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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寒浸骨 正午的食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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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食堂烟火蒸腾,人声喧杂,将整个午休烘得温热松软。
可落在苏晚禾身上的暖意,始终薄得可怜。
温热的白粥入腹,短暂熨帖了空冷的胃,却暖不透她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凉。那种冷,不是山风侵体的凉,是体虚经年、暗疾沉底的寒,蛰伏在血肉深处,日复一日,悄无声息蚕食她本就单薄的生机。
她垂着眼,慢慢吃完最后一口粥,将空碗轻轻推至桌沿,指尖落在瓷边,凉得发冰。
身旁许夏还在絮絮叨叨叮嘱她下午注意休息,叽叽喳喳的,像一束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太阳,热烈、鲜活、毫无阴霾。
对面的陆砚舟安静吃完饭菜,全程没有说话。
可他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一秒。
少年清隽的眉眼压着一层沉郁,目光太静、太深,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揪心与克制。
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喝粥很慢、呼吸很浅、肩背始终绷着一股隐忍的力,就连垂眸眨眼的动作,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虚颤。
别人只当她文静乖巧、过分内敛。
只有他知道——
她是撑得太累了。
吃完午饭,三人一同起身,随着人流走出食堂。
正午的日头极盛,金灿灿铺满天际,晒得操场黄土发烫,远处连绵青山被强光镀上一层锋利的亮边,山风卷着燥热扑面而来,吹得人眼皮发沉。
许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我回宿舍趴二十分钟,下午魔鬼刷题课,不补觉真的会死。晚禾,你跟我一起回宿舍睡会儿,不许回教室啃题!”
她语气强硬,摆明了要看管她。
苏晚禾轻轻应声:“好。”
陆砚舟停在分叉路口。
男生宿舍与女生宿舍分区而立,隔着一条梧桐道。
他垂眸看向身侧单薄的少女,阳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连血色都浅淡得近乎透明,长睫覆下的阴影轻轻颤动,像快要承受不住风的细蝶。
“别硬撑。”
他只说了四个字。
声音很低,压在喧嚣风声里,却重得落进心底。
苏晚禾抬头看他,轻轻点头:“我知道。”
“下午下课,我等你。”陆砚舟目光牢牢锁住她,“晚上山路黑,别走太快。”
以往每一次,都是她怕耽误他刷题,故意走快、故意拉开距离、故意装作无碍。
可今天,他不允许。
他眼底的执拗太沉,苏晚禾无法拒绝,只能温顺应声:“嗯。”
少年看着她和许夏转身走向女生宿舍楼的背影,单薄、清瘦、仿佛风一吹就会折。
久久伫立,直到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口,他才收回目光。
眼底沉郁堆叠,层层覆霜。
——他太怕了。
怕她这样日复一日、无声无息地硬扛,终有一天,彻底撑不住。
女生宿舍老旧潮湿,墙面泛着淡淡的霉痕,走廊通风极好,山风穿堂而过,带着山里独有的清冷湿气。
正午大部分学生都在疯抢短暂的睡眠时间,楼道安静下来,只剩零星脚步声。
许夏拉着苏晚禾爬上二楼,推开寝室木门。
八人间宿舍,空空荡荡,其余室友要么回家,要么趴在床上午睡。
“快躺!”许夏一把将她按到床铺,扯过薄被盖在她身上,“闭眼,不许睁眼,不许偷偷摸书,我盯着你!”
苏晚禾被她按得乖乖躺下。
被褥带着洗过的清淡皂香,软软裹住身体。
可躺下的瞬间,胸腔积压一上午的闷痛骤然放大。
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肺腑,窒息感瞬间漫上来,喉咙深处的痒意疯狂翻涌,细密的钝痛顺着肋骨一圈圈蔓延,连带着太阳穴突突发沉、发晕。
她下意识蜷了蜷指尖,脊背绷紧,死死咬住下唇,将快要冲出喉咙的咳嗽硬生生压回去。
不能咳。
一咳就停不下来。
一旦失控,就会被许夏发现破绽。
一旦被发现,所有隐忍都会崩塌。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面色在昏暗的宿舍里白得近乎惨淡。
