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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太子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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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轩回到驿馆,摔了三个茶盏。
第一个砸在对面的墙上,碎瓷溅了一地,茶水沿着墙纸的纹路往下淌,洇出一片暗色的水痕。第二个摔在脚边,瓷片崩起来划破了他的手背。第三个被闻声赶来的随从在门口接住,吓得那随从跪在地上抖成筛糠,捧着碎瓷片不知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捧着。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
随从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记得把门带上。门合上的那一刻,楚明轩一拳砸在紫檀木桌面上。茶盘里的茶壶跳了一下,壶盖歪斜,剩余的茶水从壶嘴里淌出来,浸湿了桌上那张烫金红帖——正是被沈卿尘退回的那张拜帖。帖子上“故人”二字被水渍洇开,墨迹模糊,像一摊化不开的污迹。
沈卿尘。他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那个人站在太和殿上,穿着大晟国师的朝服,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语气,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三年前的事一件一件翻出来。退婚。纵火。锁门。浇油。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精准地掴在他楚明轩的脸上。南楚使团的人都在殿外候着,散朝后那些随行官员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太对了——礼部侍郎欲言又止,连那个素来寡言的副使都破天荒地多看了他两眼。不出三天,他被当廷羞辱的消息就会传回金陵。父王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南楚百姓会怎么想?
这还不是最让他不安的。最让他不安的是沈卿尘最后说的那句话——“殿下欠臣的,臣自己会取。至于什么时候取,怎么取,全凭陛下圣断。”
三年前的沈卿尘不是这样的。三年前那个沈家次子,温顺、安静、与世无争。他在沈家偏院里长大,从不与人争执,从不为自己辩白。楚明轩退婚那天,他站在满堂宾客面前,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质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种平淡如水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失望。后来那把火烧起来,楚明轩在前厅喝酒,沈玉书进来敬酒时低声说了句“处理干净了”。楚明轩没有追问,他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里涌起的不是悲伤,是如释重负。
他以为沈卿尘死了。可现在这个人不但没死,还成了陆承宇的人。而陆承宇——楚明轩一想到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看沈卿尘的眼神,胃里就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那眼神不是帝王看臣子的眼神。他在那张龙椅上坐了不到一个时辰,却注意到陆承宇至少看了沈卿尘十几次。每一次看的时间都不长,但每次看的角度都不一样——有时是侧目,有时是正视,有时是在沈卿尘说话的时候微微偏头。这个细微的观察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
“故人。”楚明轩冷笑一声,将那团洇了水渍的拜帖攥在掌心,指甲掐进纸面,掐出几道深痕。他给他递拜帖,自称“故人”,想私下见他一面,想问清楚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想看看能不能用旧情挽回几分。结果沈卿尘连面都不肯见,回帖只写了一行字——“明日朝会,自有相见。不必私谒。”字迹清隽如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没有丝毫旧情残留。每一笔都像在说——你不值得我单独见一面。
他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一个被他弃如敝履的人,如今能站在比他更高的位置上俯视他?凭什么陆承宇能用那种眼神看他?凭什么那个唯唯诺诺的沈家次子脱胎换骨,成了这副清冷如玉、让人移不开眼的模样?
楚明轩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忽然想起沈卿尘那个眼神——平静、从容、笃定。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三年前的温顺和隐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让人看不透的幽深。像是寒潭深处千年不化的玄冰,无论他怎样试探都触及不到潭底。三年。三年能改变一个人多少?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能让一个被全世界背弃的人重新站起来,能让一个从火海里爬出来的人站到大晟国师的位置上。能让一个人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一丝对他的留恋。
楚明轩松开拳头,低头看着自己被茶盏碎片划破的手背。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手指往下淌,滴在桌面那张洇了水渍的拜帖上。他看着那滴血,慢慢眯起眼睛。
“来人。”
随从推门而入,跪在门槛边不敢靠近。
“去查。把沈卿尘这三年所有能查到的事全给本宫查出来。他什么时候到的京城,怎么当上的国师,陆承宇为什么那么信任他——每一个细节都不许漏。”
“是。”随从应声退下,脚步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唯恐走慢一步又被迁怒。
楚明轩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窗外夜色渐深,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他忽然想到一个更让他不安的可能性——沈卿尘对他只有恨。恨不可怕,恨至少说明还在乎。可怕的是,沈卿尘在殿上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神里连恨都没有。只有一种平淡的、疏离的、看陌生人一样的淡漠。那个人看着他的时候,就像在看一桩已经结清的旧账——账目已经算清楚了,剩下的只是什么时候来收账。
楚明轩将那团洇了水的拜帖狠狠砸进角落的纸篓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大晟京城的夜色,远处皇宫的方向灯火通明。他望着那片灯火,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知道陆承宇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沈卿尘了。因为他也是男人,男人看男人的眼神,他最清楚不过。那种占有欲,那种无声的宣告,那种不动声色的炫耀——陆承宇在告诉他,沈卿尘现在是我的。楚明轩将窗棂捏得咯吱作响。
而在皇宫深处,追影正站在御书房的案前,将今日散朝后楚明轩在驿馆里的表现一五一十地禀报给陆承宇。驿馆里有暗卫的暗桩,楚明轩摔了三个茶盏、砸了桌子、还派了人去查国师的过往——暗卫全部记录在案。
陆承宇听完,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节奏不紧不慢,不疾不徐。
“他查不到什么。沈家那场火把什么都烧干净了,他能查到的,都是朕让他查到的。”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追影,“南楚使团这几天会四处走动,派人盯着。尤其是楚明轩——他若再给国师府递帖子,直接拦下来。国师不见他。”
“是。”追影领命,却没有立刻退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陛下,国师今日散朝后,在出宫的长街上站了一会儿。”
陆承宇叩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站了多久?”
“约莫一盏茶。”
“他哭了?”
“没有。但属下方才去给国师送陛下赐的茶叶时,看到国师在书房里看卷宗。卷宗是翻开的,但属下进去的时候,国师看的那一页——是倒的。他大概把卷宗拿反了有一刻钟,自己都没发现。”
陆承宇沉默了一会儿。追影看着陛下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的月光将陛下的身影映成一个沉默的剪影,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摩挲着,似乎在斟酌什么。
“追影。”
“属下在。”
“传朕旨意,明日早朝后,让国师到御书房来见朕。南楚使团这几日的招待安排,全部报给国师过目。他不想见楚明轩,就让他安排别人去见。他想见的场合,朕让他站在朕身边见。”
追影领旨退下。走出御书房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陛下已经重新坐回书案后面,手里拿着朱笔,但笔尖悬在折子上方停了许久,似乎在出神。追影收回目光,大步往宫外走去。他决定今晚亲自跑一趟国师府,把陛下赐的茶叶送过去。不是因为茶叶有多珍贵,是因为他想亲眼看看国师到底有没有把卷宗重新正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