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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血染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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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军在黎明前发动了进攻。
号角声撕裂了凉州城上空凝固的寒气,第一波箭雨从西北方向铺天盖地而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像蝗群过境般密密麻麻地钉在凉州城头的女墙上。随后是步兵冲锋的脚步声,数以万计的铁靴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西凉铁骑在两翼展开,马背上的骑兵挥舞着弯刀,刀锋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寒芒。南楚军居中,步兵方阵高举盾牌稳步推进,但推进速度比预计的慢了不止半刻——他们的队列散乱,步调不一,传令兵的旗帜在阵中忽左忽右,显然指挥系统已经出了某种紊乱。沈卿尘站在城楼上,月白鹤氅外罩着轻甲,雪狐裘被他留在了营帐里——他说穿狐裘不方便拔剑,陆承宇瞪了他一眼,但没来得及反驳。他手中握着流霜剑,剑柄上的月白缠绳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
“南楚军的推进速度比预计慢了至少半刻。”他放下千里镜,声音在寒风中依旧平稳从容,仿佛只是在分析一道寻常的水利工程难题,“反间计起作用了。他们的传令兵在阵中来回跑动的频率比正常情况高了将近一倍,说明中层将校在质疑命令,基层士兵在等上面的人先动。整支南楚军现在是一盘散沙,只是还没被风吹散。”
“再给他们加把风。”陆承宇站在他身侧,玄甲上覆了一层薄霜,破岳剑尚未出鞘,但他的手指已经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三下。这是他即将下令进攻的习惯动作。他抬起手,对身后的传令兵做了个手势,“攻心旗。升旗。”
一面巨大的旗帜从凉州城楼最高处缓缓升起。旗长三丈,宽丈余,在晨风中猎猎展开,露出四个血红色的大字——“楚太子已降”。旗帜升起的同时,城下忽然响起一阵用南楚方言喊出的劝降声。十余名南楚降卒被安排在城墙内侧的喊话台上,声音通过特制的铁皮喇叭传向城外——“楚明轩已经投降了大晟!南楚的兄弟们别再给他卖命了!大晟只追首恶,降者不杀!”
南楚军阵中肉眼可见地发生了骚动。原本就不够齐整的步兵方阵在听到喊话后彻底混乱了,前排的士兵停下脚步回头张望,后排的士兵不明所以地继续往前推,两股力量在阵中相撞,队列像被一块巨石砸入的水面,波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几个将官骑着马在阵中来回奔跑,声嘶力竭地呵斥着稳住阵型,但他们的声音被此起彼伏的哗然声和兵甲碰撞声彻底淹没。
“斜谷那边什么时候动手?”陆承宇问。
“追影的信使半个时辰前刚刚到。”沈卿尘将千里镜搁在城垛上,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斜谷的位置,“火油和火箭已经布置完毕,只等南楚军后撤时经过谷口,子时动手。”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温度,“他的马比预计的快——提前了两天,看来是把辎重精简到极限了。三千轻骑星夜兼程,不愧是暗卫统领。”
陆承宇看了沈卿尘一眼。他当然知道追影的马快,但这个评价从沈卿尘口中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他转过身,对兵部尚书下达了最后的命令:“按计划迎敌。西凉军交给凉州驻军,拖住他们。南楚军——朕亲自会会他们。”
城门大开,铁骑如洪流般涌出。陆承宇策马冲在最前,破岳剑终于出鞘。那柄比寻常佩剑宽出两指的沉重长剑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剑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将第一个冲上来的南楚骑兵连人带马斩翻在地。玄黑战马人立而起,铁蹄踏碎了冻土和碎骨。
沈卿尘紧随其后。流霜剑尚未出鞘,但在他身侧,一道极细的黑雾正在无声地蔓延——那是噬天蛊的分蛊,被他压制到了最低限度,只在最危险的时刻才会爆发。他在马背上伏低身体,战马绕过一匹倒下的南楚战马,流霜剑终于出鞘,剑光如霜,精准地刺入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陆承宇的敌军肩胛。那人惨叫一声跌落马下,手中的弯刀脱手飞出,在冻土上弹跳了两下沉入雪中。
