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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秋闱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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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闱大典,三年一度。
天还没亮,沈卿尘就被街上传来的车马声吵醒了。他推开窗户,晨雾尚未散尽的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有乘车而来的锦衣公子,有背着书箱徒步千里的寒门学子,还有被仆从簇拥着、排场大得像王侯出巡的世家子弟。所有人的方向都是一样的——皇宫。
追影昨晚来过一趟,送来了一套新衣,说是“按规矩,参加秋闱的士子需着正装”。衣服是藏青色的,料子说不上多名贵,但剪裁合体,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云纹,是京城今年最时兴的款式。沈卿尘换好衣服,对着铜镜整理衣冠。铜镜里映出一张清冷如玉的脸,藏青衣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的疏离感也被中和了几分。他顿了顿,将那枚星陨匕藏入袖中。
“镜公子。”客栈老板在门外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宫里的马车已经到了,就在门口候着。”
沈卿尘推门而出。客栈老板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脸上永远挂着一团和气的笑,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生意人。但沈卿尘知道,此人是暗卫的桩子,当年追影亲手安插的。他笑呵呵地替沈卿尘撩起马车的帘子,动作殷勤而自然,看不出半分破绽。
马车沿着长街驶向皇宫。沈卿尘撩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的街景。越靠近皇宫,街道就越宽,两旁的建筑也越来越巍峨。从朱门铜钉的王府到飞檐斗拱的官衙,从青石铺就的广场到汉白玉雕栏的御桥,每一处都在无声地宣告这座城池的主人何等强势。马车在一座巨大的宫门前停下。宫门高约五丈,通体朱红,门钉排成横九纵九的规制——九九八十一颗,是天子之制。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承天门”三个大字,字迹遒劲如刀削斧劈。沈卿尘抬起头,看向匾额上的字。听说这块匾是陆承宇登基后亲手题写的,原来的匾额上写的是“应天门”,他嫌“应”字太软,改成了“承”——承天命,承社稷,承万民。
沈卿尘随着引导的太监穿过承天门,走过长长的御道,路过一座又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御道两侧立着石雕的文武百官像,石像手中的笏板和刀剑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终于,他站在了太和殿前。太和殿是大晟皇宫最大的殿宇,三重檐歇山顶,金色琉璃瓦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殿前是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台阶两侧立着铜铸的仙鹤和麒麟,每一尊都有一人多高。台阶之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参加秋闱的士子们列队而立,约莫有两三百人。所有人都穿着正装,有人神色紧张,有人踌躇满志,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低声背诵着策论。几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聚在一起低声说笑,目光扫过那些寒门学子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听说今年陛下要亲自阅卷。”旁边一个年轻士子压低声音对同伴说,语气里掩饰不住的紧张。
“何止阅卷,”同伴苦笑着摇了摇头,“听说还要当廷问对。答得不好的,当场逐出宫门。前两届就有好几个人被侍卫架出去的,有一个当场吓得瘫在殿上,腿都站不起来了。”
沈卿尘站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他的目光扫过殿前的侍卫——每五步一岗,腰悬制式弯刀,目不斜视。又扫过殿侧的廊柱——廊柱后面隐隐有人影晃动,是暗卫。明面上的侍卫只是第一道防线,真正的杀招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他还看到了追影。追影站在殿前台阶的侧面,穿着暗卫统领的黑色官服,面无表情。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追影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随即移开了视线。
“肃静——”
一声尖细的嗓音划破殿前的嘈杂。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站在台阶顶端,手持拂尘,朗声道:“秋闱大典,正式开始。诸位学子,依次入殿——”
太和殿的门缓缓打开。沈卿尘随着人流踏上汉白玉台阶,步入那座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殿堂。殿内极深极阔。十二根金丝楠木巨柱分列两侧,每根柱子上都盘着五爪金龙。地面铺的是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黑色金砖,头顶的藻井层层叠叠,正中悬着一颗夜明珠,大如拳头,将整座大殿映得通明如昼。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按品级站得整整齐齐。沈卿尘的目光越过百官,落在殿宇最深处的丹陛之上。那里摆着一张巨大的龙椅,通体鎏金,椅背上雕着九条金龙,龙首朝向椅心,呈九龙捧日之势。
