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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南楚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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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的余波尚未散尽,南楚的使团就到了。
消息是在早朝上递进来的。兵部八百里加急奏报,说南楚使团已在淮水登岸,一行三百余人,以太子楚明轩为首,副使为南楚礼部尚书,携国书与贡品,打着“贺大晟秋狝大捷”的旗号,正日夜兼程往京城赶来。
陆承宇听完奏报,将兵部的折子往案上一搁。折子落在紫檀木龙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在鸦雀无声的太和殿里格外清晰。
“秋狝大捷?”他靠在龙椅上,唇角微挑,那个弧度没有任何温度,“朕在猎场遇刺,刺客供出楚明轩是主使。朕还没派人去拿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好得很。省了朕一道圣旨。”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没有一个人敢接话。陛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方才那一声折响的闷响还在殿中回荡——能让他当廷发出这种声响的人,上一个已经被贬到岭南种荔枝去了。
沈卿尘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听到楚明轩这三个字时,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仅仅是蜷了一下,面色依旧清冷如常,仿佛这个名字与他毫无关系。但他体内的噬天蛊王猛地躁动了一下——时隔三年,它还记得这个人的气息。当年在沈家偏院,它尚未觉醒,寄生在一具羸弱的少年体内,听着那人在月下许下海誓山盟,又在大婚当日笑着退婚。蛊虫的记忆比人更长,更冷,更记仇。
陆承宇的目光从满朝文武身上扫过,最后停在沈卿尘脸上。他看着那张平静无波的侧脸,看了片刻,然后移开。
“传旨礼部,按接待藩属的规格办。不必太隆重,也不必太寒酸。让他们知道——”他顿了顿,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大晟现在是谁的天下。”
退朝后,沈卿尘被单独召入御书房。
陆承宇正站在疆域图前,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疆域图上的朱砂标记又多了几处——除了清丈田亩的圈、整顿盐铁的线,如今淮水沿线也多了一圈新画的红圈,看笔迹是今早刚添的。
“楚明轩此来,名为朝贺,实为试探。刺客的事朕压着没发,他大概以为朕还没查到。既然他送上门来,朕就让他看清楚——大晟的朝堂上站着谁。”他转过身,看着沈卿尘,“你怕不怕?”
“臣不怕他。”
“朕不是问你怕不怕他。”陆承宇走回书案前,手指点在案上那份秋狝遇刺的密折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将折子推到了沈卿尘面前,“朕是问你,怕不怕见他。三年前他退你的婚,三年后你以朕的国师身份站在他面前。他欠你的不止一句抱歉。你若是不想见,朕有的是理由把他挡在宫门外。藩属来朝,太子身份虽尊贵,在朕面前也不过是个外臣。朕不让他进宫,他连承天门都摸不到。”
沈卿尘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眼。那双眼睛里依旧是沉静如水的墨色,但水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涌——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被压了三年终于可以释放的、冷冰冰的期待。
“臣要见。不但要见,还要让他看清楚——当年被他丢进火海的人,如今站在哪里。”
陆承宇看着他,那双凤眼里的神色从审视转为满意,又从不经意的满意转为一种更深的东西。这个人说“臣要见”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咬牙切齿的恨意,没有哭哭啼啼的委屈,只有一种笃定的、坦然的、近乎骄傲的宣示。这才是沈卿尘。不是那个在金殿上低眉顺眼的新科进士,不是那个在御书房里毕恭毕敬的年轻臣子。是那个被退婚、被烧死、被全世界背弃之后,从灰烬里爬出来,用三年时间让自己脱胎换骨的人。
三日后,南楚使团抵达京城。
礼部按照“接待藩属”的规格安排了驿馆,没有特别隆重,也不算寒酸,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驿馆门前铺了红毡,安排了接风宴,但宴席的规格比去年接待西凉使团低了一等。这是陆承宇特意吩咐的——既不失礼数,又让对方知道自己在天子眼中的分量。但楚明轩显然不满足于此。入城当日,他的亲随就递了帖子到国师府,说“南楚太子楚明轩求见国师大人”。
帖子递到沈卿尘手上时,他正在清丈司批阅江南送来的鱼鳞册。翻开的册页上密密麻麻地记着苏州府的田亩数据,朱笔圈出了三十余处疑点,每一处都需要重新丈量。他看了帖子一眼,面无表情地放在一旁,继续提笔在册子上做标记。笔尖落在纸面上,稳稳当当,没有丝毫停顿。旁边的书吏偷偷觑了一眼那张帖子——烫金红帖,南楚太子府的玉印盖在落款处,排场极大。他心想国师好大的排面,连南楚太子都亲自递帖求见。可国师的反应,怎么像是在看一张无关紧要的便条?
