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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战场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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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出发那日,雪停了。
清晨的寒风卷着碎雪沫子从承天门前的广场上掠过,将点将台上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五万大军列阵于城下,玄甲玄旗,刀戟如林。步兵方阵居中,骑兵分列两翼,辎重营在最后方,满载粮草与攻城器械。队列从承天门一直延伸到城外官道的尽头,远远望去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盘踞在雪原之上。战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片雾霭,铁甲上结了一层薄霜。
陆承宇站在点将台上,玄黑龙袍外罩暗金战甲,破岳剑悬于腰间,手按剑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追影按刀侍立于侧后方,暗卫营的精锐散布在点将台四周。陆承宇没有做长篇大论的誓师演说,只是拔出破岳剑,剑尖指天,说了三个字。
“出发。”
五万大军开拔,铁蹄踏碎冰雪,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沈卿尘骑马跟在陆承宇身侧,位置在御驾亲征的队列中仅次于帝王——中军最核心的位置,比兵部尚书还要靠前半个马身。这是他第一次随军出征,但他在马背上的姿态看不出半分生涩。汗血马在他□□温顺如羔羊,步伐稳健而轻盈,与其他战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穿着那件被黄河泥浆泡过又重新洗干净的月白鹤氅,外面套了一件轻便的皮甲——是陆承宇特意吩咐内务府赶制的,比他平日穿的尺寸略大一些,恰好能罩在鹤氅外面。流霜剑挂在马鞍左侧,剑柄上月白色的缠绳在寒风中微微拂动。
沿途的百姓夹道送行。没有人组织,都是自发来的。京城郊外的官道两旁站满了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的手里捧着鸡蛋和干粮往士兵手里塞,有的只是站在雪地里默默地目送。几个白发老农跪在路边磕头,嘴里念叨着“陛下亲征,此战必胜”。沈卿尘策马经过时,看到人群中有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孩子的脸被冻得通红,却举着一面小小的“晟”字旗,用力地挥舞。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从南疆出山时路过的那个被烧毁的村子,土墙上用炭笔写着“大晟铁骑,踏平南楚”。那时候他觉得这八个字是仇恨的印记,是战争留给百姓的伤疤。如今他策马行在大晟的官道上,看着这些为大军的出征而夹道相送的百姓,忽然明白了战争的双面——对外是侵略,对内是守护。而他要做的,是让这场战争结束得更快,让少一些的百姓死在战火里。
“在想什么?”陆承宇不知何时策马走到了他旁边。他骑的是一匹比汗血马更高大的黑马,马鬃编成数条辫子,额心绑着一枚金环。黑马与沈卿尘的汗血马并辔而行,两匹马似乎也熟稔了彼此的气息,偶尔互相碰碰鼻子,打个响鼻。
“在想这场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快了。你的三策已经从三条线同时推进。反间的消息昨夜传到了南楚军中,暗卫来报说南楚副将对楚明轩的帐篷增派了三倍的守卫,名为保护实则监视,南楚军营内部已经开始互相猜疑。追影的轻骑今晚就能抵达斜谷,最迟后天夜里动手。攻心的大旗和降卒已经准备好了,凉州总兵来信说万事俱备,只等联军发起第一轮进攻。半个月——半个月之内,南楚军必退。”
沈卿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流霜剑柄上的月白缠绳,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陆承宇注意到了他的手势,目光在他指间停留了片刻,然后策马继续前行。
从京城到凉州,大军走了七天。这七天里,沈卿尘做了很多事。他帮兵部重新核对了粮草分配方案,发现后勤的算法有问题——按现行方案,粮草从后方转运到凉州前线需要经过三处隘口,每处隘口都要卸车重装,损耗率高达一成半。他重新设计了一条路线,绕过最险峻的一处隘口,虽然路程增加了八十里,但损耗率降到了半成。兵部那几个管后勤的老军需看完他的新路线图,眼睛都直了——这人不只是会写策论,连后勤都能算得这么精。
他在马背上画了一幅凉州外围地形图,标注了联军可能的进攻路线。这幅图和他在书房里推演的那幅略有不同——行军途中他亲眼看到了凉州外围的实际地形,发现天机术推演和实地的确有偏差:有一条小路在天机推演中显示可通过骑兵,但实地勘察后发现已被山洪冲毁,短期内无法通行。他连夜修改了部署方案,将这条信息同步给了凉州总兵的信使。
他和追影配合,完善了斜谷火攻的最后细节。追影负责战术执行,他负责推演南楚军在不同时间段的反应模式,告诉追影南楚军的夜哨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火攻的最佳时机是子时三刻——那时夜哨刚换过岗,新上岗的哨兵尚未完全适应,而旧哨兵的注意力已经开始涣散。追影听完后沉默了片刻,说国师你要是来暗卫营当指挥,我这统领的位置恐怕坐不了几天。
他还每天抽出一个时辰练剑。陆承宇亲自陪练。大军扎营之后,陆承宇会在中军帐后找一片空地,让追影守住外围,任何人不得靠近。然后两人拔剑,真刀真枪地对练。沈卿尘的剑术在这七天里进步极快——从第一天的连接十几剑就气喘吁吁,到第七天已经能逼得陆承宇退半步。他那一手以柔克刚的剑法,和陆承宇的刚猛霸道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补,两人对练时剑光交错,流霜与破岳碰撞的脆响在夜空中回荡。
