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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亲自敷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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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猎提前结束。
陛下遇刺的消息被封锁在极小范围内,对外只说是“秋狝礼成,圣驾回銮”。但随行的近臣们都看得出来,回宫时的气氛和出发时完全不同。禁军增加了三成兵力,暗卫的身影随处可见,连太监宫女走路都比平时快了几分。銮驾回到皇宫已是暮色四合,朱红的宫墙被夕阳染成了深褐色,琉璃瓦上最后一抹余晖正在缓缓熄灭,像一盏被轻轻吹灭的灯。陆承宇在乾清宫前下马,受伤的右手始终拢在袖中,步上丹陛的步伐依旧沉稳有力,除了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但追影注意到,陛下下马的时候用的是左手撑鞍,这在以前从未有过。
随行的太医们早早候在殿前,见到陛下连忙跪了一地。为首的院正颤巍巍地捧着药箱要上前,被陆承宇一句话挡了回去。
“不必。让国师来。”
院正愣在原地,嘴唇嚅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陛下受伤向来是太医院负责,从验伤到用药到换药,每一步都有专人盯着,从来没有假手他人的先例。但他抬头看到陛下的眼神,明智地把话全部咽了回去。那眼神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命令。太医们鱼贯退下,几个年纪轻的太医偷偷交换了一个不解的眼神,但谁也不敢多问。院正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国师正站在丹陛下,月白长衫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神色平静得像是早有预料。
沈卿尘跟着陆承宇进了寝殿。这是他第一次踏入乾清宫的内殿。和外殿的金碧辉煌不同,内殿的陈设出乎意料地简朴——没有堆山积海的珍宝,没有层层叠叠的帷幔,只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龙床、一张堆满奏折的书案、一架放满兵书和舆图的博古架。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晟疆域图,图上用朱砂标着几处尚未平定的边患。角落里燃着一炉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将整座寝殿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中。
陆承宇在床边坐下,用左手解下腰间的玉佩和剑带,随手放在一旁。然后他抬起右手,露出那截被临时包扎的布条。血已经将布条浸透了,从虎口蔓延到手腕,再顺着前臂的肌肉纹理洇开,干涸的血渍将白布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暗红与褐黑。最里层的布条粘在伤口上,分离时需要极小心地润湿才能揭下来。
“过来。”他说。
沈卿尘走到他面前,在他身侧坐下。龙床的床沿比寻常床榻高出不少,他的膝盖不小心碰了一下陆承宇的膝盖,又迅速移开。他从袖中取出药瓶和干净的布条,然后伸手去解陆承宇手腕上那层已被血浸透的布条。布条系得很紧——是陆承宇自己单手扎的,用牙齿咬着布条一端,左手用力一拉,粗暴却实用,完全符合一个常年征战的帝王的作风。但也正因为扎得太紧,解开的时候布条几乎粘在了伤口上。沈卿尘的手指极轻极慢地将布条一层一层揭开,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最深处那道撕裂的皮肉。最后一层布条揭开时,陆承宇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烛火下,那道伤口比在林间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虎口处的旧伤被彻底撕开,皮肉翻卷如婴儿的嘴唇,裂口最深处隐约可见筋膜的白影。旁边还有几道新添的碎石划痕,伤口边缘沾着腐土和细小的碎石屑。整只手腕从腕骨到前臂中段都高高肿起,皮肤表面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触手发烫。
沈卿尘垂着眼帘,用浸了温水的帕子小心地清洗伤口边缘。帕子是追影方才端水进来时带上的,水温恰好——不烫不凉,是追影试了三次才调出来的温度。追影此刻正守在寝殿门外,抱着刀,面无表情地盯着院中的桂花树。他暂时不想去想殿内正在发生什么。
“陛下方才应该让太医处理。”沈卿尘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他的手指捏着帕子,小心地避开最深处那道撕裂的创面,将伤口边缘的腐土一点一点地擦掉。
“太医手抖。”
“院正行医四十年,手不会抖。”
“那就是朕不想让他们碰。”陆承宇低头看着沈卿尘的动作,看着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在自己手腕上轻柔地移动,将碎石屑仔细地清出伤口,再用洁净的帕子吸去渗出的血珠。动作比太医院任何一个医官都更轻、更稳、更让人安心。
“朕在战场上受过比这更重的伤。左肩中过一箭,箭尖入骨,军医拔箭的时候把箭杆拔断了,箭头留在骨头里,硬生生用刀子剜出来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摄政王还在,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来探视。只有追影跪在帐外,跪了一整夜。”
沈卿尘的手指停了一瞬。他想起了追影在山神庙里说的那句话——“陛下从未在任何人面前真正放松过”。他以为是追影夸张,现在看来,追影还说轻了。这个男人从登基到现在,受过的伤、扛过的痛,远比任何人知道的都要多。而他刚才拒绝了太医,理由不是太医医术不精,而是“朕不想让他们碰”。他不习惯被人碰,不习惯被人照顾,不习惯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脆弱的姿态。
“现在有臣在。”沈卿尘说。这句话出口得极自然,自然到连他自己说完之后都微微一怔。他垂下眼帘,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伤口上,拿起药瓶,将续骨蛊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表面。药粉触及皮肉的瞬间,陆承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呼吸也沉了几分。
续骨蛊接骨生肌有奇效,但敷上去的那一刻极疼。那种疼不是普通金疮药那种温和的清凉,而是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骨髓深处,将碎裂的组织硬生生拉回原位。沈卿尘知道这种疼——他在南疆给自己上过无数次药,每次都疼得满头冷汗。但陆承宇一声不吭,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再皱一下。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沈卿尘的睫毛。那睫毛又长又密,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
“疼吗?”沈卿尘问。
“不疼。”
“续骨蛊入肉会疼至少半盏茶的工夫。”
“……有一点。”
沈卿尘没有继续追问。他拿起干净的布条,重新替陆承宇包扎。这一次他包得比在密林里更慢、更仔细,布条的每一圈缠绕都平整贴合,力度恰到好处——不太紧,不会影响血液流通;不太松,不会让药粉洒落。缠到最后一道时,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反复擦过陆承宇腕内侧的那一小片皮肤,那里是脉搏跳动的地方,温热的血液正在皮肤下规律地搏动,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陆承宇的呼吸无声地乱了半拍。
“你在国舅府上说,你心有所属。”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像是在聊一桩与己无关的朝政,“是真的,还是搪塞赵鸿的借口?”
