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帝王过往    ...


  •   追影从国师府出来,没有直接回宫。他去了城西的暗卫营,调了一卷旧档,又去太医院找院正要了一份脉案,最后才在暮色四合时进了宫。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每年这一天,陛下都会独自待在奉先殿里,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但今年不一样——今年陛下在御书房里等他。

      果然,他刚走到御书房门口,就被守在外面的小太监拦住了。小太监压低了嗓子说陛下在里面批折子,脸色不太好,今早呈上去的三份折子被打回来两份,还有一份被朱笔批了“再议”两个字。追影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然后推门而入。

      陆承宇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朱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他没有在批折子。他只是在看窗外那株腊梅。

      “回来了?”

      “属下刚从国师府回来。”追影将腋下夹着的那卷旧档放在书案一角,又把从太医院要来的脉案搁在旧档旁边,然后退到三步之外,单膝跪地,“国师府一切安好。国师今天批了一整天的卷宗,清丈司的章程已经下到各路,扬州府的鱼鳞册初稿送到了,国师核出了几处错漏,已经发回重造。午饭用了半碗粥、一碟青菜、两块桂花糕,晚饭还没来得及用。国师府的炭火烧得很旺,陛下上次赐的银丝炭还有大半筐。”

      陆承宇听完,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着,节奏比平日里慢了不少。追影注意到,陛下今天没有戴冕冠,玄黑龙袍的领口也比平时敞得更开,露出里面一截素白的中衣。案角那盏茶的茶汤已经凉透了,颜色浓得发黑,陛下显然一口没喝。

      “陛下,”追影将放在案角的旧档和脉案往前推了推,“属下还查了些别的。国师的母亲——嘉宁公主萧若微——当年被赐婚给沈家的前因后果,都在这里了。还有太医院为公主诊脉的脉案,属下也调出来了。”

      陆承宇的目光从那株腊梅上移开,落在案角那卷泛黄的旧档上。旧档的封皮已经磨损得起毛边了,但上面加盖了暗卫营的朱漆火印,封条完好,显然是多年未曾启封的秘档。脉案的纸页也已泛黄发脆,太医院的封条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从未有人调阅过。

      “这些档案应该在暗卫营的密库里封存了二十多年。你倒是会翻。”

      “今天是十一月十七。”

      陆承宇的手指停住了。他当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二十五年前的今天,南楚嘉宁公主萧若微被一顶小轿从偏门抬进了沈家,没有聘礼,没有婚宴,没有宾客,只有一纸赐婚圣旨和沈家人冷淡的敷衍。那一天是她的出嫁之日,也是她一生悲惨命运的开始。一个南楚公主,被当作降国的贡品,嫁给了一个商人,然后被关在偏院里活活饿死。而主持那场赐婚的人,是他的父亲——先帝。

      陆承宇沉默了很久。窗外暮色渐沉,腊梅枝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花苞紧闭,尚未绽放。他拿起那卷旧档,翻开。第一页是暗卫营的誊录,记载了嘉宁公主和亲的全部经过——南楚战败,送公主求降;先帝为羞辱南楚,将公主赐婚给江南豪商沈家;公主入门当日便被沈家主母罚跪祠堂,理由是“嫁妆太少”;此后三年,公主一直被软禁在沈家偏院,直到生下沈卿尘之后境遇才略微好转。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某一行的墨迹上停住了。

      “她曾有三次机会可以离开沈家。第一次是和亲的第二年,南楚派使臣来大晟,提出以三座城池换公主归国。先帝没有同意。第二次是她怀孕后,天机老人亲自到沈家,说要带她走。她不肯,说自己若走了,腹中的孩子就会被沈家当成弃子。第三次是沈家起火的前一个月,暗卫截获了一封南楚密信,信中说南楚王病危,临终前想见女儿最后一面。这封信被当时的暗卫统领直接呈给了摄政王,摄政王压了下来,没有上报先帝。公主至死都不知道,她父亲临死前想见她。”

      陆承宇将旧档放在案上,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朕登基那年,清理摄政王余党时发现了这封被扣下的信。信纸已经泛黄,墨迹也淡了,但封口处的火漆还是完好的——摄政王连拆都没拆,直接把它扔进了暗卫密库的最深处。朕当时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拿着这封信,看着封口上那枚南楚王室的蟠龙火漆印,忽然想到——如果这封信送到了她手上,她会不会在沈家起火之前就回了南楚?如果她回了南楚,沈卿尘会不会就不会被退婚、不会被火烧、不会在南疆万蛊池里泡三年?”

      他闭上眼,又睁开。凤眼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情绪——不是悔恨,不是愧疚,是比这两者更深的疲惫。

      “朕的父皇,是把她当作战利品送出去的。朕的叔父,是把她的家书当成废纸压在密库里的。朕坐在龙椅上,君临天下,替她翻案——但朕也是他们的后人。沈卿尘知不知道,害死他母亲的人里,也有一份是陆家?”

