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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偶遇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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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影在山洞里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沈卿尘每天出去两次,清晨一次,傍晚一次。回来的时候手里多半提着几只野兔或山鸡,偶尔还带回来一些追影叫不出名字的草药。他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把草药嚼碎了敷在追影的伤口上,然后用撕成条的干净布条重新包扎。动作始终是那样——利落、娴熟、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也几乎不说话。
追影见过很多医者。太医院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处理伤口的时候手都在抖。军中的医官倒是手脚麻利,但粗鲁得像在杀猪。而这个人——他包扎的时候,手指几乎不碰皮肤,却能把布条缠得不松不紧、恰到好处。更诡异的是那些黑色的药膏。寻常金疮药至少要七天才能让伤口收口,用了他带来的药,第三天追影就能坐起来了。
“你那药里加了什么?”追影终于忍不住问。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经结了一层粉色的新痂,虽然还隐隐作痛,但绝不是一个三天前差点死掉的人该有的状态。
“蛊。”沈卿尘坐在篝火边,用一根削尖的树枝翻动着火堆上烤着的山鸡。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篝火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橙色的光,但那双眼睛依旧是冷的。
追影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续骨蛊。碾碎了掺在金疮药里,能加快伤口愈合。”沈卿尘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仿佛往药里放蛊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追影沉默了很久。他不是没见过蛊。大晟和南疆打过仗,他亲眼见过中了蛊毒的士兵七窍流血而死,见过蛊虫从尸体的眼眶里钻出来。那些画面足以让最身经百战的将士做噩梦。在他的认知里,蛊是杀人用的,是最阴毒的手段,是南疆蛮子用来对付中原人的武器。而这个人把蛊放进药里,用在他身上。
“你是南疆人?”追影盯着他的侧脸,试图从那张过于好看的脸上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南疆人的五官通常更深邃,皮肤更黑,颧骨更高,和中原人不太一样。但沈卿尘的长相没有这些特征。他的眉眼清隽,皮肤白皙,若不是那双眼睛过于冷淡,几乎可以说是个标准的江南世家公子。
“不是。”沈卿尘将烤好的山鸡从火上取下来,撕下一条腿递给追影,“我在南疆住过几年。学了些东西。”
“中原人学蛊术?”追影接过鸡腿,却没有吃,目光依旧紧盯着沈卿尘,“南疆人从不外传蛊术。你是怎么学到的?”
“拜师。”
“什么样的师父会把蛊术传给一个中原人?”
沈卿尘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却让追影莫名觉得后背发凉。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敌意,没有心虚,甚至连被冒犯的不悦都没有。就是什么都没有。像一面镜子,映着他的审视,却不泄露主人的任何情绪。
“你的问题很多。”沈卿尘说,撕下另一条鸡腿,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我是暗卫首领。”追影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查问每一个接近陛下的人,是我的职责。”
“等你查到了,再说不迟。”沈卿尘站起身,将剩下的烤鸡架在石头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采药。明天一早赶路。”
他转身往洞外走去。洞口的光将他的身形勾勒成一个修长的剪影,月白衣衫在山风中微微拂动,步履轻而无声——追影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几乎不发出任何脚步声,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被压到了最低。这不是普通人走路的方式,这是暗杀者的步伐。但又和暗杀者不一样,暗杀者的步态带着侵略性,而他的步态是收敛的,像是刻意在隐藏什么。
追影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低头咬了一口鸡腿,咀嚼的力道比平时大了许多。这个叫镜辞的人,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可越是滴水不漏,他越觉得不对。一个在南疆住过几年学了一身蛊术的年轻人,偏要在秋闱大典上接近陛下。目的不纯。他想。但他同时也知道,自己欠这个人一条命。在查清楚真相之前,他不能动他。
第四天清晨,两人重新上路。
追影的伤好了大半,已经不需要搀扶。他试着动了动筋骨,发现恢复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不但伤口愈合了,连失血带来的虚弱感都消退了大半。他不知道沈卿尘给他用的到底是什么蛊药,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比太医院最好的金疮药都管用。
从边陲小镇到大晟京城,走官道要穿过两州三府,脚程快的也要走上二十来天。沈卿尘走的全是小路——山路、水路、甚至有一段穿过了废弃的矿道。追影跟着他,越走越心惊。这些路他知道,当年他曾随军在这片山岭中追击敌军,对这里的地形烂熟于心。可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他不是第一次进京吗?
