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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陆承宇的质问   ...


  •   凉州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满朝沸腾。兵部的捷报被誊抄了数十份,贴满了六部衙门和京城的告示栏。太和殿连开三日大朝会,都在商议如何犒赏三军、如何处置俘虏、如何乘胜追击。然而沸腾的除了捷报,还有另一个名字——沈卿尘。

      国师就是沈卿尘。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凉州前线飞回京城,又从京城飞向四面八方。街头巷尾的说书人已经开始编新段子了,绘声绘色地描述“沈家弃子逆袭成国师”的故事,情节离奇到连沈卿尘本人听了大概都要愣一愣。有人说他师从南疆蛊王学了一身妖术,有人说他其实是南楚派来的卧底被陆承宇识破后反水,还有人说他和陛下之间有不为人知的交易。传言愈演愈烈,终于传到了不该传的地方。

      南楚使团被扣在驿馆里已经大半个月了,随行官员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每天都在托人往礼部递帖子催问归期。楚明轩却一反常态地安静。自从上次在太和殿被沈卿尘当廷算卦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驿馆的上房里,除了贴身随从谁也不见。他的随从每天把外面的消息抄送进来,他一份一份地看,越看脸色越差。凉州大捷——南楚军溃败——斜谷粮道被烧——南楚残部哗变。最后一份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沈卿尘身份已明,大晟皇帝颁旨承认国师镜辞即沈卿尘,并传谕全军力保其名。”

      楚明轩将纸条捏在掌心,指甲把纸面掐出了几个窟窿。沈卿尘。他用的是真名。他在战场上亲手替陆承宇破了南楚军。他坐在大晟国师的位置上,用他楚明轩当年退掉的婚约当垫脚石,一步一步走到了所有人都必须仰望的高度。而他楚明轩却被软禁在驿馆里,连宫门都出不去。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见到沈卿尘,必须当面问清楚——他到底想做什么,陆承宇到底知不知道他接近大晟的真实目的。他就不信,一个从南楚叛逃过去的人,真的能被大晟皇帝全心信任。

      他提笔写了一封密奏,措辞极尽卑微,说南楚太子有要事求见大晟皇帝陛下,事关两国邦交,恳请陛下拨冗一见。密奏通过礼部呈进了御书房,陆承宇看完之后冷笑了一声,将密奏往案上一扔。

      “他急了。让他等着。”

      密奏被压了三天。这三天里楚明轩又递了两封,语气一封比一封急切,最后一封里甚至写了一句“臣有关于国师身世的要事禀报”。陆承宇看完这一句,将密奏折好放进袖中,起身往国师府去了。

      国师府里,沈卿尘刚刚从兵部回来。他在兵部核对了凉州前线的粮草补给清单,又去工部催了潼关减河工程复工的事,一连忙了好几个时辰,直到暮色四合才回府。他刚换了身干净衣袍,端起追影送来的热茶还没来得及喝一口,门房就来报——陛下驾到。

      沈卿尘放下茶盏,起身迎到正厅。陆承宇已经大步走了进来,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狐大氅。他进门时不似平日那般从容,氅衣下摆带起了一阵风,将正厅里的烛火吹得齐齐一晃。

      “陛下今日怎么——”

      “楚明轩给朕递了三封密奏。”陆承宇没有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那三封密奏放在桌上。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沈卿尘注意到他放下密奏时指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动作,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按住。

      沈卿尘拿起密奏一封一封地看。第一封是求见,第二封是催促,第三封里果然有他意料之中的那句话——“臣有关于国师身世的要事禀报”。沈卿尘看完之后将密奏放回桌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想见臣。”

      “他想见朕。但朕知道,他真正想见的是你。他手里攥着你身世的消息,想拿这个当筹码跟朕做交易。朕压了他三天,今天来是想问你——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陛下想怎么处理?”

