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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他是沈卿尘
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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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楚军溃败的第三天,一个名字开始在联军残部中流传。
起初只是几个被俘的南楚伤兵在审讯时供出的只言片语——“那个人是沈卿尘。沈家二公子,三年前被太子退婚的那个。”负责审讯的校尉只当是俘虏胡言乱语,随手记在供状边缘便搁置了。但随后几日,更多的俘虏在互不相干的审讯中说出了同样的名字。有人说在乱军中看到那人策马经过,月白衣袍溅满血污,剑法诡谲不似中原路数;有人说那人站在城楼上指挥若定,南楚军的每一次变阵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还有一个被流霜剑刺穿肩胛的骑兵,在昏迷中断断续续地呓语,反复念叨着“沈卿尘”三个字。
兵部的军情参赞将这几份供状汇总比对,发现所有描述都指向同一个人——国师镜辞。他不敢怠慢,连夜将供状呈给了兵部尚书。兵部尚书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将供状原封不动地送到了陆承宇的案头。
陆承宇看完供状,只说了两个字:“压住。”
但消息已经压不住了。南楚军虽然溃败,溃兵却并未全部被歼。一部分残兵逃回了南楚边境,带回了“沈卿尘未死、且已成为大晟国师”的消息;另一部分溃兵被西凉军收编,将同样的消息传进了西凉大营。西凉的情报网比南楚快得多,不到三天,完颜烈的中军帐里就摆上了一张详细的情报——沈卿尘,年二十,南楚嘉宁公主之子,三年前被南楚太子楚明轩退婚,当夜沈家大火,沈卿尘葬身火海。三年后此人以“镜辞”之名出现于大晟秋闱,献治世十策,被陆承宇破格封为国师。此次凉州之战的反间计、断粮计、攻心计,皆是此人之手笔。
完颜烈放下情报,将羊皮纸往案上一拍,震得案上的马奶酒碗跳了一下。他是个身材魁梧的草原汉子,满脸络腮胡,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烁着凶狠而兴奋的光芒。
“沈卿尘。南楚的弃子,大晟的国师。有意思。难怪南楚军败得这么快——他们的对手不是大晟,是自己当年丢掉的仇人。”他端起马奶酒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传令下去,把沈卿尘的名字散出去。南楚军那边多喊几遍,让他们听听——他们是被谁打败的。连自己的太子退婚的男宠都打不过,南楚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西凉的探子们动得极快。不出两日,“沈卿尘”这个名字就传遍了整个凉州前线。南楚残部中那些还在硬撑的将士听到这个名字,反应比听到“楚太子已降”的旗号时更加崩溃——“是沈卿尘!那个被太子退婚的沈卿尘!他没死!他成了大晟国师!我们是在和南楚自己人打仗!”有将校想要弹压,反而被哗变的士兵缴了械。一支数百人的南楚残部连夜拔营,丢下兵器往南逃窜,带队的校尉留下一句话——“谁爱打谁打,老子不跟沈家二公子打。”
消息传到大晟军营时,沈卿尘正在中军帐里与陆承宇商议明日对西凉军的最后一击。追影从斜谷回来了,满脸风霜,肩胛上绑着绷带——火攻时被烧断的栈道碎片砸中了肩膀,不算严重,他本人不以为意,只是绷带上还渗着淡淡的血迹。他站在舆图旁,正用匕首尖指着西凉军的布阵示意陆承宇看,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兵部的一名参赞掀帘而入,面色极为难看,手里攥着一份刚从俘虏口中审出的供词。他看看陆承宇,又看看沈卿尘,嘴唇嚅动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出口:“陛下,国师,南楚军残部那边……他们在传一个消息。说国师不姓镜,姓沈。是沈家的沈,沈卿尘的沈。好几个俘虏的供词吻合,恐怕已经在联军残部中传遍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追影放下匕首,目光在沈卿尘脸上一掠而过。
“迟早的事。”沈卿尘将手中的朱笔搁在舆图旁,声音依旧是那种从容不迫的清冽,没有任何惊慌,也没有任何被揭穿的窘迫,“臣以镜辞之名入朝,本就不是为了隐瞒。镜辞是臣的字,沈卿尘是臣的本名。镜辞也好,沈卿尘也罢,都是同一个人。臣当初在金殿上对楚明轩说那些话的时候,就没打算继续瞒下去。如今被捅破了也好,省得臣以后做任何事都要分两个身份。”
兵部参赞张了张嘴,看看国师又看看陛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国师这番话说得坦荡,倒显得他方才的慌张有些多余了。他偷偷觑了一眼陆承宇,只见陛下依旧坐在案后,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面色看不出任何波澜。那节奏不紧不慢,和平时批折子时一模一样。但他注意到陛下叩指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每一下都清晰可辨。
