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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朝堂交锋    ...


  •   楚明轩在驿馆里关了两天。

      第一天是气的,摔完茶盏砸桌子,把随身带来的三个随从吓得轮流在门口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是闷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卿尘在金殿上看他的那个眼神——平静、疏离、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那比恨更让他难受。恨至少说明还在乎,可沈卿尘连恨都懒得给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把三年前的旧账翻出来,晾在满朝文武面前晒了晒,然后说“全凭陛下圣断”,把刀递给了陆承宇。

      陆承宇接过刀之后扣下了整个南楚使团。美其名曰“多住些时日”,实际上就是软禁。楚明轩派人去礼部问归期,礼部的人笑脸相迎,只说“陛下有旨,请太子稍安勿躁”。派人去鸿胪寺催,鸿胪寺的人更绝,直接回了一句“接待藩属的规格由国师亲自裁定,小臣不敢擅专”。楚明轩听到“国师”两个字,牙根又开始痒。

      他不甘心。沈卿尘不见他,他就偏要见他。私下递帖子被退回来,那就在公开场合见——他不信沈卿尘能在所有人面前都保持那副冷冰冰的面具。他让人打听到了大晟的朝会制度,知道三日一次大朝会,文武百官齐聚太和殿,藩属使臣按例可以列席旁听。他要去。不为别的,就为了让沈卿尘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他是谁,承认他和自己的过去。他不信沈卿尘能永远端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架子。他要逼他破功。

      第三日清晨,大朝会如期举行。

      楚明轩以南楚太子身份列席,位置被安排在藩属使臣的专席上,离丹陛不远不近,是个既不失礼数又能彰显主次之分的距离。他今日穿得格外隆重——四爪蟒纹朝服外罩了一层暗金纱袍,腰佩南楚王室祖传的蟠龙玉佩,头戴七旒金冠,每一颗旒珠都打磨得浑圆透亮。他要在气势上压过沈卿尘,要让满朝文武看清楚——他是南楚太子,未来的南楚之主。而沈卿尘,不过是被他退过婚的弃子,是沈家不要的次子,是大晟皇帝心血来潮封的一个虚衔国师。

      沈卿尘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依旧是那身月白国师袍服,银丝滚边的袖口在殿中金砖地面上投下两道笔直的影。楚明轩进来的时候,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列席者。他的面前放着一摞卷宗——清丈司的章程、江南三府呈上来的鱼鳞册抄本、户部拨银的批文,每一份都需要在今日朝会上呈报陛下御览。他没心思关注一个被软禁的藩属太子。

      朝会按例进行。六部依次奏事,沈卿尘作为国师兼清丈司正使,在户部奏事之后出列呈报清丈司的筹备进展。他的声音清冽而从容,将十二路清丈队的调配、各地田亩数据的汇总、第一批拨银的分配方案一一说明,条理分明,数据翔实。满朝文武听得频频点头,连一向对清丈田亩心存抵触的几个老臣都挑不出毛病。吏部尚书在袖中暗暗掐指算了算,如果清丈司真的能按这个进度推进,三年丈清天下田亩并非不可能。

      陆承宇坐在龙椅上,右手搭着扶手,指尖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沈卿尘每报完一项,他就点一下头。点头的幅度很小,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陛下今天的心情,似乎比前几日都要好。

      沈卿尘奏事完毕,退回文臣队列。楚明轩就是在这一刻站了起来。

      “大晟皇帝陛下,”他走到丹陛之前,躬身行礼,姿态比上次恭顺了几分,但眼底的精光藏不住,“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贵国国师。”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从清丈司的卷宗上移到了楚明轩身上,又从楚明轩身上移到了沈卿尘身上。太和殿里的气氛忽然微妙起来——方才还在讨论田亩数据的朝堂,此刻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承宇叩扶手的动作停住了。他靠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楚明轩,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踩进陷阱的猎物。

      “太子但问无妨。朕的国师博闻强识,想必不会让太子失望。”

      沈卿尘闻言,微微侧身,面向楚明轩。姿态依旧端正从容,月白袍袖垂在身侧,纹丝不动。

      “太子请问。”

      楚明轩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拔高了几分,显然是打好了腹稿的:“本宫听闻,国师大人师从南疆天机阁,通晓天机术,能推演福祸、预知未来。本宫好奇——国师既然有这等神通,三年前为何没能算出沈家那场火?还是说,国师的天机术,只算别人,不算自己?”

