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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冬霜临嫁,暗护清安 朔风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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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乍起,碎尽残秋。
初冬霜气漫覆整座公主府,庭树凋叶,阶石凝寒,往日繁艳菊园尽数落尽,只剩一片清寂肃冷。
婚期定在次朝。
天家规制铺陈下来,红绸绕廊,锦幔垂庭,举国皆知长公主将嫁皇城校尉武安。朝野皆赞公主胸襟,择质朴良人、弃世家浮华,唯独殿内二人,心知这场大婚,自始至终只是一场掩人耳目的空洞摆设。
内殿之中,宫婢内侍奉皇家礼制,昼夜铺设婚房。
赤金锦被、鸾凤褥垫、描红喜烛,样样皆是御赐顶配,满目艳红灼灼,刺得人眼生倦意。
玉柯亲自主理诸事,事事亲检,分毫不敢假手下人。
他指尖抚过平整床褥,将垂落的帐幔一一理正,连边角褶皱都细细抚平,神色肃穆,上心至极。明知是假婚,明知一切皆为空局,可只要是关乎她分毫体面,他便倾尽心力,不肯敷衍半分。
姬丞仪立在窗边,望着满室刺目红妆,面色淡淡,久病的苍白覆在眉眼间,透着无尽疏离倦怠。
“玉柯子,不必费心收拾。”
她声线轻缓,带着一丝无力的倦意,“终归是摆设,做给外人看的虚景罢了。”
玉柯垂眸,指尖微顿,语气沉稳执拗:
“纵是虚景,公主体面,半点不能折。”
他守她十余年,见惯她风雨颠沛,绝不肯让她在这场权宜婚事中,受半分委屈怠慢。
转身整理枕衾之际,他目光骤然一凝。
御制喜枕之下,静静铺着一方雪白柔锦帕。
是皇家婚典旧礼,验贞清白,示天家贵女无瑕之身。
玉柯眸底瞬间沉下一层寒色。
他太清楚她的过往。
六年西戎囚辱,夜夜惊魂,那些被强行近身、被肆意折辱的刻骨伤痛,早已刻进骨血。寻常外男稍作靠近,她便会心神骤紧、胸闷心悸、身形恍惚,最怕旁人窥探她的清白,最怕世人检视她的身子。
这一方锦帕,于寻常贵女是婚礼,于她,是剜心的羞辱,是揭疤的酷刑。
若是明日大婚留存,便是时时刻刻的提醒,是旁人暗中揣测的把柄,更是能让她骤然心神崩乱的利刃。
四下婢仆往来纷乱,无人留意。
玉柯趁人不备,指尖悄然探入枕下,飞快将那方白锦帕拢入袖中,贴身藏起,动作无声无息,不露分毫破绽。
全程隐秘,无人察觉,连姬丞仪亦是全然不知。
他替她抹去这桩难堪,替她掩去这层羞辱,提前隔绝所有可能让她心悸崩乱的隐患。
收拾妥当,宫人尽数退去,殿内稍得清静。
姬丞仪缓过眸中倦意,轻声吩咐:
“我自十岁远赴姜国为质,后困西戎六年,流离颠沛,从未得名师教化。虽识得文字,终究底蕴浅薄。”
她抬眸看他,语气平静从容:
“待婚期过后,你替我遴选几位品性端严、学识深厚的夫子,入府授课。”
玉柯俯首应下:“属下谨记。”
暮色渐沉,夜深霜重。
他记挂着武安兄妹的偏院尚未规整,便欲起身前去核查,杜绝来日隐患。
姬丞仪却轻轻开口留住他:
“那些粗活交给下人便可,不必你亲力亲为。”
她语声极轻,藏着旁人看不出的依赖。
这些年,唯有他在侧,她心神方能安定。但凡外男近身、生人触碰,旧创翻涌而来的心悸恍惚,唯有他能抚平,唯有他是她绝境里唯一的安稳。
玉柯闻言,驻足回身。
殿外风声簌簌,冬夜寒凉彻骨。
明日便是大婚,一朝礼成,世人便会认定她身有所属,夫有定归。
姬丞仪抬眸望着他,眼底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惶然与笃定,轻声道:
“今夜,你陪着本宫。”
她清清楚楚交代,字字划定余生分寸:
“来日大婚,驸马只居外院,永不许踏入主殿半步。”
“本宫身边,昼夜值守、近身侍奉、起居诸事,依旧如从前一般,唯有你一人。”
她畏惧所有外男近身,惧心悸、惧恍惚、惧旧梦重缠。
武安于她,只是一枚遮风挡雨的棋子,绝无半分近身可能。
玉柯心口微涩,却依旧沉稳俯首,恪守分寸:
“是。”
他此生最大的职责,从来不是守规制、守朝堂。
是守她。
守她的清安,守她的旧伤,守她不能为人所知的惶恐。
守她余生所有的心悸与不安,替她隔绝所有陌生、所有外男、所有可伤她分毫的人与事。
夜深人静,红烛摇曳。
满室灼灼喜红,衬得二人咫尺相伴的身影,愈发隐忍孤凉。
大婚将至,名分既定,世人皆贺公主得配良人。
唯有他们二人知晓——
这场盛世婚嫁,瞒尽天下,唯独瞒不过彼此。
她的身、她的心、她余生所有安稳,从来只系于他一人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