沈卿尘批完最后一份册子,搁下笔,重新拿起那张帖子。楚明轩的字。他认得。三年前这个人用这种字迹给他写情诗,字句缠绵,墨迹未干就送到了他手上。如今再用这种字迹写拜帖,措辞客气,自称“故人”。故人。沈卿尘在心里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品出了一股荒唐的讽刺。他将帖子翻过来,提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明日朝会,自有相见。不必私谒。”
字迹清隽如竹,笔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将帖子递给随从:“送回南楚驿馆。”
随从应声退下。追影靠在门外的廊柱上,看着那随从捧着帖子小跑出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他招手叫来一个暗卫,低声吩咐:“去禀报陛下,就说南楚太子递帖求见国师,国师回帖了——写的是‘明日朝会自有相见,不必私谒’。一个字都不许漏。”
陆承宇在御书房里听完暗卫的禀报,将手中正在批阅的奏折放下。他拿起朱笔,在奏折末尾批了三个字——“知道了”。笔迹依旧凌厉如刀,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追影注意到,陛下放下朱笔之后,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那是他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次日清晨,太和殿大朝会。
南楚使团正式觐见。楚明轩穿着南楚太子的朝服,朱红锦袍上绣着四爪蟒纹,腰佩玉带,头戴金冠,在一众使臣的簇拥下踏上太和殿的汉白玉台阶。他在金陵做惯了高高在上的储君,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万人跪迎、前呼后拥。此刻走在大晟的宫殿里,虽然依旧昂首挺胸,但那昂首的幅度略微大了些,显得下巴抬得过高,步履也不如平日里从容。三年不见,他比从前瘦了些,颧骨高了,眼窝深了,原本还算清朗的眉眼多了几分阴鸷,嘴角挂着一丝刻意维持的、略显僵硬的笑意。
沈卿尘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穿着月白国师袍服,银丝滚边的袖口在殿中的金砖地面上投下两道笔直的影。他从楚明轩进殿的那一刻就没有移开目光,看着那人从殿门走到丹陛下,看着那人在路过文臣队列时微微侧头——然后脚步猛地顿住了。
楚明轩认出了他。
那张脸和三年前不一样了。三年前的沈卿尘是沈家次子,眉眼昳丽却总是低垂着,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玉兰,漂亮但没有锋芒。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穿着大晟国师的朝服,站在满朝文武的最前列,月白衣袍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如玉,眉眼间那股疏离的气质比从前更深、更沉、更让人移不开眼。如果说三年前他是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如今他就是一柄已经开刃的剑。剑锋不指向任何人,但所有人看到那柄剑都会本能地后退一步。
楚明轩的瞳孔在瞬间收缩。他没死。他真的没死。不但没死,还成了大晟的国师。那个被他退婚、被沈家放火烧死的弃子,如今就站在大晟的金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南楚太子楚明轩,参见大晟皇帝陛下。”楚明轩收回目光,躬身行礼。声音平稳,但那躬身的角度比礼仪规定的浅了几分。
陆承宇坐在龙椅上,右手搭着扶手,包扎的布条早已拆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隐在袖口边缘。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楚明轩,没有立刻说“免礼”,而是让他躬着身等了片刻。
“太子远来辛苦。”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听说你一到京城就递了帖子给朕的国师?怎么,太子与国师是旧识?”
楚明轩直起身来,脸上的笑意维持得愈发勉强。他没想到陆承宇会在满朝文武面前直接挑明这件事。他递帖是想私下见沈卿尘,不是为了在金殿上被当众揭穿。
“是。”他只能承认,“国师与臣……确实是旧识。”
“哦?”陆承宇微微侧头,右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指尖轻轻叩着。追影站在殿侧的廊柱后面,看到陛下这个动作,心里默默替楚明轩点了一炷香。陛下心情越好,叩手指的节奏越慢;此刻的节奏是不紧不慢,不快不缓——这意味着陛下正在享受某种恶趣味。
“那朕倒是好奇了。国师是朕亲封的,他的来历朕自然清楚。只是不知,太子与国师是怎样的旧识?”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楚明轩身上。沈卿尘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楚明轩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不能说。他总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他就是三年前被我退婚的沈家次子”——那等于承认南楚太子曾与一个男人订婚,又在大婚当日反悔。这是南楚王室的脸面,他丢不起。
“臣与国师……曾在江南有一面之缘。”他含混带过,“当年臣游历江南,在沈家见过国师一面。彼时国师还是沈家二公子,臣不知他如今已是大晟国师,实在是……实在是可喜可贺。”
沈卿尘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清冽如泉,不疾不徐,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太和殿。
“太子殿下记性似乎不太好。你我不止一面之缘——三年前你我在沈家后花园月下对酌,你说要娶我为妃。大婚当日,你又当众宣布退婚。那天晚上沈家就起了火,我的兄长锁上房门,我的父亲在外头浇了油。殿下当时应该就在沈家前厅喝酒,不知有没有闻到火烧的味道?”
