚禾不是听不见那些闲话。
有人说,苏晚禾是惦记着陆砚舟将来飞出大山,想要攀高枝;也有人说,两个少年少女朝夕相伴,不知廉耻。那些细碎的话语,有时候飘进耳朵里,像细小的沙砾,磨得人心口发疼。苏晚禾大多时候都选择沉默,不去争辩,不去解释。
“我晓得。”苏晚禾低声应答,掌心攥着那枚温热的鸡蛋。
就在这时,碎石路面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晨雾之中,陆砚舟走了过来。
少年一身洗得干净平整的蓝白校服,身形愈发挺拔修长,眉眼清隽锋利,脊背挺得笔直。沉甸甸的书包背在肩上,书本把书包撑得鼓鼓囊囊。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粗布粮袋,里面装着一周要在学校食堂兑换口粮的杂粮。
他从巷道走出来,目光第一时间便越过许夏,落在槐树下苏晚禾的身上。看见少女苍白单薄的模样,他眉心下意识微微蹙起,快步走到两人跟前。
“等很久了?”陆砚舟的嗓音带着清晨独有的清冽。
“刚到没多久。”苏晚禾抬眼望他,目光相撞,又飞快垂下长长的睫毛,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那我们动身吧,再耽搁,到学校就要赶不上早自习。”许夏看了看天色,开口说道。
三个人一同踏上通往镇上的土路。
山路蜿蜒曲折,一边是层层往下的稻田,一边是长满灌木丛的土坡。地上遍布大小不一碎石子,走上去硌得脚底发酸。山间晨雾还没有散尽,四周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路边野草上的露水蹭在裤腿上,很快打湿一大片。
这条上学路,他们已经走了两年多。
春夏秋冬,寒来暑往。春天路旁开满细碎野花,夏天烈日暴晒尘土飞扬,秋天漫山遍野金黄稻浪,冬天寒风刺骨,偶尔还会落薄霜。几十里山路,一步一步,来回往复,承载山里少年全部的期盼。
路上陆陆续续遇见其他去往镇上高中的同乡。有背着布包结伴赶路的少年,也有扛着农具下地劳作的村民。路过的村民目光落在苏晚禾和陆砚舟并肩的身影上,眼神各有不同,有好奇,有叹息,也有隐晦的打量。
陆砚舟不动声色,刻意换到靠土坡外侧,把相对平整安全的内侧留给苏晚禾。山路狭窄,有时候迎面过来拉柴火的板车,他便轻轻伸手,虚虚挡在苏晚禾身前,将她护在内侧,避开来往行人和颠簸的车道。动作克制隐忍,不敢太过张扬,怕招来旁人过多议论,可处处都是藏不住的细心。
“昨夜又咳嗽了?”陆砚舟放缓脚步,和苏晚禾稍稍落后许夏半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方才站在槐树底下,我远远就看见你在隐忍。”
苏晚禾心底微微一紧,没有料到还是被他察觉。她侧过头望向路旁层层叠叠的稻田,轻声敷衍:“夜里露水重,稍微受了点凉,不打紧的。”
陆砚舟眉头没有舒展,目光落在她露在校服袖口外,纤细苍白的手腕上。少女的手腕细得仿佛稍稍用力就会折断。他心里清楚,山里日子苦,苏晚禾平日里省吃俭用,常常一口咸菜就对付一顿饭。长期营养跟不上,身体本就亏空。可他手里也没有多少余钱,他的生活费,也是家里省吃俭用挤出来。
“在校食堂,不要总捡最便宜的素菜。”陆砚舟声音沉下来,“我手里还有一点省下来的饭票,等午休的时候,我拿给你。”
“我不要。”苏晚禾立刻轻轻拒绝,“你自己也要读书耗精力,你留着。我这边,奶奶给我准备红薯干,足够撑得住。”
“苏晚禾。”陆砚舟轻轻叫她的名字,语气带着一点执拗,“你不要总什么事情都自己硬扛。”
苏晚禾的心轻轻颤了颤。
她何尝不想坦然接受这份关怀。可现实横亘在两人中间。陆家本就对她心存芥蒂,如果陆砚舟再把饭票省给她,这件事一旦传到村里,传到王桂兰耳朵里,又会掀起一场风波。她不想再给陆砚舟增添麻烦。
“我真的没事。”她浅浅笑了笑,刻意转换话题,“上次月考,你的名次又往上走了,老师都说,你冲重点大学希望很大。”
提起学业,陆砚舟眼底浮起一点光亮,却又很快黯淡下去。他努力读书,拼到每一分,不单单只为自己走出大山。
“我拼命读书,不全是为我自己。”他看向走在前面不远处许夏的背影,确认听不见这边谈话,才继续低声说道,“晚禾,我不止想要走出这座山。我想将来有能力,把你也带出去。山外面有医院,有大夫,你的身子,可以好好调理。不用一辈子困在这片大山里面。”
少年的承诺,落在潮湿的山风之中。
苏晚禾心口又酸又涩。她无数次在心底描摹过山外的世界,可心底深处,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惶恐。她的身体,如同山坳里风雨摧残的禾苗,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可她不忍心打碎少年滚烫的期盼。
她只能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我等着你。”
前方的许夏回过头来,朝他们喊:“你们两个走快些,前面是陡坡,再慢早自习就要迟到了!”