但体寒依旧是他的软肋。凉州比京城更冷,北风裹着戈壁滩上的沙尘呼啸而来,帐篷的牛皮帘子被风吹得啪啪作响,炭盆里的火苗被从缝隙中灌入的寒风压得东倒西歪。沈卿尘的手脚一到夜里就冰凉如铁,太医院备的暖手炉他随身带着,但暖不到一个时辰就凉透了。追影发现了这件事,悄悄告诉了陆承宇。
第七天傍晚,大军在凉州以南五十里扎营。明日就要与凉州驻军会师,所有人都知道,决战近在眼前。营中的气氛比前几天更安静了,连战马的嘶鸣都少了几分,只有磨刀石摩擦刀刃的霍霍声和士卒们低沉的呢喃在各营帐间回荡。
沈卿尘坐在自己的营帐里,面前摊着凉州舆图,手里握着朱笔,正在标注明日与凉州总兵会合后的兵力部署。帐外寒风呼啸,炭盆里的火被吹得忽明忽暗。他的手指冻得发僵,握笔的姿势有些变形,字迹也比平时潦草了几分。他放下笔,将双手拢在嘴边呵了口热气,搓了搓冻僵的指尖。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陆承宇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件狐裘。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毛锋极密,在帐中昏暗的烛火下泛着柔和的银光。那是西域进贡的雪狐裘,一年只产两件,一件留在了宫中,一件带到了这里。
“凉州夜里零下十度,你穿鹤氅不够。”陆承宇将雪狐裘递给他,语气是一贯的命令式,但他在帐中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沈卿尘案上的舆图、笔墨和暖手炉都摆放得妥当,才往前迈步。
“臣有炭盆。”
“炭盆能焐热你的手,焐不热你的被褥。朕让人在你的寝帐里多加了两床被褥和一个炭盆,今晚你搬过去住。这件狐裘披上,现在。”
沈卿尘接过狐裘,触手绵密柔软,穿在身上轻若无物,却暖得像是裹了一层阳光。雪白的狐裘衬着他那张清冷的脸,让他在昏暗的营帐里看起来像一尊白玉雕像。他低头看了看袖口处细腻的皮毛,嘴角微微弯起,声音很轻。
“陛下是来送衣服的,还是来查岗的?”
“都有。”陆承宇在他对面的毡垫上盘膝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他案上的舆图看了两眼,又放下来,“顺便来告诉你一件事——追影已经到位了。明日联军发动第一轮进攻,斜谷那边就动手。你的三策,明晚就能见分晓。”
“臣知道。”
“还有一件事。”陆承宇从腰间解下一个暖手炉,放在沈卿尘面前。那暖手炉是铜鎏金的,炉盖上刻着龙纹,正是陆承宇自己随身带的那只。入手沉甸甸的,炭火加得极满,热力透过铜壁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将周围的冷空气驱散了几分。
“朕的暖手炉,比你的那个耐烧。你用这个。”
沈卿尘低头看着那只暖手炉。铜炉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发亮,炉盖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那是陆承宇常年握在手中批折子留下的印记。他将暖手炉拢在掌心,指尖缓缓恢复了知觉。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连脚底的寒气似乎都被驱散了几分。
“陛下把暖手炉给了臣,陛下自己呢?”
“朕不冷。”陆承宇说完这句话,正好一阵寒风从帐帘缝隙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肩膀却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沈卿尘看着他那副死撑的样子,唇角轻轻弯了弯,没有拆穿。他将雪狐裘拢紧了些,暖手炉抱在怀里,手指慢慢恢复了血色。陆承宇看了他片刻,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沈卿尘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营帐中格外清晰。
“陛下。等仗打完了,还在这里——臣想和陛下一起看一场凉州的落日。臣听凉州总兵说,戈壁滩的落日特别好看,又大又红,把整片戈壁都染成金色。”
陆承宇转过身,看着沈卿尘。那人裹在雪狐裘里,手里捧着他的暖手炉,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烛火的光,亮得像两颗寒夜里唯一不灭的星子。他在这一刻意识到,沈卿尘对这场战争的期待,也许不只是为了复仇,不只是为了南楚,也不只是为了那些被写在治世十策里的宏大理想。他还有私心。而那个私心,他听懂了。
“你约朕看落日?”陆承宇的嘴角微微挑起,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臣是在替陛下分忧。打完仗,陛下总得歇一歇。陪臣看一场落日,就当是犒赏功臣。”
“你还没打赢,就惦记犒赏了?”
“先惦记着,打起来更有动力。”
陆承宇忍不住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在狭小的营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重新在毡垫上坐下,看着沈卿尘,那双凤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纵容的神色,嘴角的弧度比任何时候都要深。
“好,朕答应你。打完仗,朕陪你看落日。”
帐外,追影按刀而立。他没有偷听帐内的对话,但陛下进去时步伐匆忙,出来时脚步却放得很缓,而且嘴角是弯着的。追影默默地想,跟了陛下十年,从来没见过他在出征前夜如此松弛。能让陛下从“战争机器”变回一个会笑的人,天底下只有国师一个。他仰头看了看天,凉州的夜空清澈如洗,银河横贯天际,星光落在戈壁滩上,将远处的沙丘染成了银白色。他忽然也想看看凉州的落日。不为别的,只是想确认一下——陛下和国师并肩看落日的时候,是不是真的会把打仗的事全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