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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帐中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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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轩在驿馆里等了整整五天,终于等来了入宫的旨意。
来传旨的不是礼部官员,而是追影本人。追影穿着暗卫统领的黑衣,腰间挂着制式弯刀,面无表情地站在驿馆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同样面无表情的暗卫。他说陛下请太子入宫一叙,语气客气,但楚明轩注意到他用的是“请”而不是“召”——这不是礼遇,这是押送。
入宫的路楚明轩走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被带进了乾清宫后面的军机房——那是大晟帝王与心腹重臣商议军国大事的密室,连六部尚书都未必进过几次。军机房里没有龙椅,只有一张巨大的舆图桌,桌上铺着凉州前线的兵力部署图。陆承宇坐在舆图桌后,没有穿龙袍,穿了那身在凉州战场上穿过的暗金战甲,甲片上还残留着几道没有擦拭干净的刀痕。沈卿尘坐在他左手边,月白国师袍服外罩着那件雪狐裘,手里拿着一支朱笔,正在舆图上标注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与楚明轩的目光撞个正着。
楚明轩的脚步本能地顿了一下。上一次他和沈卿尘面对面,是在太和殿上。那天沈卿尘当廷翻旧账,他哑口无言,被陆承宇扣在京城至今。如今再见到这个人,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敢认了——沈卿尘变了。不是说容貌变了,是气质变了。那个在沈家偏院里唯唯诺诺、低眉顺眼的少年,如今坐在大晟最机密的军机房里,与帝王并肩批阅舆图,朱笔落处山河变色。他的目光还是那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再是隐忍的、委屈的、含泪的,而是笃定的、坦然的、让人不敢直视的。
“太子请坐。”陆承宇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舆图桌对面坐下。那个位置恰好与沈卿尘隔桌相对。
楚明轩坐下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原本来之前打好了腹稿,想先向陆承宇贺凉州大捷,再提南楚使团归期,最后旁敲侧击沈卿尘的身世。但此刻坐在这间满是舆图和军报的密室里,面对着一个穿着战甲的帝王和一个穿着狐裘的国师,他那些腹稿全都显得苍白可笑。这两个人刚从凉州前线并肩作战回来,身上还带着戈壁滩的风沙和血腥气,而他已经在这间密室里被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臣今日求见陛下,”楚明轩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干涩,“是为了南楚使团归期一事。使团来京已逾一月,凉州战事已了,恳请陛下允准南楚使团归国。臣等久居京中,恐怕给贵国添麻烦。另外,臣还有一件事想当面问清楚——国师大人。”
沈卿尘放下朱笔,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臣想问国师——你究竟想做什么?你以沈卿尘的身份入大晟为官,亲手设计破了南楚的军队。你是南楚人,你的母亲是南楚公主,你的血脉里流的是南楚萧氏的血。可你却帮大晟杀南楚人。昨夜臣在驿馆里辗转难眠,实在想不通——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帮大晟灭了南楚,对你有什么好处?你难道想让天下人都骂你是叛徒、是认贼作父的逆子吗?”
沈卿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楚明轩——这个人当年在月下许他婚约时,说的是“卿尘,等我登基,你便是这天下的皇后”;如今这个人质问他“你难道想让天下人都骂你是叛徒”时,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俨然一副替南楚百姓讨公道的正义嘴脸。
“太子殿下问臣想要什么。”沈卿尘的声音依旧清冽,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出来的冷意,“臣想要的东西,三年前被你亲手烧掉了。你问臣是不是南楚人——臣的母亲是南楚公主没错,但她被送到沈家之后,南楚可曾派人来看过她一次?可曾想过接她回去?她在偏院里被饿了三年,南楚可曾为她递过一纸国书、说过一句话?臣被你的未婚夫婿退婚,被沈家放火烧死,南楚可曾替臣说过一句公道话?”
楚明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无法反驳。因为沈卿尘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南楚当年送嘉宁公主和亲是为了求降,此后再也没有过问过她的死活。沈家虐待公主的消息不是没有传到金陵,但南楚朝廷从君王到臣子,全都选择了视而不见——一个和亲公主而已,谁会在乎她的处境?至于沈卿尘,南楚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把他当回事。
“臣不需要南楚替臣做主。臣自己替自己做主。南楚不要臣,大晟要。南楚把臣丢进火里,大晟把臣从火里拉出来。殿下说臣叛国——臣没有国可叛。臣的母亲是被南楚卖的,臣是被南楚太子退婚的,臣是被南楚的盟友沈家烧死的。殿下让臣叛哪个国?”