      追影跪在地上,不敢答话。他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敢替陛下回答。当年先帝赐婚时陛下才三岁,摄政王扣押密信时陛下还在上书房读书。这两件事都与陛下无关。但陛下说“朕也是他们的后人”,这句话里的沉重,不是他一个暗卫统领能替陛下卸下的。

      陆承宇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拿起太医院那卷泛黄的脉案,翻开。脉案的时间跨度从嘉宁公主嫁入沈家那年开始,一直记到她死后一个月。越往后翻,记载越触目惊心。气血两亏,经脉郁结,寒毒入骨,肝功能严重受损,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脏器衰竭。最后一页写的是她死前三日的症状——“脉象微不可察,手足厥冷,自述腹中无食已五日,唯以檐下雪水续命。”

      陆承宇将脉案放在桌上。他看着窗外那株腊梅,沉默了很久。久到跪在地上的追影膝盖都开始发酸了。追影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他知道陛下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很重要。

      “朕知道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陆承宇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那道从不在人前卸下的盔甲此刻裂开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细缝,“朕的母妃赵氏,在朕七岁那年被人毒死在寝殿里。朕那天早上还去给她请安,她笑着塞给朕一包桂花糕,说晚上等朕下了学再一起吃。朕下了学跑到她殿里,她已经吐了一地的血,脸白得像纸。她拉着朕的手说,‘承宇,不要哭。你要好好活着。’然后就断了气。朕没有哭。朕跪在她床前,把那一整包桂花糕一口一口吃完,然后把眼泪咽回去,对追影说——走,去找太医。”

      他顿了顿。追影跪在地上一动不动。那天他也在。他那时候只有九岁,还不是暗卫统领,只是一个被陛下从摄政王手里救下来的孤儿。他跟在七岁的陆承宇身后,看着那个还不及自己肩膀高的孩子跪在母妃床前,把一整包桂花糕吃完,然后站起身来,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声音却稳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那个声音说——“走,去找太医。”他知道不是去找太医救人,人已经救不回来了。是去找太医验毒,找暗卫查凶手,找证据扳倒那个下毒的人。

      “后来朕查清楚了。下毒的人是摄政王的眼线,混在母妃殿里当差,在桂花糕里下了鹤顶红。摄政王杀她,是因为她在先帝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替朕争太子之位。”陆承宇转过身,看着追影,“朕花了十年时间,才杀了摄政王替她报仇。十年。朕等了十年,才让那个人跪在朕面前求饶。你知道朕当时在想什么吗?”

      “属下不知。”

      “朕在想——如果他早死十年,朕的母妃是不是还能活着。”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案上那两卷旧档。嘉宁公主的脉案,暗卫营的密档。一个女人的一生,被浓缩在两卷泛黄的纸里。她和他的母妃一样,都是被权力倾轧碾碎的人。只不过他的母妃死在宫斗里,而沈卿尘的母亲死得更屈辱——死在偏院的饥寒交迫中,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谁害的。

      “朕的仇,朕自己报了。沈卿尘的仇——”他抬起眼,看着追影,“朕替他报。”

      追影心头一震。他跟着陛下十年,听过无数次陛下说“朕要如何”。但这是第一次,陛下说“朕替他报”。不是“朕要替国师报仇”,是“朕替他报”——这个人自己的仇,朕替他去讨。追影跪在地上,沉默了许久,然后拱手道:“属下愿效死力。”

      陆承宇将两卷旧档叠在一起,推到书案一角。

      “把这些收好。不要让国师看到。不必让他知道陆家欠他多少。朕不想他背负这些,更不想他知道之后用那种眼神看朕。他受过的苦太多了,剩下的,朕来扛。你退下吧。”

      追影起身,将旧档和脉案小心地收入怀中。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身说了一句:“陛下,国师今日托人送了几张方子到太医院。太医院院正看过了,说是续骨蛊的配方和几张药膳方子,还有安神香的做法。院正说这些方子极为高明,不是中原医家的路数,应该是国师从南疆带来的,对治疗旧伤劳损有奇效。”

      陆承宇抬起头,看着追影。

      “国师送方子的时候让随从带话,说不必提他的名字。”追影顿了顿,“但太医院的人不会认不出国师府的信笺。”

      陆承宇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弯起。那个弧度很浅,浅到追影如果不是刻意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追影注意到了,而且他发现陛下方才所有的沉重和疲惫,在听到“国师送了几张方子”这几个字的时候,都淡了几分。

      “把方子抄一份送回来。朕看看。”

      追影领命退下。走出御书房的时候,他看到院中那株腊梅不知何时已经绽开了第一朵花。花瓣嫩黄,在冬夜的寒风里微微颤动,散发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他忽然想到,国师府后花园里也有一排腊梅,是陛下命工部特意移栽的。前几天还没开,不知今晚开了没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