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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陆承宇的梦 沈 ...


  •   沈卿尘在偏殿住下的当晚,陆承宇做了一个梦。

      他从小到大很少做梦。追影说这是帝王之气,邪祟不侵。太医院院正则从医理上解释,说他操劳过度,心神耗尽,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他本人从不追究原因,能睡一个无梦的整觉,在他看来比什么安神香都管用。但今晚不一样。今晚的偏殿里住着一个人,那人刚替他堵了黄河的决口,七天七夜没合眼,被他强行留在宫里休养。他知道那人就睡在与他隔了一道宫墙的偏殿里,盖着内务府新送去的锦被,炭火烧得比平时还旺。他知道那人睡觉的姿势应该和在国师府湖心亭石柱旁一样——安静、蜷缩、毫无戒备。

      也许是这个念头太过具体,他的意识在入睡后自动生成了一个场景。

      梦里的场景是国师府的后花园。湖面没有结冰,腊梅开得正盛,暖黄的夕阳斜照在湖心亭的石桌上,将黑白棋子染成了金红两色。他坐在石桌旁,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棋盘对面坐着的不是沈卿尘,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圆圆的发髻,发髻上缀着两朵小绒花。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小袄,料子和沈卿尘那件国师袍服一模一样。她跪在石凳上,两只小手扒着桌沿,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棋盘,眉头皱成一团,显然正在苦思冥想下一步该怎么走。她思考的时候会把手指捏着的白子在指间转来转去,转三圈才落子——和沈卿尘下棋时的小动作一模一样。

      陆承宇低头看着这个小女孩,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他这辈子批过无数份奏折、下过无数道旨意、杀过无数个敌人,但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看着一个孩子皱眉头,自己就忍不住想笑。

      “爹爹,”小女孩头也不抬,奶声奶气地抱怨,“父亲又悔棋了。他刚才趁我去拿桂花糕的时候偷偷动了一颗子,我数过了,黑子少了一颗。”

      陆承宇愣了一下。爹爹?父亲?

      他抬起头,看到湖心亭外的栈桥上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看到那人穿着月白长衫,衣摆在晚风中轻轻拂动,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那人听到小女孩的告状,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栈桥上笑了一下,笑声极轻极淡,被风吹散了一半。但陆承宇听出来了,那是沈卿尘的声音。

      “陆承宇,你跟一个五岁的孩子下棋还悔棋,丢不丢人?”

      陆承宇坐在石凳上,看着栈桥上那个逆光的月白身影,看着石桌旁那个皱眉头的小女孩,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是他的孩子。他和沈卿尘的孩子。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中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这辈子拥有过很多东西——江山、权势、生杀予夺的帝王之威——但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一个家。母妃死的时候他才七岁,此后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为了夺权、复仇、守江山。他以为此生不会再有人让他产生“家”这个念头,但此刻在这个梦里,这个念头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他心里,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从未被唤醒。

      他想回应沈卿尘那句话,想说“朕没悔棋”,想辩解一下自己在孩子面前的形象。但他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画面就变了。

      夕阳倏然消散,湖心亭的棋盘、腊梅、暖橙色的光,连同那个皱眉头的小女孩,全部被一阵狂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还是国师府的后花园,但亭子塌了,棋盘碎了,腊梅全部枯死,湖面上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冰。沈卿尘倒在湖心亭的废墟里,月白长衫被血浸透,胸口的血不断往外涌,顺着石阶淌进湖里,将冰面染出蛛网般的裂痕。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手捂着胸口,血从指缝间汩汩地往外冒。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陆承宇的方向,嘴唇在微微翕动。陆承宇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读出了那个口型——不是求救,不是告别,是他在御书房里听过无数次的那两个字。

      “陛下。”

      陆承宇想冲过去,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湖面的暗红冰层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裂缝越来越宽,将他与沈卿尘之间隔成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渊。他想喊他的名字——卿尘,沈卿尘——但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沈卿尘的血越流越多,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却什么都做不了。他是大晟的帝王,手握百万大军,一言可决千万人生死,但此刻他连走向那个人的能力都没有。

      然后他听到了哭声。是那个小女孩。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跪在沈卿尘身边,月白小袄上沾满了血,两只小手拼命地按着沈卿尘胸前的伤口,想要把血堵住,但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把她的小手染得通红。她哭着喊“父亲不要走”,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被遗弃的雏鸟。她转过头来看着陆承宇,泪流满面,那双酷似沈卿尘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和不解,像是想不通为什么爹爹站在那里却不过来。

      “爹爹——你救救父亲!你救救他——”

      陆承宇猛地睁开眼。

      寝殿里一片漆黑,炭火不知何时已经熄了。龙涎香的最后一缕青烟散尽在冬夜的寒气里,帐顶的云纹在窗外月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他的后背全是冷汗,寝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心跳快得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耳膜咚咚作响。他坐起身来,揉了揉眉心,花了好几息才确认自己还活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人还在偏殿里。天还没亮,宫墙外隐约传来早起的鸟鸣和更夫的竹梆声。

      他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刺骨的北风灌进来,吹散了额头上残留的汗意。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中盘旋——那个扎着发髻的小女孩,那双酷似沈卿尘的眼睛,那句“爹爹你救救父亲”。他知道那是梦,只是一个梦。但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在眼前倒下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的指尖到现在还在微微发颤。他握过剑,杀过人,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从来没有后怕过。但方才梦里沈卿尘倒在血泊中的那个画面,让他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恐惧。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唤追影,就那样站在窗前,望着偏殿的方向。偏殿的窗户映着一星微弱的暖光——那是内务府特意为沈卿尘留的炭火,他们说国师体寒,怕冷。

      天亮之后,追影准时出现在寝殿门外,手里捧着陛下今日要换的朝服。他推开殿门,发现陛下已经起身了,正坐在床沿,手里拿着那枚从不离身的玉佩。追影跟了他十年,知道陛下此刻在想事情,便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将朝服放在一旁的衣架上。但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陛下的眼睛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影,寝衣的领口皱巴巴的,像是被攥了一整夜。

      “追影。”

      “属下在。”

      “昨晚偏殿那边,炭火烧得够不够?”

