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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京城风云 大 ...


  •   大晟京城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沈卿尘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城。

      南楚的都城金陵,他去过一次。那是七岁那年,沈家带他入宫参加南楚王的寿宴。他记得金陵的城墙是青灰色的,墙头上爬满了薜荔,护城河边种着两排垂柳,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叶子,像一幅工笔水墨画。他也见过南疆的城——如果那也能叫城的话。依山而建的竹楼层层叠叠,藤蔓和蛊虫的荧光是唯一的装饰,城墙是用削尖的竹子排成的栅栏,与其说是防御工事,不如说是部落之间的界标。

      大晟京城不是这样的。

      城墙是黑的。不是那种用久了之后被风霜侵蚀出来的灰黑,而是从骨子里就黑——整座城墙用黑曜石垒成,每一块石头都打磨得方正平整,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铁一样的光泽。城墙高约十丈,每隔百步就有一座箭楼,箭楼上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一个巨大的“晟”字,笔画如刀,凌厉得像是要从旗帜上劈下来。城门前排着长队,都是等着入城的百姓和商队。守城士兵的甲胄擦得锃亮,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制式弯刀,刀柄上的皮绳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常操练的。他们检查路引的速度很快,但很仔细,每一个过路的人都要被盘问几句。

      “第一次来?”追影站在他身边,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豪。他在京城活了二十年,早就看惯了这城墙。但每一次从外地回来,看到这座黑色的巨城横亘在天际线上,他还是会觉得心安。

      沈卿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城池深处。眉心处的天机纹微微发烫,这是他出谷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异动。这座城的气太盛了。紫微帝星之气笼罩整座京城,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寻常人感觉不到,但对于一个修习天机术的人来说,站在这里就像是站在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炉旁,每一口呼吸都能感受到那种滚烫的、炽烈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帝王之气。他体内的噬天蛊王似乎也被这股气息所惊扰,微微躁动了一下。沈卿尘不动声色地压下那股躁意,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波动。

      这就是陆承宇的城。一个十六岁弑兄夺位、十八岁杀摄政王、用不到十年时间把大晟变成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帝国的年轻帝王。他的城,和他的气质如此相像——冷硬、强势、锋芒毕露,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和金陵那种温吞水一样的江南气象截然不同。

      “走吧。”追影率先往城门走去,“你那份路引是假的吧?跟紧我,守城的不敢拦。”他虽然和沈卿尘同行了数日,对他的态度依然不算亲近,但也没有一开始那么戒备了。至少沈卿尘救过他的命,这份情他记着。

      追影领着沈卿尘穿过城门,守城的士兵认出了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几个年轻士兵的目光在沈卿尘身上停留了片刻——好奇,但没有多问。暗卫首领带的人,不是他们该过问的。

      沈卿尘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巨大的城池在他眼前展开。京城的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八匹马,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民居。路人的衣着比南楚人更简练、更利落,颜色多是深色系,说话的声音也更响亮。他听到旁边的茶楼里有人在高谈阔论,说的是大晟铁骑在西凉边境又打了胜仗;听到街边的摊贩在吆喝,卖的是“正宗南楚丝绸——便宜卖了便宜卖了”;听到两个书生模样的人在争论秋闱大典谁会夺魁。这里是天下的中心,是无数人向往的都城,是他即将翻云覆雨的第一个战场。

      “别东张西望。”追影压低了声音提醒他,脚步不停。

      “我在认路。”沈卿尘收回目光,将刚才扫过的每一条巷道、每一处守卫岗的位置默默记在心里。

      追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主街,转过几个巷口,来到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前。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布庄和一家当铺之间,匾额上写着“云来客栈”三个字,油漆已经有些斑驳了,看起来就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小店。

      “这家客栈是暗卫的暗桩。”追影推开门,里面是个收拾得颇为干净的小院落。院中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有石桌石凳,一只花猫蜷在石桌上打盹,听到有人进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老板是自己人,你住这里不会有任何人查。离秋闱大典还有五天,你可以安心准备。”