      这话问得极为歹毒。表面上是在请教天机术的道理,实际上是在质疑沈卿尘的真才实学——你不是会天机术吗?那你怎么没算到自己会被退婚、会被放火烧死?若你算不到自己的祸福,你的天机术就是假的;若你算到了却没有躲开,那你就是个懦夫。无论如何回答,都会落入他设好的陷阱。

      几个老臣皱起了眉头。礼部尚书暗暗摇头,心想这个南楚太子格局实在太小,在金殿上翻这种旧账,丢的不仅是沈卿尘的脸,也是他自己的脸。

      沈卿尘看着楚明轩,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追影站在殿侧的廊柱后面,看到那个弧度,心里默默替楚明轩又点了一炷香。他见过这个表情——上次出现是在国舅的宴席上,国师当场点破了国舅的江淮盐场。这表情意味着国师大人不但不吃这套,还已经想好了怎么让对方把脸丢干净。

      “太子殿下对天机术有兴趣?”沈卿尘的声音清冽如泉,不急不躁,“那臣便为殿下释疑。天机术有三不算——不算己身,不算至亲,不算命定之数。三年前那场火,是人为,非天灾。臣不是没算过,是没想过至亲会下此毒手。殿下问臣为什么没算到——臣倒想反问殿下,那把火烧起来的时候,殿下就在沈家前厅喝酒。殿下的耳力应该不差,可曾听到臣的呼救?”

      楚明轩的笑容僵住了。他是来刁难沈卿尘的,怎么又被沈卿尘反将一军?这个人怎么什么话题都能扯回三年前?

      “本宫……本宫当时不知情——”

      “殿下不知情?”沈卿尘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分,依旧不疾不徐,却让整座太和殿都为之一静,“殿下退婚之后,臣被绑在婚房的椅子上,手脚俱被浸过油的麻绳缚住。臣的兄长告诉臣,这是殿下的意思——殿下说沈家二公子品性不端,不堪为储妃。殿下说这番话的时候,应该还在沈家。退婚是殿下亲自退的,火是殿下走后不久烧起来的。殿下说自己不知情,臣愿意相信——殿下只是退了臣的婚,没想过让臣死。但退婚的缘由,殿下敢不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再说一遍?”

      楚明轩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三年前退婚的真正原因,是南楚王嫌沈家不够分量,是他自己嫌沈卿尘性子太冷不够温顺,是沈家为了攀附太子主动提出换人——这些事哪一桩都不体面,哪一桩都不适合在金殿上公开。他只能含糊其辞地说“沈卿尘品性不端”,但他现在说不出口。因为他面前站着的这个沈卿尘,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他泼脏水的沈家次子了。

      沈卿尘看着他,等了片刻,见他沉默不语,便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看来殿下想不起来了。无妨,三年过去,臣也忘了。不过殿下既然提到天机术,臣今日便破例一次——为殿下算一卦。”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髓,通体墨绿,是他在南疆万蛊池中淬炼了整整三年才凝结出来的天机玉。玉髓在殿中的光线中隐隐发着幽绿色的光,他将玉髓托在掌心,闭目凝神片刻,眉心的天机纹微微发烫。

      “殿下,臣只算一事。”他睁开眼,目光直视楚明轩,“殿下此番出使大晟,若言行谨慎、谨守本分,可平安返回金陵。若再生事端、节外生枝——七日之内,必有灾殃。”

      满朝哗然。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臣面面相觑,他们这一代人大多听说过天机阁的传说,但亲眼见过天机术的人少之又少。国师当廷算卦,这在他们看来简直和市井算命先生没什么区别——可他是陆承宇亲封的国师,没有人敢出言质疑。

      楚明轩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你在威胁本宫?”

      “臣从不威胁。”沈卿尘收回玉髓,重新站回文臣队列,姿态从容,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天机所示,如实相告而已。至于信不信——殿下自便。”

      陆承宇终于开口了。他靠在龙椅上,右手搭着扶手,指尖又开始轻轻叩动,节奏比方才更慢、更舒缓。追影听到那个节奏,默默把方才替楚明轩点的蜡烛换成了纸钱。

      “太子,国师的天机术朕是亲验过的,准得很。太子若不想七日之内有什么闪失,不如听国师的劝,谨言慎行。毕竟南楚离大晟路途遥远,真要出了什么事,朕也不好向南楚王交代。”

      楚明轩站在那里,嘴唇嚅动了好几次,终究没敢再多说什么。他本想刁难沈卿尘,却被沈卿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翻出了三年前的旧账,还被当廷算了一卦。他就像一个赌徒,押上了全部筹码想翻盘,结果被人连底牌带桌布一起掀了。他铁青着脸退回藩属使臣的席位,朝服的暗金纱袍下摆被自己踩了一脚,险些绊倒。几个南楚随行官员低下了头,不忍直视。

      散朝后,沈卿尘被陆承宇单独召入御书房。

      陆承宇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把玩着那枚从不离身的玉佩。冕冠已经摘了,玄黑龙袍的领口微微敞开,看起来比在金殿上放松了许多。

      “七日之内必有灾殃?”他抬起眼,看着沈卿尘,嘴角微挑,“你是真算到了什么,还是临时编的?”