楚明轩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他的手指在袍袖下微微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不该来。他是来质问沈卿尘的,结果被沈卿尘一句一句地钉在墙上,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但他不甘心。他不甘心那个当年被他退婚的弃子,如今坐在他够不到的高度,用这种从容不迫的语气,把他最想忘掉的往事一件一件翻出来。他咬了咬牙,转向陆承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沈卿尘——他不是真心辅佐陛下的。他是南楚王室血脉,他的母亲萧若微是南楚嘉宁公主,他体内流的是南楚萧氏的血。萧氏与陆氏世代为敌,他入大晟必有所图!他在南疆师从天机阁主,修习天机术与蛊术,若他留在陛下身边,迟早会对陛下不利。臣不是离间,是据实以告——此人留在朝中,日后必为大患!”
陆承宇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舆图桌边缘,指尖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楚明轩每说一句,他叩指的力道就加重一分。等楚明轩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叩指的动作终于停住了。军机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爆响。
“太子说完了?”
楚明轩被他这个反应弄得心里发毛。他原以为陆承宇听到这番话会震惊、会暴怒、会当场质问沈卿尘。但陆承宇只是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不是在看一个告密者,是在看一个挖了个坑自己跳进去还浑然不觉的人。
“太子方才说的这些,朕都知道。朕知道他是沈卿尘,不是镜辞。朕知道他母亲是南楚公主,体内流着萧氏的血。朕知道他在南疆师从天机老人,修习蛊术与天机术。朕知道他入京是为了复仇——找沈家复仇,找太子你复仇。”
他站起身来,绕过舆图桌,走到楚明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有一件事太子可能不知道。你方才说他在朕身边,迟早会对朕不利。朕告诉你——他在凉州战场上,站在朕的右侧,用他的剑替朕挡了三刀。他的剑术是朕亲手教的,练了不到十天就上了战场。他替朕设反间计、断粮计、攻心计,替朕破了南楚的军队。他替朕挡刀的时候没有告诉朕他算过那几刀的角度,只是站在朕的右侧,从头到尾没有退过一步。他如果要害朕,有的是机会,不必等到以后。”
他转过身,走回舆图桌后面,重新在沈卿尘身边坐下,与他并肩面对楚明轩。
“至于南楚使团归期——朕原本打算这几天就放你们走。但今天太子这番话提醒了朕。太子知道得太多了。知道他身世,知道他会蛊术,知道他在战场上替朕挡过刀。这些事朕不想让南楚知道。所以太子还是再住些时日吧。等朕觉得可以了,自然会放人。”
楚明轩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是来告密的,结果告密不成,反而把自己的软禁期限无限延长了。他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在青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陛下这是在软禁外臣!臣是南楚太子,不是大晟的臣子——”
“你是南楚太子。”陆承宇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凉州城头的北风,“但你现在站在大晟的国土上,坐在朕的军机房里。朕说你可以走,你才能走。朕说你再住些时日,你就得住。至于你是太子还是庶民,在朕这里没有区别。追影,送太子回驿馆。加派人手,务必确保太子在京期间的绝对安全,不得与外界有任何未经批准的联络。”
追影推门而入,面无表情地对楚明轩做了个“请”的手势。楚明轩站在原地,嘴唇嚅动了好几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敢再说。他转身跟着追影走了出去。在他身后,军机房的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他看向沈卿尘的最后一道目光。
沈卿尘坐在舆图桌前,沉默了好一阵。手中的朱笔搁在舆图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兵力标注,没有说话。陆承宇侧头看着他,等了片刻,见他还是不说话,便伸出手,像往常那样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在想什么?”
“在想陛下方才说的那番话。陛下说‘朕都知道’——陛下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楚明轩整个人都不好了。臣在旁边看着,觉得陛下比他更会怼人。”
“朕说的都是实话。朕确实都知道。从追影第一次查你那天起,朕就知道了。”他说着,手上的力道放轻了几分,拇指在沈卿尘的下颌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楚明轩说你会害朕,朕一个字都不信。你自己说过——沈卿尘的命,站在朕这边。朕记着呢。”
沈卿尘抬起眼看着他。那双凤眼近在咫尺,眼底倒映着舆图桌上的烛火和自己的脸。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比他自己更了解他。那些他花了好几个月才慢慢理清的心思,他用一句“朕记着呢”就全部概括了。
“臣的命确实站在陛下这边。不过楚明轩还会再想办法的,他被软禁在驿馆里越久越危险。”
“那就让他想着。”陆承宇松开手指,重新拿起舆图上的朱笔,在凉州前线的西凉大营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圈,力道极重,朱砂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他能翻出什么浪?他的南楚大军已经被你破了,他的把柄全在朕手里。他现在连驿馆的门都出不去,朕倒要看看他能想出什么办法。”他画完那个圈,将朱笔搁下,抬眼看向追影离去的方向。
追影站在军机房门外,正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刀刃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表情比平时更加寡淡。他知道楚明轩今晚在驿馆里大概又要摔茶盏了。上次摔了三个,这次估计得摔五个。他决定提前让人把驿馆里易碎的东西都收起来——毕竟南楚使团还要在京中住一阵子,东西摔完了还得大晟出钱买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