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后 我成了敌国国师》祁知夏

28、 治水之功 清

　　清丈司的架子刚搭起来，沈卿尘的案头又多了一座小山。

　　这一回不是田亩册，是工部送来的黄河水情急报。报汛的驿卒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三匹马，将这份沾着泥点子和汗渍的急报送到了工部尚书赵朴之的手上。赵朴之看完之后胡子抖了抖，连轿子都没坐稳就直奔国师府。他做了一辈子水利，知道这份急报意味着什么——黄河在潼关段决了口，三县被淹，灾民逾十万。眼下已入冬，天寒地冻，灾民无家可归。若不及时拿出对策，等到开春凌汛一到，灾情还要翻倍。

　　沈卿尘在太和殿上献治世十策时提过治黄方略，当时他说的是“开三条减河，分洪入海。工程虽巨，若成，黄河百年无大患”。满朝文武都记得这句话。现在黄河真的出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国师府。

　　沈卿尘接过急报，展开看了片刻，然后说了两个字：“备马。”

　　他将清丈司的日常事务暂时移交给了户部右侍郎赵廉——就是那个被陆承宇点名担任清丈司副使的年轻人，为人谨慎踏实，算术极精，在户部做了六年郎中却因为不擅长逢迎一直没有升迁。沈卿尘看中了他的务实，在陆承宇面前点了他的名。赵廉接过清丈司那一摞卷宗时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似乎想说“下官不敢当此大任”。沈卿尘没有给他推辞的机会，直接将卷宗放在他手上，说：“你是清丈司副使，该你顶上的时候就得顶上。”然后翻身上马，带着几个随从往潼关方向疾驰而去。

　　追影策马跟在后面，怀里揣着陆承宇临行前塞给他的一道密旨。密旨上只有一句话：“国师若有闪失，提头来见。”追影把这句话看了三遍，默默将密旨贴身收好，策马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潼关距京城六百里，沈卿尘只用了两天。沿途经过的官道刚下过雪，路面泥泞结冰，马蹄几次打滑。随行的几个工部吏员叫苦不迭，追影也几次想劝他歇一歇，但看到沈卿尘端坐马背上的背影——那人腰背挺直，缰绳松松地搭在指间，汗血马在他□□温顺如羔羊，仿佛全然不受泥泞冰雪的影响——追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到了潼关，沈卿尘没有去知府衙门，直接上了河堤。河堤上北风如刀，吹得他的月白鹤氅猎猎作响。他站在决口处往下看——浑浊的黄河水裹挟着冰块和泥沙冲出堤坝，淹没了大片农田和村庄。远处的水面上漂着倒塌的房梁、淹死的牲畜、翻覆的木船。幸存的灾民们挤在未被淹没的高地上，搭着简陋的草棚，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个老农跪在泥地里，望着被淹的庄稼嚎啕大哭。

　　潼关知府闻讯赶来，顶着一脑门汗向沈卿尘汇报灾情。他说得磕磕绊绊，显然没有料到大名鼎鼎的国师会亲自到一线来，更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按他的经验，京里来的大员通常要过个十天半月才会到，到了也是先去衙门里喝茶听汇报，然后远远地站在堤上看一眼，说几句“朝廷不会不管你们”的场面话就打道回府了。

　　沈卿尘听完他的汇报，只问了一句：“下游有几个县？”

　　“三个。华阴、朝邑、郃阳。其中华阴最严重，整座县城都泡在水里了。”

　　“转移了多少人？”

　　“大约……大约三成。水来得太急，又是半夜决的口，来不及通知所有人。下官有罪——”

　　“现在不是论罪的时候。”沈卿尘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河面上刮过的北风，但他接下来的话比北风更快、更利、更不容置疑，“三件事。第一，立刻征集所有民船、木筏、门板，下游三个县继续转移灾民，一个都不许少。第二，开官仓放粮，先放三日，后续由京中调拨。第三，沿河三十里内所有青壮劳力全部上堤，听工部的人统一调度。给你三个时辰。办不到，就地免职。”

　　潼关知府连滚带爬地去了。随行的那几个工部吏员面面相觑——他们原以为国师是来视察的，没想到他是直接来指挥的。而且他不用看舆图、不用翻卷宗、不用开会商议，只往决口处站了片刻，就下了三道命令。每一道都精准、利落、直击要害。追影站在沈卿尘身后，看着他站在北风中的背影，忽然明白了陛下为什么那么信任这个人——这个人不是来视察灾情的，是来解决问题的。

　　接下来的七天，沈卿尘吃住都在堤上。他亲自画了堵口方案——先用竹笼装石沉底，固定决口两侧的堤脚；再用沉船载石堵住口门；最后以大量土石填筑合龙。这套方案和传统做法大相径庭——工部的人主张从决口两侧同时填土石，逐步合龙，但他否决了。他说水流太急，单侧土石还没沉到底就被冲走了，必须先固定底基，再合龙中段。几个老河工面面相觑，有人壮着胆子提出质疑，沈卿尘蹲下身，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幅水流剖面图，一边画一边解释水力学原理，画完站起身，将树枝递给那个老河工：“现在还有疑问吗？”老河工双手接过树枝，毕恭毕敬地说：“没了没了，国师这一画，小老儿全明白了。小老儿在堤上干了四十年，从没见过京里来的大员能画出这么明白的图。”