“左边!”陆承宇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破岳横扫千军逼退了前方三名敌兵。
“已经处理了。”沈卿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如常。
两人背靠着背在乱军之中厮杀,一个刚猛霸道正面硬撼,一个轻灵机变以柔克刚,配合默契得像是并肩作战了多年的老搭档。破岳所到之处敌人纷纷倒毙,流霜则如影随形地守住破岳剑势中那些短暂的空隙——陆承宇正面硬撼时右侧会露出不到三尺的死角,沈卿尘每一次都能精准地出现在那个位置上,用流霜填补那道几乎不可见的缝隙。敌军阵中有人高喊“那是大晟皇帝”想要合围上来,却在下一刻被一道无声无息的黑雾击中咽喉,瞪着眼睛瘫软在地,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那道黑雾极细极淡,混在战场弥漫的尘沙中几乎不可察觉。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南楚军在内外夹击之下终于彻底崩溃,丢盔弃甲地向南逃窜。他们的撤退路线恰好经过斜谷,沈卿尘目送着那些狼狈逃窜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随即又迅速抿直。他收剑入鞘,手指在剑柄的月白缠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上面方才溅了一点血,已经渗透进丝绳的缝隙里,将月白色染成了暗褐色。那是一个南楚骑兵的血,那人从侧面偷袭陆承宇,被他反手一剑刺穿了肩胛。血是热的,溅在他手背上时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杀人。三年前他连一只鸡都没杀过,如今他亲手杀了一个人。
“第一次杀人?”陆承宇不知何时策马来到他身边,破岳剑已经入鞘,剑鞘上沾满了血和碎肉。他的呼吸依旧平稳,只是额头上有几道血痕——不是他自己的血,是敌军的血溅上去的。
“是。”沈卿尘没有隐瞒。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滴已经凝固的血迹,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以后会习惯的。”陆承宇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手背上那块已经凝固的血迹。动作很轻,拇指上的硬茧擦过皮肤时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朕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七岁。那天摄政王的人在我母妃的桂花糕里下了毒,后来朕手刃了那个下毒的人。刀很沉,朕两只手都握不稳,但还是一刀捅进去了。捅进去之后朕吐了半个时辰。”
沈卿尘抬起头,与他对视。陆承宇从来不在人前提起母妃的事——那是他唯一不愿示人的伤疤。此刻他在战场上,在万军之中,用拇指擦着他手背上的血,轻描淡写地说起七岁那年的事。不是因为觉得那件事不重要,而是因为他把最柔软的伤口剖出来,只为让他好受一点。
“陛下用刀的时候七岁,”沈卿尘的唇角轻轻抿了一下,将手从陆承宇手中抽回重新按在流霜剑柄上,“臣用剑的时候二十岁。臣比陛下强。”
“朕的剑术比你好。”陆承宇策马转身往中军大帐走去,步伐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但侧过头时嘴角分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术业有专攻。臣的蛊术比陛下好。”
“蛊术不是剑术。”
“能杀敌的都是好术。陛下方才没注意到——臣替你清掉右侧那个死角的时候,用的是流霜,不是蛊术。臣在战场上可以不用蛊。”
陆承宇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方才确实没有注意到——战场上太乱了,他只顾着正面杀敌,右侧的死角是他剑术上唯一的小缺陷,他一直靠追影来弥补。今天追影不在,他右侧却始终没有被敌军突破。因为沈卿尘一直在那里。他勒住马,在沙尘与残阳中侧过头看着沈卿尘。那人骑在汗血马上,月白鹤氅的下摆溅满了泥点,手背上还残留着被他擦掉的血迹的淡红色痕迹,但眼睛是亮的。那是一种在战场上找到了自己位置的光芒。不是被保护的弱者,而是与他并肩的战友。
“朕注意到了。”他说,“你一直都在。”
是夜,大军在凉州城外扎营休整。各营帐间飘着炊烟,混合着止血药膏的苦味、战马的汗味和烧焦的枯草味。医官们穿梭在伤兵营之间,担架上的伤员被一个一个抬进去。随军书记官在灯下统计今日的战损——歼敌两千余,生擒三百,己方伤亡不到五百,其中多数是轻伤,阵亡者不到百人。这是大晟对南楚作战史上伤亡比最悬殊的一场胜仗。
