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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追影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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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影这辈子只跪过两个人。一个是陆承宇,那是他心甘情愿拿命去效忠的君王。另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再有第二个。但那天在密林深处,沈卿尘用一道黑雾击落淬毒的冷箭时,追影心里就明白了——他欠这个人一条命。不对,是两条。
回京后他一直想找个机会正式道谢,但国师府日日人来人往,不是六部官员来请示清丈司的章程,就是地方上的知府进京述职顺道拜见,他一个暗卫统领站在一群文官中间太扎眼。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没有公务的下午,他换了便服,独自去了国师府。
沈卿尘正在书房里批阅清丈司的卷宗。追影进来的时候没有通报,只是像往常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但他今天没有抱刀站在廊柱后面,而是走进书房,在沈卿尘的案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沈卿尘放下笔,看着跪在地上的追影,眉头微蹙:“你这是做什么?”
“属下欠国师两条命。”追影低着头,声音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显然这些话是他在心里斟酌了很久才说出口的,“第一次是在边境小镇,属下被追兵围困,身中七刀,若非国师出手相救,属下早已死在那个山洞里。第二次是在西山猎场,那支淬了蝎尾毒的破甲箭从背后射来,属下来不及回刀——若非国师的蛊术,那支箭已经射穿了国师的后心。若国师有个闪失,属下万死难赎。这两条命,属下记在心里。国师若有差遣,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沈卿尘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追影——这个从第一次见面就对他充满戒备的暗卫统领,这个跟了他几十天、盯了他几百个时辰、查了他祖宗十八代的追影,此刻跪在他面前说“万死不辞”。他知道追影是什么样的人。这人是陆承宇的影子,是暗卫营最锋利的刀,是那个在山神庙里对他说“你若对陛下不利,我不会放过你”的人。这样的人,跪天跪地跪君王,从不跪旁人。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亲手将追影扶了起来。追影被他一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被人碰。
“第一次救你,是顺手。”沈卿尘说,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冽平静的调子,但扶追影起身的手在他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安抚一匹过于紧张的烈马,“我那时刚出南疆,恰好路过,恰好看到你躺在灌木丛里。你那时候浑身是血,手里握着刀,见到我的第一反应是挥刀刺我手腕。我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都快死了还这么凶。就顺手救了。”
他顿了顿,松开手,重新坐回书案后面,拿起朱笔继续批卷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他翻开下一份卷宗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许。
“第二次挡箭,是本能。噬天蛊王遇险会自动护主,不是我有意要救你。所以你不用觉得欠我。”
追影站在原地,看着沈卿尘重新埋头批卷宗的侧脸。国师说“顺手”和“本能”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和平时别无二致,但他注意到沈卿尘翻卷宗的动作慢了半拍——那是他不习惯被人当面感谢时的反应,和他在朝堂上面对百官恭维时那种滴水不漏的从容截然不同。
“国师说是顺手和本能,但在属下看来就是救命之恩。”追影固执地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属下这条命是陛下的,但欠国师的这两次,属下记在私账上。以后国师若有不便让陛下知道的事,需要人去办,属下可以不以暗卫统领的身份行事。”
“什么是不便让陛下知道的事?”
“比如国师想查沈家当年那场火的幕后主使,又不想让陛下觉得国师还放不下过去。比如国师想找那个叫绿萝的侍女,又不想惊动南楚那边的人。比如国师每月初一会在书房里多摆一副碗筷,对着空位坐一会儿——属下不知道那是在等谁,但如果国师想让那个人知道些什么,属下可以替国师传信。又比如,国师上次在国舅府上说‘心有所属’,陛下后来问起来,国师没有否认。如果国师想查那个人身边是不是安全,属下也可以帮忙。”
沈卿尘批卷宗的笔停住了。他将朱笔搁在笔山上,抬起眼重新审视追影。这个平时只会说“属下遵旨”、“属下在”、“属下告退”的沉默暗卫,今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倒让他有些刮目相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坦然,不像是在套话,也不像是在替陆承宇试探。他只是在认真地、笨拙地,试图用自己的方式还债。
“你查过我每月初一在书房做什么?”