满殿死寂。连一直在轻轻叩着扶手的陆承宇都停下了手指。追影在廊柱后面无声地张了张嘴,心想这场面比他预想的还要炸裂。他猜到陛下会故意戳破楚明轩和国师的关系,但他没想到国师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这般平静的语气,把三年前那桩血淋淋的旧账一条一条翻出来。
楚明轩脸色铁青。他想过沈卿尘会给他难堪,但没想到会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这么当着天下人的面把他最不愿意提起的丑事全部抖落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局面,但看到沈卿尘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所有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陆承宇靠在龙椅上,重新开始叩扶手。节奏比方才更慢了,慢到追影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数拍子——一下、两下、三下。陛下不是心情好,是心情极好。
“太子,国师说的可属实?”
楚明轩咬了咬牙:“……当年之事,确有曲折。臣与沈二公子确实有过婚约,但那是沈家一厢情愿,臣——”
“臣什么?”沈卿尘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但追影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臣……是迫于无奈。”楚明轩硬着头皮把话说完,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沿着鬓角滑到了颌骨。
沈卿尘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非常淡,淡到只有站在他对面的楚明轩和坐在龙椅上的陆承宇能看到。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只是礼貌性地弯了弯嘴角。
“殿下不必解释。臣今日站在这里,不是来向殿下讨要说法的——臣已经不需要了。殿下欠臣的,臣自己会取。至于什么时候取,怎么取——”他顿了顿,将目光从楚明轩身上移开,转向龙椅上的陆承宇,微微躬身,“全凭陛下圣断。”
陆承宇看着殿下这个清冷如玉的人,看着他方才用最平静的语气翻出最不堪的旧账,看着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楚明轩逼到无地自容,最后又用一句“全凭陛下圣断”把刀递回自己手里。不是恳求,不是哭诉,而是把刀递过来,让他来决定什么时候落。
陆承宇接过那把刀。
“太子,朕的国师方才说的,你可听清楚了?既然此事尚有曲折,不如太子在京中多住些时日,好好想清楚——三年前沈家那场火,到底是谁放的。想清楚了,再来回朕。”
这话说得很客气,语气甚至算得上随和。但楚明轩听到“多住些时日”四个字时,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不是作为贵宾被留在京城,他是作为需要“想清楚”的人被扣下了。而陆承宇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台阶——让他自己去查沈家那场火。实际上,查不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暂时走不了了。
散朝后,沈卿尘独自走在出宫的长街上。晚风拂过宫墙,琉璃瓦反射着夕阳余晖,将整条长街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他走得不快,步伐依旧平稳从容,但他在拐过一道宫门之后停住了脚步,抬手扶住了宫墙上冰凉的砖石,让那凉意透过掌心传入脉搏。方才在殿上面对楚明轩的时候,他表现得很平静,很从容,很云淡风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恨。三年了。那些屈辱、那些背叛、那些在火海里被浓烟呛出的眼泪——他没有忘记。他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得足够冷静,以为自己可以在面对楚明轩的时候波澜不惊。但当他真的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的心跳还是比预想的要快。不是因为楚明轩有什么特别,是因为他把那些话压在心里压了整整三年。今天终于说了。感觉很好,好得像是卸下了一副戴了三年的盔甲。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指从宫墙上移开,重新挺直脊背,继续往宫门走去。
身后不远处,追影站在另一道宫门的阴影里,看着国师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他转头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陛下说散朝后要立刻禀报国师在殿上的表现,他得去复命了。但他估计陛下想听的,应该不是国师如何字字珠玑地怼了楚明轩,而是——国师在怼完楚明轩之后,有没有回头看陛下一眼。
答案是:有。追影数了,一共看了两眼。第一眼是在把刀递回陛下手里的时候,第二眼是在散朝告退的时候。两眼都停留了至少两息,比看别人的时间长得多。他决定把这个细节也如实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