      “真算到了。”沈卿尘说。他在御书房里说话比在金殿上随意了些,语气依旧平静,但眉目间那股疏离感淡了不少,“楚明轩的运势正在走衰,白虎星入命宫,主口舌之争、意外之灾。七日之内,他会遭遇一场不小的变故。具体的臣没算太细——为这种人费太多天机之力,不值得。”

      “所以你就当廷给他算了一卦,吓得他脸都绿了?”陆承宇放下玉佩,凤眼里闪过极其罕见的、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愉悦,“你这不是天机术,是御前表演。朕坐在龙椅上,看你在那给他算卦,他整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好看得很。”

      沈卿尘微微垂下眼帘:“臣不是表演。臣只是在朝堂上,不能让他压了陛下颜面。他是南楚太子,臣是大晟国师。他刁难臣,就是刁难陛下的人。臣必须回敬。”

      陆承宇沉默了一瞬。他看着沈卿尘垂下的睫毛,看着那张在金殿上始终清冷淡漠的脸上此刻终于露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近乎固执的认真。他说“臣必须回敬”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向君王表忠的谄媚,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一种近似于“你的人不能被人欺负”的本能反应。这个人不是把他当成君王来维护,是把他当成一个不能被人落了面子的人来维护。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微妙而深远。

      陆承宇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沈卿尘面前。他伸出手,没有捏下巴,而是直接牵起了沈卿尘的右手。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事实上这确实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在寝殿里敷药时,他就握过这只手。

      “你今天在朝堂上,做得很好。”他说,拇指轻轻按在沈卿尘的手腕内侧,那里是脉搏跳动的地方。和上次一样,脉搏跳得很快。“朕没看错人。你确实是朕的国师——不是虚衔,是真正的国师。”

      沈卿尘感受着手腕上那只滚烫的手掌和按压在自己脉搏上的拇指,心跳又不可抑制地加速了几分。他想抽回手,又觉得抽手太刻意;想保持从容,又被腕上那道灼热的触碰搅得心绪微乱。最终他只是将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移开,声音尽量平稳。

      “臣只是尽本分。”

      “你已经尽了。”陆承宇松开手,指尖在离开他的手腕之前轻轻地、几乎是若有若无地划过他掌心的天机纹,“朕今日很高兴。不是因为楚明轩吃瘪——那只是添头——是因为你站在朕的朝堂上,用朕给你的身份,把当年欺负过你的人一个个还回去。沈卿尘,这才是开始。以后还有沈家、还有南楚、还有那些欠你的人。朕等着看——看你怎么把这些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沈卿尘垂下眼帘,将右手慢慢收入袖中。掌心的天机纹被陆承宇的指尖划过时,有片刻的温热,那温热此刻正在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持久的、更不易察觉的余韵。那种感觉不像眉心发烫那样强烈,而像是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久久不散。

      “臣不会让陛下失望。”

      “你从来没有让朕失望过。”陆承宇走回书案后面,重新拿起朱笔,“去忙吧。清丈司的章程今天批完了,明天户部的银子就到。另外——那匹汗血马,以后就归你了。朕赐的,不许推。”

      沈卿尘行礼告退。走出御书房的时候,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被陆承宇拇指按压过的触感——不轻不重,恰好覆在脉搏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心里有一个念头正在从模糊变得清晰。陆承宇说“你是朕的国师”,但那个语气,那个动作,那个按在他脉搏上的拇指——不像是在宣告身份,像是在宣告主权。而更让他心绪不宁的是,他没有觉得被冒犯。他甚至没有想过要抽手。

      远处驿馆的方向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酉时三刻了。再过六日,就是天机所示的第七天。他不知道楚明轩会遭遇什么灾殃,但他知道楚明轩现在一定在驿馆里急得团团转,派了无数人去查黄历、算吉凶、找高人化解。沈卿尘收回目光,大步往宫门走去。楚明轩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反正天机不会改。而他还有清丈司的章程要批,户部的拨银要对账,工部的器械要验收。

      陛下赐的汗血马还在御马监里养着,明天得去牵回来。那马性子烈,旁人喂草都不吃,只有他亲手喂的才肯接。追影上次说那马认主,沈卿尘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也许马比人更清楚谁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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