“属下在国师府值守时无意间注意到的。初一酉时,国师会让书房外的下人都退下,独自在里面待半个时辰。出来时眼睛是红的。”追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目光也垂了下来,似乎知道自己在窥探不该窥探的东西,但既然已经开了口就决定一五一十说完,“属下的职责是保护国师的安全,国师府里的一切异动都在属下的观察范围内,还请国师见谅。但属下从未将这些事禀报过陛下。因为那不是公务,是国师的私事。”
沈卿尘垂下眼帘,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传来腊梅枝被积雪压弯又弹起的轻微声响,细碎的雪沫簌簌落在地上。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自从那晚陆承宇来过之后,书房的炭盆就没有断过。银丝炭燃起来无声无烟,将整间书房烘得温暖如春。
“每月初一,是我母亲的忌日。”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那种清冷疏离的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她在沈家偏院里被活活饿死。那天也是初一。我在南疆三年,每年初一都会替她摆一副碗筷,对着南楚的方向磕三个头。她生前最喜欢吃桂花糕,我那时候还小,从厨房偷过一块给她,她被关在偏院里三年没吃过甜的,咬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后来每年初一我都会准备一碟桂花糕,从前是托人从金陵买,如今京城没有金陵的桂花糕,我就让厨房照着南楚的做法做了一碟。”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追影:“这件事,不要告诉陛下。”
“属下明白。”
“绿萝的事,你查到什么了?”
“绿萝被卖到了徐州一家青楼,三年前的事。属下已经派人去赎了,算算日子,再过半个月就能到京城。她当年被沈家发卖时吃过不少苦,但人还活着。到京城之后属下会安排她在国师府的后院住下,以国师府侍女的身份,不会引人注意。”
沈卿尘看着追影,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明明在说“顺手”和“本能”,却知道自己救追影的两次都不是顺手——第一次他犹豫过,转身走了三步又回头,是因为想起了天机老人说的“心术不是算计,是取舍”。第二次他放出噬天蛊击落冷箭,是本能没错,但那本能是用来保护自己的,还是用来保护追影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不是没想过绿萝。他入京之前在南疆就已经做过无数次噩梦,梦到绿萝在青楼里受苦,梦到她哭着喊他的名字。但他没有能力去救她——那时的他只是个从火海里爬出来的亡命之徒,身无分文,连路费都是天机老人给的。入京之后他忙于清丈司、忙于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一直没有余力去查绿萝的下落。而追影不声不响地替他做了这件事。
“这件事,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从认出国师的那天起。”追影坦然回答,“那天国师在书房里对着空砚台喊了一声‘绿萝,研墨’,属下正好在门外。之后属下就派人去了金陵、扬州、徐州,一路追查当年沈家发卖下人的记录。沈家当年的管家已经死了,还好有个老账房记得绿萝的名字,说她是被卖到徐州去的。”
沈卿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对追影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他拱手,对追影行了一礼。不是国师对暗卫统领的点头示意,而是平辈之间郑重其事的拱手礼。
“绿萝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侍女。她从五岁起就在沈家偏院里服侍我母亲,母亲死后又服侍我。三年前沈家起火那天她也被绑走了,我一直以为她已经不在人世。这件事——我欠你一个人情。”
追影侧身避开这一礼,脸色难得地有些不自在。他伸手摸了摸刀柄上的皮绳,似乎需要找个东西来安放自己不知该怎么摆放的手。
“国师不必如此。属下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当初在山洞里,国师救了属下之后说,‘你若想还,就帮我做一件事’。那时候国师没有说要做什么事,现在属下做了——就当是兑现当时的承诺。”
沈卿尘直起身,看着他。这个从第一次见面就对他充满戒备的暗卫统领,从查他、盯他、试探他,到替他挡冷箭、替他找故人、替他兑现承诺。这中间不过短短几十天。他在南疆三年,从不相信任何人。但此刻,他看着追影那双认真而固执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这世上有些人,值得他试着去信。
但他嘴上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也好。既然你非要还债,以后有事,我会找你。”
“属下随时待命。”追影行了一礼,转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怕说慢了就会说不出口。
“对了,国师。陛下昨晚回去之后,写废了五份奏折。太医说陛下龙体欠安,但陛下没有召太医院。国师若是得空——去看看陛下吧。”
沈卿尘站在书房里,看着追影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窗外又飘起了细雪,落在腊梅的花苞上,积成薄薄的一层白。他重新坐回书案后面,拿起朱笔继续批卷宗,但他翻了三四页,发现自己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个“陆”字。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将那一页翻过去,重新取了一张空白宣纸,提笔写药方。续骨蛊的药粉,养血的药膳方子,治失眠的安神香配方——这些是他在南疆三年跟天机老人学的,专治外伤和劳损。他写完之后将方子折好,叫来门外的随从。
“送到太医院,交给院正。就说是国师府给的方子,不必提我的名字。”
随从应声退下。沈卿尘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阅那份关于苏州府桑田的卷宗。他批得很快,没有再走神。但桌角那张被他翻过去的纸,背面隐隐透出一个墨迹未干的“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