龙椅是空的。
“陛下驾到——”
所有人同时跪地。沈卿尘也跟着跪下。这让他想起南楚皇宫里那套繁琐的礼节,伏地叩首时要额头触地,跪久了膝盖生疼。大晟倒是没有这一套,只跪不拜,算是尚武之国的一点简朴。他垂下眼睫,听见脚步声从殿后传来。那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清脆而沉稳的回响,在鸦雀无声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脚步声在龙椅前停下。然后是衣料摩擦的轻微窸窣声,那人坐下了。
“平身。”
声音比沈卿尘想象的要年轻,也比想象的要冷。不是故意端出来的冷,是骨子里自带的疏离——像寒冬腊月里推开一扇沉重的铁门时,扑面而来的那股凛冽寒气。沈卿尘随着众人站起身,终于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那个人。
剑眉入鬓。凤眼微挑。薄唇紧抿成一条线。比天机画面里的更年轻,也更冷。他穿着玄黑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眼睛——寒潭深处倒映着的两点寒星,和他三年前在万蛊池中看到的一模一样。沈卿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心动,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是噬天蛊王在体内猛地躁动了一下,像是天机纹在眉心狠狠烫了一下,像是命运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你等的就是他。
他压下这股异样的悸动,垂下眼帘。
龙椅之上,陆承宇的目光从殿下黑压压的人群中扫过。他每年秋闱都会亲自到场,与其说是重视人才,不如说是想亲眼看看这天下还有没有能用的人。这些年呈上来的策论,十篇里有九篇是空话套话,剩下那一篇稍微有点内容的,多半也是纸上谈兵。他厌烦了那些言之无物的华丽辞藻,厌烦了那些投机取巧的颂圣文章,厌烦了那些明面上恭敬、背地里盘算的世家子弟。
大晟需要人才,能干活的人才。不是只会耍嘴皮子的书呆子。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几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面无表情地移开。扫过中间那些神色紧张的年轻学子,目光没有停留。然后,他的目光扫到了后排。那里站着一个穿藏青衣的年轻人。那人站在人群末尾,不起眼的位置,衣着也不算华贵,但他就是一眼看到了他。因为所有人都在看龙椅,只有那个人没有抬头。他垂着眼帘站在那里,姿态安静而从容,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陆承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收回视线,对身侧的老太监微微颔首。老太监展开圣旨,开始宣读秋闱的规则。依旧是那些老生常谈——每人献一策,由六部尚书初阅,择优呈送御前,陛下亲选三甲,拔得头筹者赐进士出身,授官职。
沈卿尘听着,心里默默盘算。治水策呈上去之后,按流程先到工部尚书手里。工部尚书是谁?他在追影给他看过的六部官员名单里检索——工部尚书赵朴之,年五十八,为人迂腐保守,最讨厌标新立异。治水策里那些来自南疆秘典的奇技,恐怕会让他皱眉头。不能把宝全押在第一轮。
“诸位学子,”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如有自恃才高者,不必等阅卷,可当场献策——由陛下亲判!”
殿中一阵骚动。当场献策是秋闱的惯例,但极少有人敢用。因为风险太大了。答得好,一步登天;答得不好,在陛下和满朝文武面前丢脸是小事,触怒龙颜被当场逐出宫门才是最可怕的。那些世家子弟们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做这个出头鸟。
“草民斗胆。”
一个清冽的声音在殿尾响起。
所有人回头。沈卿尘从人群中走出来,藏青衣在黑色金砖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素净。他走到丹陛之前,撩起衣摆,重新跪下。动作不卑不亢,既不谄媚也不惶恐。陆承宇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这一次停留得比刚才更久。
“报上名来。”老太监说。
“草民镜辞。镜子的镜,辞别的辞。”沈卿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镜辞。陆承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古怪。谁会取“辞别”这样的名字?
“你要献什么策?”开口的是陆承宇本人。
“治水策。”
“治水?”陆承宇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但他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轻叩了一下,“治水是实务,不是空谈。你可想好了,若是纸上谈兵,朕会当场逐你出殿。”
殿下有人低声嗤笑——这么年轻,治什么水?怕是连河堤都没见过吧。几个世家子弟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嘴角已经挂上了幸灾乐祸的笑。
“草民愿献三策。”沈卿尘的声音依旧从容,像是没有听见那些议论声,“一策通漕运,二策筑堤防,三策治黄河。”
嗤笑声戛然而止。通漕运,筑堤防,治黄河——这三件事是大晟三代帝王都没能彻底解决的顽疾。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要献三策?