暗疾藏得太深、太久。
从少女初长成、家里贫苦缺养、常年劳累熬夜、情绪郁结压心,一点点沉底,逐年加重。不痛快、不致命、不爆发,却时时刻刻、分分秒秒,啃噬她的身体、消耗她的元气。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自己的身子,撑不了太久。
可她不能倒。
奶奶年迈体弱,唯一依靠是她。
陆砚舟前路光亮,满心奔赴的未来里,装着一个她。
她不能拖他后腿,不能碎他期盼,不能成为旁人嘴里“拖累天才的累赘”。
她哪怕耗干自己,也要撑到高考结束,撑到他走出大山,撑到他前程落地、安稳无忧。
仅此一念,熬尽血肉。
身旁床铺,许夏很快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宿舍静得只剩下风声、远处零星蝉鸣、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
苏晚禾睁着眼,望着上铺斑驳的床板。
胸口的闷痛一波一波碾压过来,冷汗浸透脊背,贴身衣物湿冷黏肤,冷得她微微发颤。
她抬手,轻轻抵在胸口位置,指尖微微用力按压,试图缓解那股窒息般的钝痛。
没用。
半点用都没有。
身体像一只被悄悄蛀空的竹筐,外表完好纤细,内里早已千疮百孔,风一吹就晃,雨一打就透。
她无声地喘着气,呼吸极轻、极浅,小心翼翼控制幅度,生怕半点动静惊扰旁人。
眼底慢慢漫开一层极浅的湿意。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
是一种漫长、疲惫、无人可诉的荒芜。
她也想好好活着,想健健康康陪他走出远山,想看一看山外的世界,想等他如愿登顶、等他兑现年少承诺。
可命运从不给她选择权。
二十分钟午休转瞬即逝。
起床铃声尖锐划破校园寂静。
宿舍众人纷纷惊醒、起身、收拾床铺、匆忙洗漱。
许夏猛地坐起来,揉揉眼睛,第一时间转头看向隔壁床铺的苏晚禾。
少女已经坐起身,端正坐好,发丝整齐、眉眼温顺,面色依旧苍白,却依旧是那副安静无恙的模样。
“你真睡了吗?”许夏狐疑。
“嗯。”苏晚禾轻声应,语气平淡无波,“睡了一会儿,好多了。”
她永远这样。
哪怕痛到极致、熬到极限,对外永远只剩一句——好多了、没事、不碍事。
许夏看不穿她底子里的隐忍,只稍稍放心,一边梳头一边碎碎念:“下午四节连堂刷题,听说数学压轴卷超级难,全班都要被虐惨,你千万别硬扛,头晕立刻喊我,听见没?”
“听见了。”
两人收拾好书本,跟着人流下楼,重回教学楼。
下午的阳光更烈,透过窗棂直直打入教室,铺在课桌上,亮得刺眼。
高三二班全员就位,气氛比上午更加紧绷、沉重。
桌上一张张高难度模拟卷堆叠如山,油墨味刺鼻,密密麻麻的题型压得人喘不过气。
班主任抱着厚厚一摞压轴试卷走进教室,面色严肃。
“下午全程刷题、讲评、纠错,不许走神、不许趴桌、不许闲聊。”
“距离全县统考仅剩二十天。”
“山里的孩子,没有天赋侥幸,只有死磕。”
一句话,压得全班鸦雀无声。
试卷一张张下发,纸张翻飞,簌簌落满每一张课桌。
难题压顶,题型刁钻,计算量大到骇人。
全班瞬间沉入题海苦战。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成了整间教室唯一的声响。
苏晚禾低头审题。
目光落在复杂的函数大题上,思维依旧清晰、冷静、精准。
她天赋不算绝顶,但足够刻苦、足够稳,三年题海沉浮,早已练出一身沉底的功底。
可身体跟不上脑子。
越专注、越凝神,胸口的闷痛越重。
呼吸渐渐紊乱,眼前视线开始一阵阵轻微发虚、发晃,太阳穴胀痛不止,指尖握笔微微发颤,力道时稳时浮。
她咬牙稳住。
一题、两题、三题……
硬撑。
死死硬撑。
她不让自己停,不让自己乱,不让自己露出半分破绽。
斜后方,陆砚舟笔尖疾走,解题速度快得惊人。
可他的余光,从未离开过前方那个单薄的背影。
他看见她握笔的指尖间歇性泛白。
看见她低头时肩背细微的颤抖。
看见她做题久了,会极轻、极隐蔽地蹙眉,又迅速压平所有神色。
看见她撑得有多艰难、多隐忍、多无声。
少年心底沉郁一寸寸加深。
他太无力了。
他成绩第一、解题无敌、前途坦荡、人人赞誉。
可他护不住身前这一个默默熬命的小姑娘。
他只能看着她一点点消耗自己,看着她把所有病痛藏进骨血,看着她日日隐忍、夜夜煎熬,什么都做不了。
刷题课持续整整四小时。
从午后烈日,刷到夕阳西垂。
窗外日光由金转橘,慢慢沉落远山,连绵青山染上一层昏红暮色。
最后一道大题讲评结束,班主任放下粉笔:“今晚自由晚自习,查漏补缺,自行复盘错题。”
紧绷一下午的全班,终于得以喘息。
教室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疲惫叹息、揉脖颈的轻响、翻书整理的动静。
许夏长长吐出一口气,侧头看向苏晚禾,心疼得不行:“我的天,太难了,我脑子都炸了,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累?”
