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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互相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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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尘在偏殿住到第五日,太医院院正终于松了口。
“国师的脉象已趋平稳,元气恢复了大半,可以回府休养了。只是国师体质偏寒,又有多日未得充足休息,切记不可过度操劳,饮食上需忌生冷,每日至少要睡满四个时辰。”院正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有些无奈,显然知道自己说了也是白说。这位国师在偏殿休养的这几天,每天只睡三个时辰,其余时间全在批阅清丈司和工部送来的卷宗。他委婉地劝过两次,国师点头应了,第二天依旧照批不误。
沈卿尘谢过太医,当天下午便回了国师府。他离开偏殿时只带走了两样东西——一碟没吃完的桂花糕,和陆承宇那日遗在偏殿的一枚玉佩穗子。穗子是墨玉色的,编织精巧,下方还悬着一颗小小的墨狐牙,是大晟皇室独有的形制。他原想托追影还回去,但追影这几天被陆承宇派去盯南楚使团的动静,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他便将穗子收在书房的抽屉里,打算改日当面奉还。
追影将这个消息禀报给陆承宇时,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国师今日午时离宫,院正说脉象已趋平稳。国师走时带走了偏殿的桂花糕,还有——陛下那枚落在偏殿榻上的玉佩穗子。”
陆承宇批折子的手顿了一下。那枚穗子是他前日去偏殿看沈卿尘时不慎遗落的,当时他靠在矮榻边坐了一会儿,大概是起身时穗子从腰间钩落,滚到了榻角,他走后也没想起来。穗子本身不值几个钱,只是墨狐牙难得——那是他母妃留下的遗物,他用了十几年从不离身。但他听到追影的禀报后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说派人去取,也没有说让沈卿尘还回来。追影等了片刻,见陛下没有下文,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心想那枚穗子怕是要在国师府住上一阵子了。
沈卿尘回府后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去了清丈司。他不在的这几天,副使赵廉代为主持清丈司日常事务,每天都差人把当日的卷宗抄本送到偏殿。赵廉是个老实人,做事一丝不苟,但胆子小,遇到拿不准的事不敢自己拍板,全攒在案头等他回来。沈卿尘翻了翻那摞积压的待批文书,又看了看赵廉熬得发青的眼圈,只说了句“这几天辛苦你了”,便坐下来开始批阅。这一坐就从午后坐到了暮色四合,直到追影来敲门,说陛下召他入宫赴宴。
“赴宴?”沈卿尘搁下笔,揉了揉手腕。自从国舅赵鸿那场接风宴之后,他对“赴宴”二字颇有些警惕。
“是宫里的家宴,只有陛下一人。”追影顿了顿,“陛下说,国师在偏殿住了五日,他日日去偏殿叨扰,如今国师回府,该他做东。”
沈卿尘沉默了一瞬。日日去偏殿叨扰——这话从陛下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有些别扭。到底是谁日日往偏殿跑,又是送奏折又是送棋又是送茶叶,连玉佩穗子都落在了偏殿榻上?但他没有说破,只是换了身干净衣袍,随追影入了宫。
宴设在乾清宫的暖阁里。不是太和殿那种正式的大宴,没有百官列席,没有礼乐歌舞,只有一张黄花梨小圆桌,两副碗筷,几道清淡的菜肴,和一壶温在炉上的桂花酿。暖阁不大,四壁挂着几幅山水字画,角落里燃着一炉龙涎香。炭火烧得恰到好处,将整间暖阁烘得温暖如春。
陆承宇已经坐在桌边了,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腰间的玉佩穗子换了一根新的——墨玉色,编法和之前那根一模一样,只是没了那颗墨狐牙。他手里拿着酒壶,正往两只杯子里斟酒。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沈卿尘身上停了一瞬。沈卿尘穿着月白长衫,外罩同色鹤氅,刚从国师府出来,衣上还带着一点清丈司卷宗的墨香和书房里银丝炭的松木气息。
“坐。”陆承宇将斟满的酒杯推到他面前,“今晚没有君臣,只有棋友。你在偏殿住了五日,朕日日去偏殿看你,如今你回府了,朕倒有些不习惯。”
沈卿尘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桂花酿温润微甜,和他上次在国师府湖心亭喝的是同一壶酒——不,连酒杯都是同一对。那对黑釉金丝杯是陆承宇的私藏,上次去国师府时特意带上的,今晚又摆了出来。
“陛下若是不习惯,可以常来国师府下棋。”他说。
“朕正有此意。”陆承宇端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碰击的脆响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两人边喝边聊,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清丈司的进展,黄河减河工程的筹备,江南沈家最近有什么动静。陆承宇说沈家派人送了贺礼到京城,恭贺国师治水之功,礼单上写了沈玉书的名字。沈卿尘听了只是淡淡一笑,说沈玉书的贺礼他不敢收,怕里面藏了火油。陆承宇被他这句话逗得差点呛了酒,放下杯子时眼角难得地泛起了一丝笑纹。
酒过三巡,陆承宇放下酒杯,看着沈卿尘的眼睛,说了一句与方才所有话题都无关的话:“朕昨夜做了一个梦。”
“陛下梦见了什么?”沈卿尘放下筷子。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看到陆承宇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棋友的轻松,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不设防的语气。
“梦见国师府后花园的腊梅开了。满园都是香的。”陆承宇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轻轻晃着,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灯火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也将他眼底那抹复杂的神色映得若隐若现。
沈卿尘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追问。他知道陆承宇没有说真话——或者说,没有说全部的梦。如果只是梦见腊梅,他不会用这种语气说出来。但他没有拆穿。他也有没对任何人说过的梦。比如三年前在万蛊池中看到的那个天机画面,比如画面里自己站在高台上对陆承宇说的那句话——“陆承宇,你若要这天下,拿去便是。但你若想要我的心,做梦。”他一直没有告诉陆承宇这句话。因为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现在他隐隐约约猜到了,却更不敢说出口。
陆承宇放下酒杯,看着沈卿尘垂下的眼帘,看着那睫毛在灯火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忽然开口:“在想什么?”
“在想陛下那个梦。”沈卿尘抬起眼,与他对视,“陛下说梦见腊梅开了,但臣后花园的腊梅还没开。等开了,臣折几枝送到乾清宫。”
“好。朕等着。”
两人同时端杯,又同时放下。都欲言又止。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剩炉上桂花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声响和窗外夜风拂过腊梅枝的簌簌声。隔壁暖阁里,追影靠在墙上,抱着刀,闭着眼睛。他听不见暖阁里的对话——他刻意站远了些,不想听见不该听的。但他闻到了桂花酿的味道,还闻到了国师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和炭火气息,混合着陛下惯用的龙涎香,从暖阁里飘散出来,融在冬夜的寒气里。这两种香味今晚不知怎的,竟然格外相衬。他想大概是桂花酿温得太久了,让人闻什么都觉得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