      “朕在问你。”陆承宇在太师椅上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奏不快不慢,但比平日里叩得重了几分,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回响,“他是南楚太子,按规矩应该遣返回国。但他手里有你身世的把柄,如果放他回去,他一定会在南楚大肆宣扬——沈卿尘没死,沈卿尘是大晟国师,沈卿尘亲手帮大晟灭了南楚的军队。到那时候,你在南楚的名声会变成什么样?南楚百姓会怎么看你?你的母亲是南楚公主,你是南楚王室的血脉——他们不会管你受过什么苦、被什么人害过,只会说你是叛徒。”

      沈卿尘沉默了一瞬。他走到陆承宇对面坐下,拿起茶壶替陆承宇斟了一杯茶。茶是今天新到的龙井,追影从宫里送来的,说是陛下特意吩咐内务府给国师府多备些绿茶——国师批卷宗熬夜多,绿茶提神。他将茶盏推到陆承宇面前。

      “臣不在乎名声。”

      “朕在乎。”陆承宇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茶水的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他却浑然不觉,“朕封的国师,不能被人戳脊梁骨。沈卿尘,朕今晚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陛下请问。”

      陆承宇放下茶盏,抬眼看着沈卿尘。他的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沉,那双凤眼里倒映着沈卿尘平静的脸,也倒映着他自己从未对外人展露过的认真。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

      “你以镜辞之名入京,在金殿上献治世十策,朕封你为国师。你跟朕说你要找沈家报仇,要找楚明轩算账,要清丈田亩整顿盐铁削藩——朕都信了。但朕现在再问你一遍,这是唯一一次朕会问你——你入京,除了复仇,还有没有别的目的?有没有什么事,是你瞒着朕的?”

      正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和窗外腊梅枝在夜风中轻轻摩擦的簌簌声。沈卿尘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他预想过无数次这个问题的到来——在金殿上,在御书房里,在出征前的雪夜。每一次他都在心里演练过答案,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的回答会滴水不漏。但此刻,陆承宇没有质问他是不是南楚的细作,没有质问他的身份和血统,而是直接问他——有没有什么事瞒着他。那不是帝王的审问,那是两个人的对质。而他最不能面对的,恰恰是这种对质。

      “有。”他放下茶盏,抬起眼,直视陆承宇的眼睛。那双一向平静如深潭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臣确实有一件事瞒了陛下。不是身份——身份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是别的事。一件臣不知道该不该说的事。”

      “说。”

      沈卿尘深吸一口气。他体内的噬天蛊王微微躁动,眉心天机纹也在隐隐发烫。他压住那股躁意,将那枚墨玉穗子从袖中取出,握在掌心。穗子上的墨狐牙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牙尖那道细纹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看着陆承宇的眼睛,一字一顿。

      “臣是天机老人亲传弟子,在万蛊池中淬炼三年,修成了天机术最高境界——天机初现。那日在万蛊池中,臣看到了一幅天机画面。画面里有陛下,也有臣。”

      陆承宇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停住了叩动。

      “画面里,臣站在一座宫殿的高台上,穿着国师袍服,嘴角带血。陛下站在臣对面,穿着玄黑龙袍,手里握着破岳剑。臣对陛下说了一句话——”

      他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但陆承宇听到了他呼吸的停顿。沈卿尘从来不会在说话时停顿,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事先推演过的,流畅、精准、滴水不漏。此刻他停顿了,这比任何话语都更让陆承宇意识到他要说的那句话的分量。

      “‘陆承宇,你若要这天下,拿去便是。但你若想要我的心——做梦。’”

      正厅里的烛火噗地跳了一下。陆承宇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还保持着叩桌面的姿势,却再也没有叩下去。他看着沈卿尘——那人坐在他对面,脊背挺直如松,手里攥着他遗在偏殿的穗子,指尖用力到关节微微发白。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垂下眼帘,依旧直视着陆承宇的眼睛,像是甘愿接受任何审判。