苏晚禾轻轻合上试卷,眼底平静无波:“还好。”
又是还好。
永远还好。
许夏无奈叹气,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腕,依旧冰凉刺骨。
“晚上晚自习别熬太晚,我们早点回村。”
“嗯。”
苏晚禾收拾习题册,动作轻缓、克制,无人看见她桌下微微蜷缩的指尖,无人看见她衣角下绷紧的皮肉,无人知晓她刚刚四小时,是怎样忍着持续不断的胸闷头晕,硬生生撑完整场高难度刷题。
胸腔的隐痛,已经从间歇性,变成了持续性。
像一根细刺,死死扎在心肺深处,不拔不出,不灭不散。
晚自习暮色沉沉,远山暗沉,夜色一点点压落村庄。
校园灯火次第亮起,白炽灯铺满教室,惨白明亮。
整栋教学楼安静得只剩翻书声、笔尖声、远处隐约风声。
苏晚禾安静复盘错题。
她刻意放缓呼吸、放缓动作,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别无二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身体已经快要抵达临界点。
再熬,就是崩塌。
夜里八点半,晚自习结束铃声响起。
全校灯火陆续熄灭,学生成群结队涌出教学楼,喧闹、说笑、打闹,驱散整夜沉闷。
许夏背着书包,挽住苏晚禾的胳膊:“走,回村!今晚风大,早点到家暖和。”
两人跟着人流走出校门。
暮色笼罩山野,远处青黛群山层层叠叠,暗得无边无际,晚风穿谷而来,凉烈刺骨。
校门口路灯昏黄,光影斑驳。
树下,立着一道清挺熟悉的身影。
陆砚舟早已收拾完毕,背着黑色书包,站在老位置,安静等她。
暮色压落,衬得少年眉眼清寂锋利,身形挺拔孤直。
他目光穿过人流,精准落在苏晚禾身上。
一眼,就定住。
无需寻找,无需张望。
人山人海,喧嚣闹市,他眼里永远只看得见她一人。
许夏识趣松手,笑着摆手:“我先走啦,我家那条小路近!晚禾,明天见!”
说完,一溜烟汇入人群消失不见。
校门口很快只剩他们两人。
晚风烈烈,吹动少年校服衣角,也吹乱少女额前碎发。
陆砚舟走上前,自然而然接过她手里厚重的习题袋,单手拎住。
“累吗?”他低声问。
苏晚禾抬眸望他,暮色里眼底温顺干净:“不累。”
陆砚舟沉默看着她苍白的小脸,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不信。
半点都不信。
可他舍不得拆穿她,舍不得逼她难堪,舍不得让她连最后的伪装安稳都守不住。
“走吧。”
他转身,陪她踏上回村的山路。
山村夜路,崎岖蜿蜒,两旁草木幽深,山风穿林而过,沙沙作响。
远处村落灯火零星点点,散落在层层山野之间,微弱又渺小。
两人一前一后、不疾不徐地走在山道上。
一路安静,无人言语。
只有脚步声落在碎石路上,轻浅交错。
陆砚舟刻意放慢步伐,迁就她微微虚浮的脚步。
他走得极稳、极慢,悄悄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烈风,将大部分山风阻隔在自己身侧。
苏晚禾默默跟在他身侧,胸腔持续的闷痛隐隐作祟,每一步走得都有些虚飘。
她微微低头,看着两人交错的影子。
山路昏暗,路灯遥远,两道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长、很近、紧紧相依。
她心底轻轻发酸。
多好啊。
少年前途万丈、眼底星光滚烫、满心都是她。
他本该毫无牵绊、一往无前、奔赴山海。
偏偏困在贫瘠山野里,困在清贫岁月里,困在一个多病、卑微、前路未知的她身上。
她配不上他的光明。
更拖不起他的余生。
夜风忽急,猛地卷来一阵寒凉。
苏晚禾身子轻轻一晃,喉间痒意骤然炸开,压抑一整天的咳嗽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立刻低头、咬紧唇瓣、屏住呼吸,硬生生压下那股汹涌的悸动。
肩膀细微颤抖,一瞬之后,迅速恢复平静。
可身侧的陆砚舟,看得一清二楚。
他脚步骤然顿住。
转头,垂眸。
夜色里,他的眼神沉得吓人。
“苏晚禾。”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声音很低,带着压抑已久的心疼,与克制不住的沉怒。
“你还要瞒我多久?”
山风呼啸,穿谷而过。
暮色沉沉,覆压群山。
少女站在微凉夜风里,单薄身影孤零零立在苍茫山野之间。
眼底所有温顺平静,瞬间裂开一丝极淡、极涩的裂痕。
她藏了数年的霜,压了数年的疾,忍了数年的苦。
终究,快要瞒不住了。
远山沉默,晚风无声。
岁月沉沉,心事深埋。
她的骨里藏山寒,她的眼底藏霜雪。
无人知晓,她看似温顺柔软的年少光阴里,早已步步带病、步步藏痛、步步熬命。
——风沉旧课,山压余生。
——晚禾不语,心底藏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