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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稻风漫过山坳 入秋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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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山里的风就凉了。层层叠叠的稻田铺展在山坳之间,金灿灿的稻穗垂着沉甸甸的穗头,风一吹,整片田野便掀起层层金浪,沙沙的声响漫过田埂,漫过矮矮的土坯房,飘向远处连绵无尽的青山。
这里是青溪村,四面环山,大山像一道厚重的围墙,把村落安安稳稳圈在怀抱里,也圈住一代又一代人的命运。
苏晚禾蹲在田埂边,指尖轻轻抚过饱满的稻穗。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粗布短衫,裤脚挽到膝盖,小腿沾着细碎的泥土。乌黑的头发简单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秋风吹下来,贴在白净的脸颊上。生在山野的姑娘,眉眼生得柔和安静,一双眼像山涧蓄住的泉水,只是眼底总蒙着一层淡淡的怯意。
日头渐渐西斜,橘红色的落日斜斜坠在远山的山脊上,把天地万物都染成暖融融的橘黄。
“晚禾——”
清脆的喊声从田埂那头传过来。
许夏挎着竹篮,快步朝这边跑过来,麻花辫在身后一甩一甩。她是村里少有的性子热烈的姑娘,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奶奶让你早点回去,晚饭煮了红薯粥。”许知夏跑到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山路,压低了声音,“砚舟哥今天放假回来,听说了吗?镇上高中放月假,傍晚就到家。”
苏晚禾的指尖猛地一僵,垂在稻穗上的手骤然收了回来。
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她慌忙低下头,装作捋拾脚边的杂草,声音轻轻的:“嗯,听说了。”
陆砚舟。
这个名字,是沉沉大山里照进她生命里唯一的光。
整个青溪村,谁都知道陆砚舟。少年生得挺拔清俊,读书极好,是镇上高中数一数二的学生,是全村人嘴里将来要走出大山的苗子。
山野贫瘠,大多少年早早辍学下地干活,唯有他,捧着书本,一心望着山外的世界。
可只有苏晚禾知道,那样清冷高傲的少年,独独会对她露出不一样的温柔。年少一同在山间放牛、割猪草的日子,他会把为数不多的糖块悄悄塞给她,会在别的小孩欺负她的时候站出来护住她,会坐在老槐树下,同她讲山外的江河城市。
他说,晚禾,等我以后考出去,我带你离开这里。
那句话,被苏晚禾牢牢藏在心底,岁岁念着。
“你怎么还蔫蔫的。”许夏撞了撞她的胳膊,叹气,“可偏偏陆婶(王桂兰)看得紧,平日里都不许砚舟哥多往我们这边晃,总说不能耽误读书。”
提起王桂兰,苏晚禾的眸光暗了暗。
陆砚舟的母亲,性子要强,满心盼着儿子靠着读书翻身,打心底不愿自家前途光明的儿子,和身世单薄的自己纠缠。村里闲言碎语从来不少,风言风语飘来飘去,苏晚禾不是听不见。
“我知道。”苏晚禾声音很轻。
“唉。”许夏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有些现实,不是她们两个小姑娘能够改变的,“走吧,天要黑了,回去,不然苏婆婆该担心。”
两人并肩顺着蜿蜒的田埂往村里走。
稻田的香气扑面而来,远处的山峦被落日镀上一层金边。
转过一道弯,远远就看见村口老槐树下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少年背着洗得干净的帆布书包,一身简单的蓝布褂子,身形挺拔。落日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眼清隽,目光望向蜿蜒进山的小路,正是刚刚归家的陆砚舟。
苏晚禾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心口砰砰直跳,下意识想要往许知夏身后躲一躲。
陆砚舟的目光扫过来,直直落在她的身上。
方才还带着几分疲惫的眼眸,瞬间柔和下来,周遭山野的喧嚣仿佛一瞬间退远。他无视身旁村里人投过来的打量目光,抬脚,径直朝着她们的方向走过来。
“砚舟哥。”许知夏率先开口打招呼。
“小夏。”陆砚舟淡淡应了一声,视线牢牢锁在苏晚禾的脸上,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差不多能听清,“晚禾。”
苏晚禾抬眼撞进他的目光,又飞快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小声应:“嗯。”
“地里忙完了?”陆砚舟看向她沾满泥土的裤脚,眉头微蹙。
“嗯,割完一部分稻子。”
旁边不远处,一个高大敦实的青年扛着农具路过,是沈望山。
他看见这边的三人,脚步顿住。沈望山眉眼老实敦厚,目光落在苏晚禾身上,带着藏不住的温柔,又在看见陆砚舟的时候,默默黯淡下去。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憨厚地朝几人点了点头,便扛着锄头默默走开。
他喜欢苏晚禾,整个村子大半人心里都清楚,家里也托媒人隐晦提过,只是苏晚禾一直没有应允。
陆砚舟瞥见沈望山离去的背影,眸色微微沉了一瞬。
“我先回家了,我娘还等着我。”陆砚舟低声道,目光舍不得从苏晚禾脸上挪开,“今晚后半夜,老桥那边,我等你。”
简短一句邀约。
老桥,横跨村中小河的旧石拱桥,是他们年少无数次偷偷相会的地方,藏过无数不能被旁人知晓的心事。
苏晚禾心脏骤然一缩,指尖紧紧攥住衣角,犹豫片刻,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就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让陆砚舟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
他不再多留,转身朝着村子深处陆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错落的土屋巷道之间。
等人走远,许夏才侧过头看着苏晚禾,忧心忡忡:“晚禾,夜里去老桥要当心,夜里山路凉,也怕被人撞见,要是被陆婶知道,免不了又是一场风波。”
“我知道。”苏晚禾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远山层叠,暮色正在一点点吞没落日的金光,“就见一小会儿。”
她知道这份感情见不得光,知道大山压在头顶,知道世俗的口舌如刀。
可她还是想赴约。
想听听他讲讲山外的世界,想再听一听那句藏在心底的期许。
天色彻底暗下来,远山化作沉沉的墨色剪影,家家户户土坯房的窗棂陆续亮起昏黄的油灯。
苏晚禾回到家中低矮的小屋,苏婆婆正坐在灶台边烧火,花白的头发挽成发髻,看见她回来,浑浊的眼里露出笑意:“回来了?快过来,红薯粥刚好温着。”
“奶奶。”苏晚禾走上前,帮着老人添柴火。
晚饭吃得安安静静,土屋里只有柴火噼啪的轻响。苏婆婆年纪大了,身子不好,咳嗽几声,絮絮叮嘱她往后秋收干活不要太拼命。
苏晚禾一一应下,心里却记挂着后半夜的老桥。
窗外,秋风穿过山谷,远处的群山静默无言。
大山屹立千百年,见过少年滚烫的爱恋,也见过无数无可奈何的别离。
它容纳所有欢喜,却从不会渡有情人逃出命运。
夜深,村中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整个青溪村沉入睡梦之中。
等到身旁奶奶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苏晚禾悄悄起身,披上一件薄旧的外衫,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融进沉沉的山野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