“你走过这条路?”追影终于在一处山涧边停下脚步,假装弯腰喝水,实则用余光观察沈卿尘的反应。
“没有。”沈卿尘站在山涧边等他,目光落在远处层叠的山峦上。
“那你怎么知道这条矿道能通到青州?”
“算的。”
追影直起身,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算的?”
“天机术。”沈卿尘言简意赅,说完便继续往前走去。
追影跟在他身后,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天机术。他在宫里听人提过这三个字。那是南疆最神秘的一脉传承,据说历代天机阁主能窥探天机、预知福祸。先帝在世时曾重金悬赏天机阁的消息,却一无所获。所有人都以为天机术只是一个传说。可这个人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种寻常手艺,仿佛天机术和木匠活的区别只是工具不同。
这天午后,他们路过一座被烧毁的村子。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依山而建。沈卿尘站在村口,目光扫过那些焦黑的断壁残垣。黑烟早已散尽,断壁残垣上爬满了新长出的野草,但从烧焦的梁柱和坍塌的土墙仍能看出当初那场火有多猛烈。有几间屋子的门框还是完整的,门板上残留着刀砍斧劈的痕迹——那不是普通的火灾,是兵祸。他走进村子,在一面熏黑的土墙上看到了一行用炭笔写的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的恐惧中仓促写下的。
“大晟铁骑,踏平南楚。”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追影站在他身后,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边境冲突,南楚军屠了大晟两个村子。陛下下令反击。这片村子是南楚的,正好在行军路线上。”
沈卿尘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指尖触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大晟铁骑,踏平南楚”——字是中原文字,但写字的力道、起笔收笔的习惯,分明是南楚人的手笔。一个南楚百姓,在临死前用中原文字写下敌人的口号。也许是想让大晟士兵看到,也许是想留下一点什么,也许是写给远方的亲人看的。
“你同情他们?”追影看着他的背影问。
沈卿尘收回手指,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赶路,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根本不存在。但他走过的地方,焦黑的泥土上留下了一个极浅的脚印——他走路一直不出声,也不留痕迹。方才那一瞬间,他的脚步比平时重了些许。
追影注意到了那个脚印。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沈卿尘的背影一眼,跟了上去。
又走了几日。这日傍晚,两人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歇脚。庙很小,神像倒塌,梁上结满了蜘蛛网。沈卿尘生了火,火光照亮斑驳的墙壁,墙上画着一些褪色的壁画,画的应该是山神驱鬼的故事。他将路上采的野果分给追影一半,两人隔着篝火相对而坐。
追影咬了一口野果,酸得直皱眉。他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你不是普通人。”
沈卿尘抬眼看他。
“你用的药是蛊药。你知道的秘道是军用地图上都未必标注的老路。你会天机术——那可是先帝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的东西。你走路像猫,出手比暗卫还快。”追影一条一条地数,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做案情陈述,手里的野果却已经放下了,“我跟着陛下十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刺客、细作、江湖骗子、南疆蛊师——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
他顿了顿,直视沈卿尘的眼睛:“你到底是谁?”