“既然瞒不住了,就不用瞒了。”陆承宇从案后站起身来,走到沈卿尘身边。他没有问沈卿尘为什么要用化名——他早就知道,从追影在国师府书房外听到那一声“绿萝研墨”开始,他就知道镜辞就是沈卿尘。他一直没有说破,是因为他等着沈卿尘自己开口。如今开口的不是沈卿尘,是战场上的流言,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态度。“传朕旨意。”
兵部参赞跪地。追影也站直了身体。
“国师镜辞,本名沈卿尘。镜辞乃其入朝所用之字,二者同属一人。国师入朝以来献策治水、清丈田亩、整顿盐铁、佐朕亲征,功在社稷。其名其姓,无损其功。传谕全军——国师姓沈,是朕亲封的国师。若有以此事离间军心者,以通敌论处。”
“是。”兵部参赞领旨退出,掀帘时一阵冷风灌入,将案上的舆图吹得哗哗作响。陆承宇伸手按住舆图一角,等风声过去才松开。
追影等参赞走远,重新拿起匕首继续讲解西凉军的布阵,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肩上的绷带随着手臂的动作微微起伏,血迹又洇开了一点。沈卿尘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案头那瓶续骨蛊药粉推到了追影手边。
陆承宇没有看追影,也没有看舆图。他只是侧着头,看着沈卿尘,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和沈卿尘两个人能听见。
“沈卿尘。朕在金殿上第一次叫你‘镜辞’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名字太假。哪有人的名字叫‘辞别’?果然不是你的真名。沈卿尘——沈家的沈,卿相的卿,尘埃的尘。这才是你。”
沈卿尘抬起眼,与陆承宇四目相对。帐外北风呼啸,戈壁滩上的沙砾打在帐篷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他忽然想起在南疆万蛊池中看到的那个天机画面——自己站在宫殿高台上,面色苍白,嘴角带血,对那个玄衣帝王说“陆承宇,你若要这天下,拿去便是。但你若想要我的心,做梦”。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人叫陆承宇,更不知道有一天陆承宇会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说“这才是你”。
“陛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沈卿尘问。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他的手指在流霜剑柄的月白缠绳上轻轻摩挲着,那个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很早。”陆承宇转过身,重新看向舆图,但他的余光一直落在沈卿尘身上,“从你在国舅府上滴水不漏地挡酒,到你在太和殿上怼楚明轩,再到你在猎场用噬天蛊替追影挡箭——朕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在南疆住过几年的中原人’。南疆蛊师从不收中原弟子,你不但学了,还学到了蛊王级别。除非你体内流着萧氏的血。朕让追影查过,但朕真正确认,是在追影说你写了治世十策的时候。那些策论里的布局、算计、洞察——不是三年能学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刻在沈家偏院里被关了十几年的沈卿尘的骨子里。”
沈卿尘垂下眼帘。他没有想到陆承宇是从治世十策里认出他的。那些策论他写了几十个夜晚,逐字推敲,反复演算,连天机术都用上了。他以为他交上去的是一份入朝为官的敲门砖,却不知道那幅策论在陆承宇眼里是他的自画像。一个人经历过什么,被什么伤害过,渴望什么,害怕什么,全写在策论里。清丈田亩是因为他的母亲被沈家饿死在偏院里,整顿盐铁是因为他知道权力不受约束会烂到什么地步,削藩是因为他见过太多人为了权力背叛至亲。不是纸上谈兵,是血写的经验。
“陛下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拆穿臣?”
“朕等你主动说。”陆承宇转过身来,看着沈卿尘的眼睛,“朕等了很久。今天虽然不是你自己说的,但也不算晚。”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捏下巴也不是握手腕,而是直接整了整沈卿尘被风吹歪的衣领,“从今天起,全军都知道你是沈卿尘。你不再是藏在镜辞面具后面的人了。朕的国师,站到前面来。”他的手掌在整理完衣领之后顺势落在沈卿尘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转身朝帐外走去。
沈卿尘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衣领——那人手指粗糙,动作却比任何一个替他整过衣冠的侍从都温柔。他抬起头,看着那人在帐帘前停顿了片刻,逆着帐外天光,侧脸冷峻如刀刻。
“臣本来就不是藏在面具后面的人。臣来大晟那一天起,就没打算做别人。沈卿尘的仇,沈卿尘来报。沈卿尘的策,沈卿尘来献。沈卿尘的命——”他顿了顿,将流霜剑挂在腰间,剑柄上月白缠绳在指间缠绕了一圈,“沈卿尘的命,站在陛下这边。”
陆承宇没有回头,但追影看到他的右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掀帘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