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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国师府邸 国 ...


  •   国师府修好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细密得像筛过的盐末,落在琉璃瓦上薄薄一层白。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头顶覆了雪,看起来不那么凶了,倒有几分憨态。沈卿尘从轿子里出来,站在府门前抬头看了一眼新挂上去的匾额——“国师府”三个字是陆承宇的亲笔,笔画凌厉如刀,和他批奏折的字迹一模一样。追影说陛下为了写这三个字,废了十几张纸,最后挑了一张最满意的命工部连夜赶刻。沈卿尘当时没说什么,但他在匾额下多站了片刻。

      从云来客栈搬进国师府那天,追影带了二十个暗卫来帮忙。沈卿尘看着这阵仗,说了句“我的行李只有一口箱子”。追影不信,结果进了客栈房间,发现真的只有一口箱子——几件换洗衣物、一包蛊药、一把星陨匕、几卷天机阁的竹简,连件像样的摆件都没有。他在南疆三年,住的是竹屋,睡的是竹榻,用的是粗陶碗。天机老人不讲究吃穿,他也不讲究。唯一算得上值钱的东西是那把星陨匕,但那匕首看起来通体乌黑暗淡,放在当铺里都不一定能当出十两银子。

      追影看着那口寒酸的箱子,忍不住问:“国师在金殿上舌战群臣、当廷算卦、把南楚太子怼得脸都绿了——私下里就睡客栈的硬板床?”

      “硬板床对腰好。”沈卿尘将最后一件月白长衫叠好放入箱中,合上箱盖,“走吧。”

      国师府坐落在皇城东面,与六部衙门隔了两条街,闹中取静。追影说这宅子原是前朝一个亲王的府邸,亲王犯了事被抄家,宅子空置了十来年,期间换了三任主人,都嫌太大、太冷清、风水不好。陆承宇登基后收归内务府,一直没有赐人,直到沈卿尘封国师那天,才命工部重新修缮。追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但沈卿尘听出了弦外之音——这宅子空了十几年都没赐人,他一封国师就赐了。

      宅子确实大。三进院落,东西跨院,后花园带一片人工湖。沈卿尘从正门进去,穿过前厅、正堂、回廊、垂花门,走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才走到正院。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枝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衬着灰瓦白墙,倒有几分江南的味道。正厅已经打扫干净,家具都是新置的——紫檀木的太师椅、黄花梨的条案、官窑的青花瓷瓶,样样精致却不张扬。

      “工部说时间仓促,只能先置办这些。国师若觉得缺什么,随时添置。”追影站在他身后,抱着刀,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

      沈卿尘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正厅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幅大晟疆域图,和御书房里那幅一模一样,只是尺寸略小。疆域图下面是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端砚、徽墨、湖笔、宣纸,每一样都是御用的品级。他走过去,拿起那方端砚翻过来看底款——上面刻着一个“晟”字,是宫里造办处的御制款。

      “陛下说,国师喜欢批卷宗,桌案不能小。”追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卿尘将端砚放回原处,手指在砚台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确实喜欢批卷宗,在南疆的时候天机老人就说过他——“你这性子,不去当个御史真是屈才了”。他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有答话。如今他真的坐在一张比御书房还大的桌案前,批阅的不是天机阁的竹简,而是大晟的田亩册和赋税表。而这张桌案,是那个人亲自吩咐置办的。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南疆竹屋里那张用树墩子当书案的日子,竹子削的笔筒,石头压的纸,油灯熏得竹墙上全是黑印。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待在那座山谷里,替天机老人整理那些几百年前的竹简。

      “书房在东厢,”追影又说,“藏书楼在后院。藏书楼里的书是陛下命人从翰林院和国子监调来的,总共三千六百卷,经史子集、水利农桑、兵法舆图,各类都有。陛下说,国师要治国,书不能少。”

      沈卿尘转过身,看着追影。追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刀柄。这种眼神他很熟悉,每次沈卿尘要说出什么让他接不住的话时,就会这样安静地看他。

      “陛下今天说了几次‘陛下说’?”

