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后 我成了敌国国师》祁知夏

25、 暧昧暗生

　　陆承宇回到寝殿的时候，子时已过。

　　追影替他解下佩剑，又将案上已经凉透的茶撤走，换了一壶新沏的龙井。茶雾袅袅升起，在烛火下盘旋成细白的丝缕。追影做完这一切便退到殿门外的廊柱后面，抱着刀，望着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他今晚不打算睡。陛下今夜去国师府下了一盘棋，回来时大氅没了，脸上还挂着那种他十年都没见过的表情，半是餍足半是怅然。直觉告诉他今夜御前值夜的人最好打起十二分精神。

　　寝殿内，陆承宇坐在书案前，身上还穿着那件玄色常服。大氅留在国师府了，他一路策马回宫，冬夜的寒风灌进单薄的衣袍，他却没觉得冷。他将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玉佩解下来放在案上，又拿起朱笔开始批阅堆积的奏折。这些都是今天下午送来的急件，礼部催问南楚使团归期，兵部请旨增拨边饷，户部呈上秋税收缴进度。他批了三份，放下笔，发现自己批错了一处——在礼部呈文上本该写“暂留”的地方，他写了“国师”两个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将那份折子放到一旁。那是今晚的第三份废折。追影方才收拾案台的时候默默数过，连同之前在御书房批的两份，今晚陛下已经写废了五份奏折。追影不敢问原因，但他猜那原因多半和国师府湖心亭石凳旁那件墨狐大氅有关。

　　陆承宇知道自己走神了。他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上。

　　他想起沈卿尘下棋时的样子。修长的手指捏着白子在指间转动，转三圈才落一子，和自己下棋时的小动作如出一辙。他说“臣在朝堂上是陛下的臣子，在棋盘上是陛下的对手”，语气恭敬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他想起沈卿尘喝醉之后靠在石柱上睡着的模样。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平缓而绵长，脸上那层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尖再蔓延到他裹在大氅领口里的锁骨。

　　他想起沈卿尘说那句话时的语调——“以后陛下想下棋，随时来。臣的棋盘，永远给陛下留一半。”那不是臣子的恭维，也不是谋士的表忠，是更私人的、更柔软的东西。

　　他忽然睁开眼睛，对着空荡荡的寝殿问了一句：“追影。”

　　追影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你觉得国师怎么样？”

　　追影跪在地上，被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砸得愣了一下。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最后给出了一个他认为最安全的答案：“国师才学过人，忠心可鉴，是陛下的良臣。”

　　“良臣。”陆承宇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节奏比平日里快了几分，“还有呢？”

　　追影在心里飞速盘算。还有？陛下问“还有呢”，说明他对“良臣”这个答案不满意。那陛下想要什么答案？他想起今晚在国师府后花园看到的情景——陛下把自己的大氅盖在熟睡的国师身上，站在亭子里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陛下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冷风里站了多久。追影当时站在腊梅丛旁，隔着一片结冰的湖面，看到陛下低头看国师的那个侧影。那个侧影和陛下在朝堂上俯视百官时截然不同，不是威严，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极安静极专注的注视。

　　追影深吸一口气，决定冒一次险。

　　“还有——国师在陛下面前，和他在旁人面前，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国师在朝堂上清冷疏离，进退有度，滴水不漏。面对六部尚书时不卑不亢，面对楚明轩时寸步不让，面对国舅时绵里藏针。但面对陛下时——”追影顿了顿，想起今晚在湖心亭看到的那一幕，“国师在陛下面前会放松。他下棋的时候神情很专注，落子前手指转棋子的动作和陛下一模一样。他靠在石柱上睡着的时候脸上毫无戒备，似乎完全放心陛下就在身边。这在旁人面前从未有过。”

　　陆承宇的手指停住了。他想起沈卿尘靠在他大氅里睡着的模样，那张平日里写满了清冷、疏离、计算的脸上，在熟睡时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干干净净的安静。而这种安静，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展露过。

　　“还有呢？”

　　还有？追影跪在地上，心想今晚陛下是打定主意要把他逼到墙角了。他搜肠刮肚地想了想，想起另一个细节。

　　“国师今晚喝了两杯酒。属下跟了国师这些时日，他平日滴酒不沾——国舅府的接风宴他以茶代酒，工部同僚的聚会他从不参加，在国师府里每晚批卷宗只喝清茶。但他今晚在陛下面前喝了酒，而且喝了两杯。”

　　追影说完这句话，把头低了下去。他已经尽力了。他能在刀光剑影里全身而退，能在密林深处追击刺客毫发无损，但他实在不擅长替两个人分析他们彼此是不是有意思。他只是个暗卫统领，不是月老。

　　陆承宇沉默了很久。久到跪在地上的追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就在他准备请罪的时候，陆承宇开口了。

　　“追影。”

　　“属下在。”

　　“以后国师府的一切用度，都按宫里的标准供给。茶叶、炭火、食材、药材——尤其是炭火，他体寒，书房和寝室的炭盆不能断。让内务府挑几个稳妥的人送过去，不要声张。他若问起来，就说是你的安排。”

　　追影低头领命，心想明明是陛下的安排却要推说是我的，这差事越来越难当了。但他嘴上只说了句“属下遵旨”。

　　“还有。明天去把朕那件大氅取回来。”

　　追影应了一声，正准备退出殿外，又听到陛下补了一句。

　　“顺便看看他昨晚睡得好不好。”

　　追影退出寝殿，重新站在廊柱后面。月亮已经偏西了，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抬头望着月亮，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今天陛下先是把御用的汗血宝马赐给了国师，亲自写了“国师府”的匾额，调了三千六百卷书填满国师府的藏书楼，深夜微服出宫去国师府下棋喝酒，把自己的大氅盖在国师身上，回来之后魂不守舍地写废了五份奏折，现在又要把国师府的用度全部按宫里标准供给。

　　这不是君王对臣子的态度。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先帝在世时，有一次他随父亲入宫，看到先帝在御花园里替皇后摘了一朵芍药别在鬓边。父亲当时低声说：“帝王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心。”追影那时候还小，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此刻站在乾清宫的廊柱后面，望着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他忽然懂了。帝王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心，而心这种东西，从来不听理智的使唤。

　　他决定明天亲自去取那件大氅，顺便带上新到的龙井和陛下御赐的银丝炭。就说炭是内务府按例配给的，茶叶是宫里新到的明前龙井，至于陛下昨晚为什么穿着单衣回宫——那是陛下的事，他一个暗卫统领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