      追影愣了一下,如实答道:“属下半夜去巡视过两次,偏殿的炭火一直续着,国师睡得很安稳,翻身的次数比在国师府还少。国师大概是真的累了,从亥时到卯时,一夜未醒。”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属下方才路过偏殿时,听到里面有轻微的脚步声,国师应该已经起了。”

      陆承宇点了点头,将玉佩系回腰间,站起身来让追影替他更衣。穿戴整齐后,他在镜前略微驻足,确认自己看起来与平日没有任何区别。然后他推门而出,往偏殿走去。梦里的画面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知道最好的驱散方式就是亲眼确认那个人此刻安然无恙。

      偏殿门开着。沈卿尘已经醒了,正坐在窗下的矮榻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今天换了干净的月白长衫,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色比昨天刚回京时好了一些,眼底的血丝也淡了。粥是太医院配的药膳,加了补气血的药材,气味微苦。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姿态端正而从容,不像是在被强行休养,倒像是在国师府自己书房里用早膳。

      陆承宇站在门口,逆着晨光,看着这个人安静喝粥的侧影。窗外腊梅的枝条上挂着薄薄的霜花,晨光将霜花映成了淡金色。沈卿尘抬头看到他,放下粥碗就要起身行礼。

      “不必。”陆承宇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坐着别动。手没有马上移开,就那样搭在他肩上,拇指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他的肩窝,“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偏殿的炭火烧得很旺,臣睡到卯时才醒。”沈卿尘说着,放下粥碗,抬眼看向陆承宇,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朝服平整,冕冠端正,凤眼依旧锐利。但他注意到了两个极细微的细节:冕冠的旒珠比平时略微偏左,那是更衣时稍微匆忙了些;眼下有一圈极淡的青色,虽然用冷水敷过,但没有完全消掉。他看了片刻,没有追问,只是将自己刚才顺手搁在案角的那碟桂花糕往前推了推:“陛下昨晚睡得不太好?臣醒得早,借偏殿的小厨房做了碟桂花糕。太医说臣需要补气血,但臣觉得陛下比臣更需要补一补。”

      陆承宇看着那碟桂花糕,微微一怔。桂花糕做成了小小的方形,金黄油亮,上面缀着几瓣干桂花,整齐地码在白瓷碟里,边缘修得整整齐齐,和昨夜梦里那碟一模一样。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糕体松软,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他想起母妃临死前塞给他的那包桂花糕,想起自己在母妃床前把那包糕一口一口吃完,想起昨夜梦里沈卿尘端着一碟桂花糕站在栈桥上,笑着说“陆承宇你跟五岁的孩子下棋还悔棋”。

      “好吃。”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沈卿尘低下头,重新端起粥碗,嘴角的弧度很浅,但他用碗沿挡住了。接下来几日,陆承宇每天都会抽空来偏殿坐一会儿。有时是带着奏折来批,有时是带着棋来下,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过来坐坐,喝杯茶就走。他对沈卿尘的说辞是“太医说了,你劳累过度,不宜过早回国师府操劳”,沈卿尘也从不拆穿,只是每次都会准备一碟桂花糕,仿佛那是他顺手做的,不值一提。

      追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某一日入夜后到偏殿门外轻叩了两声。

      “国师,属下有事求见。”

      沈卿尘推门出来,追影站在廊下,手里抱着刀,声音压得极低:“国师这几日做的桂花糕,陛下每碟都吃完了。一块没剩。以前太医院送去的药膳,陛下十次有九次原样退回。另外,那日国师给太医院送的方子,院正已经配好了续骨蛊的药粉和安神香,送进了乾清宫。陛下昨晚终于点上了。”

      沈卿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他转身回殿时,追影注意到国师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回到窗下矮榻上重新铺开纸笔,提笔写了一张新的食单——茯苓山药粥、枸杞红枣茶、桂圆莲子羹。全是温补养神的,没有一样是药。他将食单折好,递给守在殿门外的内侍:“交给御膳房。不必提我的名字。”

      而乾清宫里,陆承宇坐在书案前,面前是追影刚刚呈上来的国师府用度清单。清单上列着炭火、食材、药材、茶叶等各项开销,最后一行附注却引起了他的注意:“国师借偏殿小厨房做了桂花糕、茯苓糕、枣泥山药糕数份,材料均自偏殿小厨房取用,未另支国师府用度。其中桂花糕每日一碟,据御膳房轮值太监称,国师每次做桂花糕都会多做一小份,但不许人动。”陆承宇放下清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朱笔在附注旁边批了三个字。

      追影跪在案前偷偷瞄了一眼。那三个字不是朱批惯用的“知道了”,也不是“已阅”。是另一个词。

      “给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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