陆承宇微微眯起眼睛,那双寒星般的凤眸中掠过一丝意外。他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沈卿尘继续。
“其一,漕运之困,不在河窄,在闸少。草民有一法,可在运河三十二处关键节点增建双闸,使漕船无需等候泄洪,全年通航。”
“其二,江堤之险,不在水急,在泥沙。草民有一法,用竹笼装石沉底,层层叠压,堤脚可稳。”
“其三,黄河之患,不在堵,在疏。草民有一法——”他抬起头,直视龙椅上的那双眼睛,“开三条减河,分洪入海。工程虽巨,若成,黄河百年无大患。”
三策说完,整座太和殿鸦雀无声。
六部尚书们面面相觑,他们有的是带过几十年的河工的,有的家中三代为工部主事,自然知道这年轻人方才几句话里藏了多少真功夫。增建双闸是前朝早就有人提过但始终没做成的方案,竹笼沉石是南楚一带的土法但从未被系统化整理过,开减河分洪更是黄河治水的千古难题——这个年轻人不但知道,还说出了具体做法。
陆承宇看着沈卿尘。
殿下跪着的这个年轻人,面不改色,语气平静,仿佛方才所说的不过是些寻常学问。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张扬外露的亮,而是一种内敛的、沉静的、像深水一样看不见底的光。陆承宇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他已经很久没有觉得什么人“有意思”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了一遍,虽然刚才已经听到了答案。
“镜辞。”
“镜辞。”陆承宇将这个名字念出口,舌尖抵着上颚,语调比方才多了几分玩味,“好。朕记住你了。赐座,当廷问对。”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赐座是秋闱大典的最高礼遇,从来只赐给那些白发苍苍的大儒。上一个被赐座的,还是三朝元老前任丞相,当时他已经七十一岁了。这个年轻人凭什么?
沈卿尘谢恩起身,在老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他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嫉妒,有好奇,有审视,有敌意。还有一道目光,来自龙椅之上,比所有人都更沉、更深、更让人无法忽视。
他抬起头,与那道目光对视。
陆承宇隔着十二旒的冕冠看他,旒珠晃动间,那双凤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审视,是更模糊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某种直觉,某种本能的警觉,某种在漫长孤寂中忽然嗅到同类气息时的本能反应。
“朕问你,”陆承宇开口了,“开减河分洪,需耗银几何?”
“三千万两。”
“三千万两?”旁边的户部尚书差点跳起来,“国库一年岁入也不过八千万两!你这是要把国库掏空吗!”
“分五年。”沈卿尘不疾不徐地补充,“每年六百万两。而黄河若决堤,一次水患的赈灾银就要两千万两起。这是账,大人可以算。”
户部尚书愣在原地,嘴唇嚅动了几下,硬是没能接上话。他想反驳,但沈卿尘给的数据太精确了,精确到他甚至不敢当场质疑——万一这年轻人说的是真的,自己贸然反驳岂不在陛下面前丢更大的脸?
陆承宇的嘴角似乎弯了一瞬。非常短,短到任何人都没能捕捉到。他继续问,问漕运的闸口设计,问江堤的石料选材,问减河的路线规划。沈卿尘一一作答,每一个答案都精准而具体,不是那种掉书袋式的引经据典,而是直击要害的实战方案。他说得出淮河每一段险工的长度,知道运河每到汛期有几处隘口会堵塞,甚至能画出黄河几字弯处的地形图。太和殿里越来越安静。起初还有几个老臣想要插话刁难,问了几次全被沈卿尘轻描淡写地化解,反而让自己的问题显得外行而浅薄。到后来,再也没有人开口了。
追影站在殿侧的廊柱后面,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幕。他早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但真正看到他站在金殿之上侃侃而谈的时候,还是被震撼了。那些数字、那些方案、那些信手拈来的水利知识——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能准备出来的。这个人来京城之前,花了多少年做准备?或者说,他花了多少年为此刻做准备?
问对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陆承宇终于停了下来。他看着沈卿尘,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治水策免阅,直接封存御书房。”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却更让人无法反驳,“镜辞——赐进士出身,暂授工部主事,入翰林院行走。”
满殿死寂。工部主事只是六品官,不高,但入翰林院行走意味着此人日后将常在御前走动,随时可能被陛下召见。上一个以布衣之身直接入翰林院的,还是当年的摄政王。而那个结局,没有人敢再提。
沈卿尘跪下谢恩,声音依旧平静如水,不起波澜:“臣,谢陛下隆恩。”
他低下头,让那双寒星般的眼睛看不到自己的表情。眉心天机纹微微发烫,不是预警,是另一种更复杂的反应——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体内的噬天蛊王也在微微躁动,似乎感应到了某种与宿主命运紧密相连的存在。
陆承宇隔着冕冠看他,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动作只有追影注意到了。那是陛下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在君王朝会时很少出现,上一次还是在决意对南楚用兵的前夜。追影看了一眼殿下跪着的沈卿尘,又看了一眼龙椅上的陛下,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这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地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