沈卿尘没有立刻回答。他咬了一口野果,慢慢嚼着,像是在品味那酸涩的果肉。
“一个被退过婚的人。”
追影愣住了。他想过无数种答案——想过他可能是南楚的细作,可能是江湖某个隐秘门派的传人,可能是南疆某个部落的少主,甚至可能是前朝余孽。唯独没想过这个。
“被退婚?”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仿佛觉得沈卿尘在开玩笑。
沈卿尘看着篝火,火光在他眼底跳动。他没有说下去。追影也没有追问。但那一夜,追影失眠了。他躺在一堆干草上,盯着房梁上结网的蜘蛛,反复回想沈卿尘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恨,不是怨,甚至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极其平静的、近乎漠然的陈述。一个被退过婚的人。这和他接近陛下有什么关系?退了他的婚的又不是陛下。
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越想越离谱。
天亮后继续赶路。越接近京城,追影的话就越多。不是因为他忽然变得健谈了,而是因为他想摸清这个人的底细。但几天试探下来,他发现沈卿尘实在是太过无懈可击,无论他抛出什么问题,都能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去。
有一次追影故意说起大晟和南楚的故事,提到陛下当年亲征南楚时的英姿:“陛下十六岁登基,十八岁就亲征南楚。那一战,南楚号称十万精兵,被陛下三万铁骑就杀得片甲不留。南楚王亲自递了降书,还送了个公主来和亲。”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观察沈卿尘的表情。
沈卿尘面不改色,甚至还淡淡地应了一句:“陆承宇的确是个人物。”语气既不敬仰,也不轻蔑,像是在评价一块质地不错的玉料。追影有些泄气。他从没见过这么滴水不漏的人。
这天傍晚,两人在一处河滩边停下歇息。追影去河边洗脸的时候,发现了一只受伤的幼鹰——翅膀折断了,在草丛里扑腾挣扎,发出微弱的叫声。他将幼鹰捞起来,简单包扎了伤处,又从干粮里撕了些肉干喂它。沈卿尘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注意到追影处理伤口的手法虽不如他那般精巧,却十分温柔,那双握刀杀人的手此刻格外小心地避开幼鹰的伤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养过鹰?”
“暗卫营里养过几只,用来传信。”追影将幼鹰放进一个临时用树枝编的笼子里,“这只还太小,放了肯定活不了。到京城找个养鹰的行家,应该能救。”
沈卿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但他看追影的眼神,似乎不那么冷了。
夜幕降临。两人背靠着河滩上的大石,望着头顶的星空。银河横贯天际,繁星密布,南疆方向的天空隐隐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绿色光晕,不知是天象还是蛊虫的荧光。
追影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怕吵醒什么:“陛下他……不容易。”
沈卿尘微微侧头,没有打断。
“十六岁登基,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服他。摄政王把持朝政,他连圣旨都要被人过目才能发出。他忍了两年,忍着所有人骂他是傀儡皇帝,忍着摄政王在他面前指手画脚。”追影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磨损的皮绳,“十八岁那年,他设了个局,把摄政王骗进宫,一剑毙命。那一夜,皇宫里血流成河。摄政王的党羽杀了一百多人,第二天早朝,大殿上少了三成的官员。”
他转头看着沈卿尘,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认真:“从那以后,没有人再敢拿他当傀儡。但他也变了。他不再相信任何人——除了他自己。他身边有很多人,大臣、将领、后宫的妃子……但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真正放松过。我跟着他十年,一次都没见他睡过一个安稳觉。”
沈卿尘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追影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但他没有问。星光在他眼底流转,沉静而深邃。
“那你呢?”他问。
“我这条命是陛下捡的。我爹是摄政王一派的将领,当年陛下清洗摄政王余党,按律我也该杀。陛下没有。”追影说,声音很轻,“他说,‘你爹是你爹,你是你。’然后他让我进了暗卫营。从那天起,我就对自己发誓——这辈子,我只认这一个主子。”
又是一阵沉默。河水在他们脚下静静流淌,水声轻柔而绵长。
“你说的这些,”沈卿尘终于开口,“和我有什么关系?”
追影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篝火在两人之间噼啪作响,将追影那张年轻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如果你真的是要接近陛下——不管是为了什么——我希望你能记住我的话。”他的语气不像威胁,更像是一个忠心的下属在为他的君王做最后一次努力,“他是个好皇帝。天下需要他。大晟需要他。你要是对他不利,我不会放过你。”
沈卿尘没有回答。他望着星空,眼底倒映着无数繁星,却没有任何情绪流露出来。追影看不清他在想什么,也许永远也看不清。但他至少知道,他已经把他该说的话说完了。
“睡觉。”沈卿尘站起身,将篝火拨旺了些,“明天进京。”
追影靠在石头上,抱着刀,看着沈卿尘在不远处躺下。月白衣衫铺在草地上,黑发散落,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将那张过于完美的脸映得像一幅画。这个人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这些天,他依然没有找到答案。但他相信京城会给他答案。陛下会给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