      追影回想了一下:“大概……五六次?”

      “你每次来传话,都要把‘陛下说’挂在嘴边吗?”

      追影沉默了片刻。他当然要。他是暗卫统领,他的职责是替陛下传话,他说的每一句“陛下说”都是圣意。但沈卿尘问的不是这个,他问的是——你每次提到他,都要让我知道是他做的吗?追影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非常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和平时面无表情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

      “属下只是如实传达。至于国师怎么理解,那是国师的事。”

      沈卿尘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追问,转身往后院走去。追影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后花园。人工湖不大,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覆着细雪,几只麻雀在冰面上跳来跳去,留下小小的爪印。湖边种着一排腊梅,还没开花,枝头上挂满了花苞,在雪中瑟瑟而立。湖对面有一座小亭,四角飞檐,亭中摆着石桌石凳,桌上刻着一副棋盘——不是象棋,是围棋。那棋盘也是新刻的,棋格的刀工和疆域图上的朱砂标记如出一辙,怕是同一个匠人。沈卿尘看着那个棋盘,忽然想到了陆承宇。他在御书房里见过陆承宇下棋,那人下棋的时候喜欢把棋子捏在指间转来转去,转够了才落子,落子的声音又脆又沉。但他从来只跟自己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

      “陛下偶尔会自己跟自己下棋。”追影不知何时走到了亭子外面,靠在亭柱上,望着那片结冰的湖面,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他做补充说明,“他说朝中没有人能陪他下完一盘完整的棋。要么不敢赢他,要么不想输得太难看,总之都不尽兴。”

      沈卿尘在石凳上坐下,手指轻抚过棋盘上的网格。石面冰凉,棋格却刻得极深,指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道凹槽的棱角。

      “你呢?”

      “属下的棋是陛下教的。十局里能赢一局——那一局还是陛下让的。”追影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懊恼的神色,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刀柄,似乎在下棋上输给陛下比在刀法上输给陛下更让他不甘心。

      雪不知何时停了。湖面上那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消失在灰白的天际。

      入夜后,国师府里安静下来。

      沈卿尘坐在书房里批阅清丈司的卷宗。烛火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书房确实如追影所说,桌案很大,比他以前在工部衙门的那张大了不止一倍。卷宗摊开来还能空出一大片地方,他在那片空处铺了纸,提笔画江南三府的地图,标注清丈队行进路线。他画地图的时候不用尺规,只凭记忆和天机术推演,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田亩分布,一笔一笔,分毫不差。天机老人在南疆教他画舆图的时候说,画图即是算天,天地山川的走势里藏着运数的纹理。那时候他画的是南疆十万大山的地形,如今他画的是江南的桑田稻陌。

      正画到苏州府一段,他忽然停笔。眉心天机纹微微发烫,不是预警,是另一种更温和的、近乎提醒的温热。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窗外是后花园的方向,夜色浓稠,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边有什么——那个棋盘。那个刻在石桌上的棋盘,那个人自己跟自己下了十年棋的棋盘。

      他将笔搁在笔山上,站起身来推开书房的门。追影正靠在门外的廊柱上,抱着刀假寐。听到门响,他睁开眼,目光在沈卿尘脸上停了片刻。

      “国师还不休息?”

      “你去一趟宫里。告诉陛下,国师府里有一副新刻的围棋盘,棋子也备齐了。云子是新的,黑子温润,白子清亮。陛下若是得空,改日可以过来试试——臣陪他下完一整盘。”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书房,重新拿起笔,继续画他的苏州府地图。

      追影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合上的书房门,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他转身往皇宫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他知道陛下今晚在御书房批折子,通常要批到子时。他去的时候陛下多半还没歇下,正好能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带到。至于陛下听到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他不敢妄自揣测。不过他想,陛下今晚大概又要失眠了。但这一次,应该不是因为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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