      “这就是臣瞒着陛下的事。臣从一开始就知道,臣和陛下之间——”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有某种天机注定。臣不知道那个画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臣会说那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臣嘴角带血。但臣知道,臣入京不是为了害陛下。臣是为了复仇,是为了找沈家算账,是为了替母亲讨一个公道。但臣留在陛下身边——不是因为复仇。”

      他又停了一下。这一次的停顿比刚才更长,长到陆承宇能听到炭火中银丝炭燃尽的轻微塌陷声。

      “是因为陛下是臣在天机画面里看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

      陆承宇站起身来。他绕过圆桌,走到沈卿尘面前,低头看着他。沈卿尘仰头与他对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心虚、没有恳求,只有一种笃定的、坦然的、近乎倔强的认真。那种认真让人想相信他——不,是不得不相信他。

      “你瞒了朕这么久,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臣怕。”沈卿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但他依旧直视着陆承宇的眼睛,“但臣不是怕治罪。臣是怕陛下听完之后,用和刚才不一样的眼神看臣。”

      陆承宇低头看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这个人被退婚、被火烧、被全世界背弃的时候没有哭过;在战场上第一次杀人手背上溅了人血的时候没有哭过。但此刻他说“怕陛下用和刚才不一样的眼神看臣”的时候,眼眶红了。不是委屈,是比委屈更深的东西——是怕失去。

      他伸出手,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他将沈卿尘从椅子上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玄色大氅裹住了那具微凉的身体,墨狐皮毛擦过沈卿尘的脸颊。他一只手按在沈卿尘的后脑,将他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肩窝里;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掌心贴着他后背微微突起的肩胛骨。

      “朕的眼神不会变。”陆承宇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低沉而笃定,胸腔的震动顺着两人紧贴的身体传递过去,“朕不管你从天机里看到了什么——朕只知道,你站在朕的朝堂上替朕清丈田亩,坐在朕的棋盘对面陪朕下棋,站在朕的右侧替朕挡刀。你做了这么多,朕都记着。至于天机——谁说天机不可改?你连黄河决口都能堵住,还改不了区区一幅天机画面?就算改不了,朕也不怕。你嘴角带血站在高台上对朕说那句话的时候,朕一定不会让你说完。”

      沈卿尘被他按在怀里,一动不动。他的脸埋在墨狐皮毛中,闻到了那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凉州前线带回来的戈壁风沙气息和今晚新沏的龙井茶香。那只按在他后脑的手力度极轻,像是怕揉乱他的头发;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却收得很紧,将他整个人固定在怀中,不让他有任何退后的余地。他慢慢抬起手,抓住了陆承宇后背的衣料,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

      “臣没有要说完。”他说,声音闷闷地从陆承宇肩窝里传出来,“那句话是画面里的臣说的,不是现在的臣。现在的臣不会说那句话。”

      “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沈卿尘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将脸从陆承宇肩窝里抬起来,退后半步,却没有完全退出他的怀抱。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枚一直被他攥在掌心的穗子,上面已经微微有了汗意。

      “臣想把这个还给陛下。臣在出征前说过,打完仗亲手还给陛下。凉州大捷,仗打完了。物归原主。”

      陆承宇低头看着沈卿尘手心那枚小小的墨玉穗子,墨狐牙安静地躺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伸出自己的右手,摊开手掌,掌心朝上。沈卿尘将穗子轻轻放在他掌心。陆承宇合拢手指,将穗子连同沈卿尘手背上残留的温度一起握紧。

      “你留着。朕上次说了,等打完仗再还朕。现在仗还没打完——西凉军还在负隅顽抗,楚明轩还在驿馆里等着见朕,你的沈家还没清算。等天下真正太平了,你再还给朕。到时候朕会亲手把它系回腰间。在那之前——你替朕保管。”

      沈卿尘看着他那双没有半分动摇的眼睛。良久,他重新将穗子收回袖中。动作比上次更慢、更郑重,仿佛收进袖中的不是一枚穗子,而是一份被他反复确认过的承诺。

      “臣遵旨。臣一定保管好,绝不弄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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