沈卿尘坐在中军帐外的篝火旁,正在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流霜剑。剑身上的血已经干涸,他用温水浸湿了布,一缕一缕地擦拭剑刃上每一道细缝。篝火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张清冷如玉的脸上没有疲倦,只有一种极安静的专注。流霜剑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剑柄上的月白缠绳已经被血浸透了好几处,他拆下最脏的一段,从自己旧衣的下摆上撕下一条新布条重新缠上去。
陆承宇处理完军务,从帐中出来,看到篝火旁那人的侧影,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他走过去在沈卿尘身边坐下,没有带破岳,只端了两碗热汤。一碗递给沈卿尘,一碗自己端着。
“今日伤亡如何?”沈卿尘接过汤碗,手指触到碗壁时略略一顿——碗是滚烫的,在这寒冷的戈壁夜晚能让人瞬间暖和过来。
“不到五百。多亏你的攻心计,南楚军自己踩踏的比我们杀的还多。南楚军逃进斜谷之后,你猜他们的副将做了什么?”陆承宇端起自己的那碗汤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冷嘲,“他下令把楚明轩的亲信将领全部缴了械,说楚明轩通敌,从犯也全部看押。他用的是大晟放出去的假消息。你当初让他‘名正言顺’地夺权,他现在替我们把活全干了。”
“追影那边有消息吗?”
“一个时辰前到的。南楚军逃进斜谷的时候正好是子时三刻,追影的火攻按时发动。斜谷栈道烧了整整三里,南楚军的粮草全完了。追影派人传话,说南楚军残部已经溃不成军,最多再有三五日就会全部退出凉州。”陆承宇放下汤碗,“你的三策,全中了。”
沈卿尘点了点头,将擦好的流霜剑插回剑鞘,捧起热汤喝了一口。汤是羊肉汤,加了粗盐和野葱,简单却滚烫,顺着喉咙灌下去将胃里的寒气驱逐殆尽。
陆承宇侧头看着沈卿尘。火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层暖金色的轮廓,睫毛在火光的映照下一颤一颤的,眼角的弧度被热汤的热气熏得柔和了几分。那件月白鹤氅的下摆破了一道口子——是白天在战场上被敌人的刀锋划破的。刀锋再进半寸就会划破他的大腿,但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侧马避开,反手一剑刺穿了那人的肩胛。陆承宇当时没有看到这一幕,是后来兵部尚书向他禀报战况时顺口提到的。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今天在战场上,”陆承宇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难得的犹豫,“你冲到朕右侧的时候,朕应该拦住你。那一刀如果再深一点,你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擦剑,而是躺在伤兵营里。追影不在,朕右侧有空当,那是朕的缺陷,不该由你来冒险。”
“臣算过那一刀的轨迹才上前的。刀口的角度偏了七分,最多划破衣袍,伤不到肉。”沈卿尘端着汤碗,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依旧是从容不迫的冷静,“臣从不冒没把握的险。”
“你这是在拿天机术打仗?”
“天机术在战场上有时比剑好使。臣算的是概率,不是命。九成把握就值得一试。”
陆承宇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在战场上冲在最前面,从没有人敢挡在他身前——一是因为他剑术无双,没有人能比他更快;二是因为没有人有资格替他挡刀。而沈卿尘不但挡了,还用天机术算好了角度,用流霜补上了他唯一的破绽。这个人不是说“我愿意为你赴死”,他说的是“我算过了,不会死”。陆承宇不知道哪一种更让人后怕。他将空碗放在地上,站起身来。
“明天西凉军会发动反攻。你的三策已经用完了,明天是硬仗。早点休息。”他转身往中军帐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卿尘。”
沈卿尘抬起头。
“以后替朕挡刀之前,不用算得那么清楚。算了反而让人后怕。”说完,他掀开帐帘走进中军帐。帘子落下来,隔绝了篝火的光。
沈卿尘独自坐在篝火旁,手指轻轻摩挲着流霜剑柄上新缠的月白布条。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低头将剩下的羊肉汤一口一口喝完。汤已经不烫了,但他觉得比刚才更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