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重返人间   ...


  •   沈卿尘走出南疆的那个黄昏,天边烧着大片的晚霞。

      那是一种极浓极烈的红色,像有人把一整盆朱砂泼在了天上,云层被染得层层叠叠——最上面是暗紫,中间是血红,最底下镶着一道金边,将整个人间都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近乎悲壮的辉煌里。他站在南疆最后一道山梁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绵延千里的崇山峻岭。身后的十万大山沉默地伏在暮色中,像一群蛰伏的巨兽。山间有雾气升腾,将群山的轮廓晕染得模糊而神秘。那就是南疆。埋葬了他旧身份的地方,重塑了他新骨血的地方。他体内数以万计的蛊虫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告别故土。

      然后他转过身,踏入了中原。

      从南疆到大晟京城,要走一个月。沈卿尘走了三天,就在官道边的茶寮里听到了故人的消息。

      “听说了吗?南楚要送公主来和亲!”一个行商模样的人端着粗瓷碗,唾沫横飞地对同伴讲着,“说是要嫁给大晟的皇帝陛下。啧啧,这回南楚可真是下了血本,那位公主据说是南楚第一美人。”

      沈卿尘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粗茶苦涩,他却尝不出味道。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身后那桌的对话上。

      另一个商人接过话头,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和亲有什么用?我听说啊,大晟那位皇帝根本没打算娶。朝堂上有人透了风声,说是南楚送公主来就是想拖延时间,陛下心知肚明。”

      “那还来?不是自取其辱吗?”

      “不来更惨!南楚太子楚明轩之前在大晟被扣了三个月,回去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听说性情更加暴戾,动辄鞭打下人,连南楚王都管不住他。南楚这是怕大晟再发兵,赶紧送个公主来求情——说到底,还是楚明轩惹的祸。”

      沈卿尘放下茶碗,从袖子里排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茶寮的老板娘正要去收钱,却发现那个年轻客人已经起身离去了。她追了两步,想喊住他问问要不要带几个炊饼路上吃,可那抹身影已经走远了。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快,却几乎不出声。脚下像踩着一层无声的雾,明明是踩在官道的碎石路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老板娘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啊”,把铜钱扫进围裙口袋里。

      楚明轩。沈卿尘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将这三个字咬得很慢很慢。当年在月下对他许下海誓山盟的人,那个笑着说“卿尘,等我登基,你便是这天下的皇后”的人。那个在他被绑上花轿的时候,站在人群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人。被陆承宇扣押了三个月。性情大变。沈卿尘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那个笑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近乎残忍的讽刺。看来楚明轩在大晟过得不太好啊。挺好。

      他将这个名字暂时搁在一边,继续赶路。

      第五日,他路过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却颇为热闹,正赶上三日一集的庙会。沈卿尘在镇上的铺子里买了件新袍子。南疆三年,他穿的都是天机老人给他缝的粗布短褐,被山里的荆棘刮得满是口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现在的他需要一件能遮住手腕的、不会让人一眼就看到掌心天机纹的衣裳。他选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宽大,垂下来能遮住大半只手。对着铜镜试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那一瞬间,他几乎没认出那是自己。

      镜中的人白衣黑发,眉眼清冷,眼尾微微上挑,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三年前那张让太子都为之倾倒的脸并没有因为万蛊池的侵蚀而毁掉——恰恰相反,那些蛊毒似乎重塑了他的容貌,将原本过于昳丽的五官打磨得更加凌厉、更加疏离、更加让人移不开眼。而他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极深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冷意,像寒潭深处千年不化的玄冰。那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冷,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三年蛊池淬炼,他的体温本就比常人低了许多,连血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他伸手将铜镜翻扣在桌面上。

      走出铺子的时候,天色已近正午。庙会人声鼎沸,卖糖人的、耍猴的、算命的,各色摊贩沿街叫卖,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沈卿尘穿过人群,脚步不停,目光偶尔扫过两旁的行人——他注意到有几个人的脚步格外稳健,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刃。不是普通人。他微微眯了眯眼,脚步没有停顿,继续往镇子另一边走去。

      然后他听到了追兵的声音。

      那是从镇子后山方向传来的——马蹄声、呼喊声、兵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混在一起,像一声闷雷滚过天际。沈卿尘脚步一顿,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山路上扬起一片尘土,隐隐能看到十几匹快马在追赶一个徒步狂奔的人。

      他没有动。这不是他的事。他只是路过。他要赶在秋闱大典之前到达京城,要在陆承宇面前一鸣惊人,要让“镜辞”这个名字响彻大晟朝堂。他没有时间管闲事,也没有理由管闲事。旁人的死活,与他何干。

      他转身往镇上走。走了三步,停下。天机老人最后的话在耳边响起——“老夫教你天机术,教你蛊术,都只是手艺。真正能让你活下来的,是心术。心术不是算计,是取舍。什么时候该冷,什么时候该热,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这些比天机更难算。”