两个人收敛私下的情绪,加快脚步跟上去。
翻过两道山梁,远远已经能够望见镇子的轮廓。青岚高中的红砖教学楼,坐落在镇子边缘的矮坡之上。几排旧旧的红砖楼房,窗户木框有些已经腐朽掉漆。学校没有像样的围墙,一部分院墙是泥土夯出来的,操场上地面是黄泥土,下雨之后就满是泥泞。
这便是整片山区无数少年梦寐以求求学之地。
路上又遇见另外一个同乡。沈望山扛着一捆干柴,从山下砍柴回来。他是本村的青年,没有继续读高中,早早留在山里务农。远远看见山路上面的苏晚禾,脚步顿在原地。
沈望山性子敦厚老实,心里一直装着苏晚禾,家里之前也托媒人隐晦向苏婆婆提过亲事,只是苏晚禾没有应允。他看见苏晚禾和陆砚舟走在一起,眼底那点光亮缓缓暗下去。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憨厚地朝几人点了点头,便背着沉甸甸柴火,拐向另外一条回村的小路。
望着沈望山离去的背影,苏晚禾心里生出几分复杂滋味。大山之中,很多人的命运,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被划定。有人拼命读书想要挣脱群山,有人一辈子留在这片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陆砚舟瞥到沈望山离开的方向,眸色微微沉了一瞬,随即收回目光,继续朝着学校前行。
一路往前走,路上汇聚的学生越来越多。各个村落赶来的少年少女,背着大大小小的布包书包,喧闹的说笑声,响彻山间小路。
走到学校大门口,铁制校门锈迹斑斑,门框上刷着褪色的“青岚县青岚高级中学”几个大字。门口已经站着值班老师,督促学生抓紧时间进入教室,准备早自习。
三人分开,各自走向自己的班级。苏晚禾与陆砚舟恰巧是同一个高三班,教室在二楼东侧。许夏在隔壁班。
“上课认真点,放学老地方集合,一同回村。”许夏临走前拍了拍苏晚禾胳膊,叮嘱一句,转身走向隔壁教室。
苏晚禾和陆砚舟顺着水泥楼梯走上二楼。楼道墙壁上贴满试卷排行榜、励志标语,墙壁被岁月熏得微微发黄。清晨,整栋教学楼已经响起此起彼伏朗朗读书声。
推开高三(二)班教室木门。
教室里弥漫一股旧书本、粉笔灰混合淡淡的煤油味道。几十张老旧木制课桌椅排得满满当当。不少同学早早已经抵达,低头捧着课本大声诵读。窗户敞开,山间的雾气顺着窗户缝隙飘进教室,落在课桌上,凝成一层薄薄细小水珠。
苏晚禾的座位在教室靠窗边,陆砚舟坐在她斜后方。
放下沉甸甸的书包,苏晚禾拉开椅子坐下。窗外抬眼,就能够看见连绵起伏的重重远山。那一座座巍峨大山,横亘在视野尽头,沉默无言。
她把那枚许夏塞给她的温热鸡蛋,小心翼翼放进书包最内侧夹层,舍不得吃掉。
摊开语文课本,她低下头,跟着全班的节奏低声诵读课文。只是胸腔里面那股闷痛依旧隐隐不散,一阵阵轻微的痒意不断挠着喉咙,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一遍又一遍把咳嗽压下去。
斜后方的陆砚舟,目光越过一排排同学的头顶,静静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
他看不见少女隐忍的病痛,只看见窗外连绵不绝的远山。
他一心想要冲破这重重群山,想要挣开命运,想要把自己珍视的人带出这里。
可少年尚且不知道,有些山海,可以靠书本翻越;可有些命运,远山,从来不会渡人。
晨读的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窗外雾气一点点散去,朝阳缓缓爬上山巅,金色日光洒进教室,落在书页之上。
山野的十七岁,热烈、执拗,又处处藏着无可奈何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