      沈卿尘点了点头。这倒是省了他不少事。他本来还打算花些心思找个安全又低调的落脚处,如今倒好,直接住进了暗卫的眼皮子底下。也不知追影是真的信任他,还是想借此机会将他放在视线范围内。多半是后者。

      追影站在院子里,看着沈卿尘推开客房的门,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镜辞。”

      沈卿尘回头。

      “五天后,秋闱大典在太和殿举行。陛下会亲自到场。参与选拔的才子来自天下各地,每个人都要献上一策,由陛下和六部尚书共同评判。拔得头筹者,可直接入朝为官。”追影顿了顿,“你献什么策?”

      “治水策。”沈卿尘回答得很干脆。这个答案他早在出谷之前就想好了。治水是国本,不涉军政,不至于暴露他的底细;但治水又是实务,能一眼让人看出真才实学。对陆承宇那种务实派的帝王来说,一份扎实的治水策比一百篇空谈仁义的文章都更有分量。

      追影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陛下最讨厌空谈。每年秋闱,那些夸夸其谈的文章都被他当廷撕掉,扔在奏对者脚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忠告意味。追影不愿承认他是在帮这个人,但他既然已经把沈卿尘带进了京城,就要对他的言行负责。万一这个人在金殿上闹出什么事,他这个引路的也脱不了干系。

      “多谢提醒。”沈卿尘的声音不咸不淡,推门进了房间。

      追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他还得进宫复命,还得把自己遇刺的事向陛下禀报。更重要的是,他得告诉陛下——有个叫“镜辞”的人,救了他的命。这个人会用蛊术,会走军机密道,会天机术。这个人来京城参加秋闱,说要献治水策。这个人身上的谜团太多,他看不透,但陛下也许能。

      沈卿尘站在客房的窗前,看着追影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他关上窗,将喧嚣隔绝在外。他坐在桌前,从行囊里取出一卷竹简——那是他在南疆最后半年写下的治水策。三年来他读遍天机老人收藏的所有书籍,其中不乏中原早已失传的水利典籍。他将这些知识与天机术推演相结合,写成的这篇策论若是呈上去,足以让满朝水利专家哑口无言。

      但他现在在想另一件事。追影说陆承宇最讨厌空谈。追影说陆承宇会当廷撕掉虚有其表的文章。追影说陆承宇十六岁弑兄夺位。追影说陆承宇从未在任何人面前真正放松过。那个在天机画面里出现的帝王,那个让他心悸了三个夜晚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将竹简重新卷好,收进袖中。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五天后,他们会站在同一座金殿上。陆承宇坐在龙椅上俯视他,他以“镜辞”之名仰望他。他要让那双寒星般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身影。

      窗外,京城的夜缓缓降临。黑色城墙在暮色中变成一道沉默的剪影,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铁血之城染上了一层不属于它的暖色。远处皇宫的轮廓在暮霭中隐约可见,金顶琉璃瓦映着最后一抹夕阳,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睁开了一只金色的眼睛。

      沈卿尘盘膝坐在榻上,闭上眼睛。眉心天机纹幽光流转,意识沉入那片玄妙的空间。他推演的不是治水策,而是未来。五天后他会在金殿上遇到谁,会遇到什么事,会遇到什么局面。一幅幅画面在意识深处闪过——金碧辉煌的太和殿,两侧排开的文武百官,龙椅上那双俯瞰众生的眼睛。他看到了自己,穿着白衣站在大殿中央,与那双眼睛对视。

      然后画面碎裂。陆承宇的脸在碎片中一闪而逝——剑眉凤眼,冷漠如刀。和三个月前他在万蛊池中看到的一模一样。沈卿尘睁开眼。眉心天机纹的灼热缓缓褪去。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指尖冰凉,与眉心那一点余温形成鲜明的反差。

      “陆承宇。”他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将这三个字咬得很轻很轻。窗外夜风拂过,将院子里的枣树吹得沙沙作响。那只花猫从石桌上跳下来,踩着无声的步子走过窗下。京城安静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他即将走进这头巨兽的血盆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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