      沈卿尘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他转身,往山道方向走去。

      他在山道旁的灌木丛后找到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黑色夜行衣,身上至少有七八处伤口。最深的在左肩,一道从肩胛斜拉到胸口的刀伤,翻开的皮肉里能看到白森森的骨茬。血把整件夜行衣浸得透湿,顺着手指往下滴。少年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紊乱。但他的眼神还清醒,像一把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警惕而凶狠,紧紧盯着从灌木丛外走来的白衣人。

      “你是谁?”少年的声音嘶哑却凌厉,右手握着一把短刀,刀刃指着沈卿尘的方向。即使是重伤垂死,他握刀的手依然稳得出奇。

      沈卿尘没有回答。他蹲下身,伸手去探少年的脉搏。少年本能地挥刀刺向他手腕,速度极快。沈卿尘没有躲。他的手指轻轻一弹,一道极细的黑雾从指尖掠出,缠上刀刃。少年只觉得虎口一麻,短刀脱手飞出,叮当一声落在三步之外的石头上。

      少年的瞳孔剧烈收缩。蛊师?南疆的人?不对,这张脸不是南疆人的脸。而且这身月白长衫、这副清冷神态,分明是个中原人。

      “别动。”沈卿尘说,声音很淡,“追兵还没走远。你身上有七处伤,左肩那道最深,伤到了动脉的分支。若不止血,半盏茶之内你就会死。”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药味弥漫开来。少年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刚才那一刀已经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沈卿尘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动作利落而娴熟,丝毫不拖泥带水。药粉触及皮肉的瞬间,少年疼得浑身痉挛,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沈卿尘看了他一眼。这个年纪,这种伤,能忍得住不叫的,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的目光扫过少年夜行衣上的暗纹——不是寻常刺客穿的夜行衣。那是一种极细极密的织法,衣料虽黑,却在光下隐隐泛着暗纹。沈卿尘认出了那个纹路。那是大晟皇家暗卫的标志。

      “追影!追影在那边——”山道上传来追兵的呼喊声,马蹄声越来越近。

      沈卿尘皱了下眉。他将少年扶起来,让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然后带着他快速钻进了更深处的密林。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追兵终于退去了。沈卿尘找了一处山洞,升了一小堆篝火,继续处理少年的伤口。少年的命保住了,但失血过多,需要休养至少三五天才能下地。

      少年靠在山洞的石壁上,用那双警惕未消的眼睛看着沈卿尘。篝火噼啪作响,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用的那种黑雾……是蛊术?”

      “路过的。”沈卿尘将沾满血迹的布条扔进火里。

      “路过的会用南疆蛊术?会随身携带止血灵药?”

      沈卿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坐在篝火对面,火光映在他眼底,反射出两个小小的、跳动的橙红色光点,其余的部分全是深不见底的墨色。

      “你叫追影?”

      少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果然。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你救了我的命,这条命是你的了。你若是想拿去向什么人邀功,悉听尊便。但你刚才用的是蛊术,在南疆之外,蛊术是大忌。你若真想害我,不必等到现在。”

      “你欠不欠我命,我不在意。”沈卿尘说,“但你若真想还,就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当今天子的暗卫首领,追影。”沈卿尘看着他,一字一顿,“大晟皇帝的影子、耳朵和最后一道防线。能带着七处刀伤在追兵围堵下跑出这么远,除了陆承宇身边的人,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做到。”

      追影握刀的手又紧了。这个人知道他的身份。一个路过的,随手救了人的,凭什么能认出大晟皇家暗卫的标志?除非他根本不是路过的。除非他等的就是自己。

      “你到底是谁?”

      火光在沈卿尘脸上跳动,将他的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那是一个看不出喜怒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我叫镜辞。镜子的镜,辞别的辞。”

      镜辞。追影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确定自己从未听说过。大晟没有这号人物,南楚也没有。但他不能确定,也许是他孤陋寡闻了。

      “你进京做什么?”

      “秋闱大典。”沈卿尘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听说皇帝陛下会亲自选才。我想去看看,能不能谋个一官半职。”

      追影沉默了。一个会用南疆蛊术的、来历不明的白衣少年,要在秋闱大典上接近皇帝。他作为暗卫首领,此刻最应该做的事是立刻发出信号,召集暗卫将这个人拿下,严加审讯。至少,也该暗自警惕,待伤好后设法脱身回宫,将此事禀报陛下。

      但他看着沈卿尘的侧脸,忽然犹豫了。这个人救了他。这个人处理伤口时的手法利落得像个军医。这个人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猎物。而且——如果他真想行刺陛下,何必救一个暗卫首领?让自己死在追兵手里,将来行刺时岂不省去一个天大的麻烦?

      “你最好别打什么歪主意。”追影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沙哑但凌厉。

      沈卿尘没有回答。他靠着石壁闭上眼睛,篝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火光里,那张过于完美的脸看起来几乎不像真的。

      追影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会记住这张脸,记住这个名字。等他回到宫里,他会第一个禀报陛下。但不是以刺客的名义,而是以一个谜的名义。这个叫镜辞的人,身上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陛下说过,不合理的地方往往藏着最深的真相。

      他要把这个真相找出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