　　七天七夜，沈卿尘几乎没有合眼。追影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看着他在堤上调度物资，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画图纸，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勘察水情。饿了就啃一口冷硬的干粮，渴了就喝一口冰凉的河水。那件月白鹤氅被泥水溅得不成样子，他也没换。追影几次想劝他歇一歇，但看到他眼底那种专注到近乎冷厉的光，又把话咽了回去。当年他跟着陛下亲征南楚时，陛下在战场上也是这种眼神——不是不累，是不允许自己累。

　　第八天，决口合龙。当最后一船石料倾入水中，将决口彻底封死的那一刻，堤上数千名河工和灾民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跪在泥地里磕头，有人抱在一起大哭，有人大声喊着“国师万岁”。沈卿尘站在堤上，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了血丝，月白鹤氅上全是泥浆和冰碴。但他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追影看到了那个笑容，也看到了随之而来的、让他瞳孔骤缩的一幕——沈卿尘身子微微晃了晃，抬手扶住了堤边的护栏，指节用力到发白，整个人才勉强稳住。追影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低声道：“国师？”

　　“……没事。七天没睡，有点晕。”沈卿尘将手从护栏上移开，重新挺直脊背，脸色依旧苍白，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让人安心的平稳，“回京。”

　　消息传到京城时，陆承宇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追影派出的信使还没进宫门，户部、工部的奏报已经先到了。奏报上的措辞一致得惊人——国师七天督战，决口合龙，三县十万灾民无一因后续水患伤亡，潼关水患已定。

　　陆承宇放下奏报，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朱笔，在奏报末尾批了四个字：“朕知道了。”朱笔落得比平时更重，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深红的印记。他将奏报放在一旁，重新拿起另一份折子，但他的嘴角分明在微微上扬。追影站在殿侧的廊柱后面，看到陛下那个弧度，心里默默替国师高兴。陛下批了十年折子，批“朕知道了”的次数不计其数，但用这种力道、这种停顿、这种批完之后还要再看一眼的，国师是头一个。批完之后陛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叩了三下。节奏轻快，是心情极好的信号。

　　三日后，沈卿尘抵京。

　　他没有先回国师府，而是直接入宫面圣。当他穿着那件满是泥浆和冰碴的月白鹤氅踏上太和殿的台阶时，沿途的太监和侍卫都惊呆了——国师大人出去的时候白衣胜雪，回来的时候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但他的步伐依旧平稳，脊背依旧挺直，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没有被疲惫磨去半分。

　　御书房里，陆承宇坐在书案后面，看着沈卿尘走进来。他的目光在沈卿尘那身满是泥渍的鹤氅上停留了片刻，又在沈卿尘明显消瘦了几分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七天七夜不合眼，站在河堤上指挥堵口，亲自下水探流速，还画了一套让工部四十年老河工都心服口服的水流剖面图——朕在京城听到这些的时候，都不知道该夸你，还是该骂你。潼关离京城六百里，你说去就去，连个护卫都不带。若不是朕让追影跟着，你是不是打算单枪匹马去堵黄河？”

　　沈卿尘低头行礼：“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陆承宇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他的眉头皱着，语气也带着责备的意味，但他接下来的动作和语气截然相反——他伸出手，没有捏下巴，而是直接握住了沈卿尘的右手。那只手冰凉得让他眉头皱得更紧了，“手这么凉。七天七夜不睡，你这国师当得比朕还拼命。”

　　“陛下在战场上亲自率铁骑冲锋的时候，也没有比臣更惜命。”

　　陆承宇沉默了一瞬。他看着沈卿尘——这人刚从河堤上下来，脸色苍白，眼底的血丝还没褪，鹤氅上还沾着黄河的泥。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是笃定的、坦然的、带着一种敢用他的方式来回应他的骄傲。不是臣子的谦卑，是知己的默契。你御驾亲征时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我替你堵黄河时也没想过要惜命。

　　陆承宇握着他的手，拇指按在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上。那脉搏跳得比平时更快，却依旧沉稳有力。他握了很久，久到书案上的茶都凉了。

　　“下不为例。”他松开手，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治水有功，赏。黄河减河工程即日启动，由你总领。另外——今晚别回国师府了。太医说你劳累过度，再不好好吃睡，会落下病根。”

　　沈卿尘抬起眼，微微一愣。陆承宇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翻着案上的奏折，语气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提。

　　“朕的偏殿空着，今晚你住这里。太医随叫随到。”

　　沈卿尘看着陆承宇低头批折子的侧脸，看了一会儿。那人批折子的朱笔在纸上游走，字迹一如既往地凌厉如刀。但他注意到，那只握笔的手在方才握过他的手腕之后，指尖的力道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落笔顿了两下，才继续往下写。

　　“臣遵旨。”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