沈卿尘的手指在布条末端停住了。他在心里想过无数次这个问题会以什么方式被问到——会被谁问,在什么时候问,以什么语气问。他预演过很多种答案:轻描淡写地带过,滴水不漏地含糊,或者干脆沉默。但此刻他正在替这个男人包扎伤口,他的指尖正按在对方的脉搏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次心跳的频率变化——当陆承宇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那脉搏分明地加快了一拍。
他不能对一个正在加速的脉搏说谎。
“真的。”
陆承宇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上。烛火将沈卿尘的黑发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有几缕散发垂落在耳侧,随着他低头包扎的动作轻轻晃动。
“是谁?”
沈卿尘打好最后一个结,将布条末端仔细掖好。然后他抬起头,与陆承宇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内撞在一起。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一点血腥气和秋夜山林的清冷。那双凤眼近在咫尺,眼底倒映着烛火和烛火中他的脸。
“陛下何必明知故问。”他说。
陆承宇没有说话。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远处传来的更漏声。然后他伸出左手,扣住了沈卿尘正在收布条的手。他的手比沈卿尘大了一圈,指节分明,虎口有常年握剑磨出的硬茧,掌心却干燥温热。那只手将沈卿尘的整个右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在掌心里,拇指不轻不重地按在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上。他能感觉到沈卿尘的脉搏正在以一个极快的频率跳动着——那节奏和他自己的心跳几乎同步。
“朕不知道。”他说,“你从南疆来,带着一身蛊术和天机术,在金殿上说了所有人都不敢说的话。你用一个月的时间,让朕把你从六品主事升到超品国师。你让朕在御书房里捏你的下巴,让朕在密林深处追着你的披风跑,让朕——”他停了半拍,拇指轻轻摩挲着沈卿尘手腕上的脉搏,“让朕拒绝了太医,坐在这里让你敷药。”
“你若不说清楚,朕怎么知道你是真心,还是别有用心。”
沈卿尘没有抽手。任由那只滚烫的手掌包裹着自己的手腕,任由那根拇指在自己的脉搏上摩挲。他能感觉到噬天蛊王在体内微微躁动——不是警觉,不是敌意,是另一种更陌生的反应,像是连蛊王都感应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臣的母亲是南楚公主,被沈家饿死在偏院。臣的未婚夫在大婚当日退婚,将臣丢进火海。臣的父兄亲手锁上门,放火烧了自己的血亲。”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臣从火海里爬出来,在南疆万蛊池里泡了三年,练就这一身蛊术和天机术。臣来京城,确实别有用心——臣要复仇。要沈家还债,要楚明轩偿命,要把那些背弃臣的人一个也不放过。”
他抬起眼,直视陆承宇的眼睛。
“但陛下不在那些人里面。”
陆承宇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一瞬。非常短暂的一瞬,短暂到如果不是两人的脉搏紧紧贴在一起,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然后他松开沈卿尘的手,转而捏住了他的下巴——这个动作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但这一次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之前是审视,是试探,是带着帝王威严的居高临下。这一次他只是轻轻托着沈卿尘的下颌,指腹擦过那线条干净的下颌骨,拇指落在他的唇角边缘。
“你这话,朕记住了。”
他低头,在沈卿尘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不是嘴唇。是额头。极轻,极短,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落在眉心,短得像流星划过天际。但沈卿尘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他的眉心天机纹在那个吻落下的一瞬间发出了滚烫的热度——不是预警,不是危险,是另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比万蛊池里的蛊虫更难以掌控的东西。上一次让他有这种感觉的,还是他母亲在他额头上留下的最后一个亲吻。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陆承宇退开时,看到沈卿尘的耳尖红了。从耳垂到耳廓,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分明。那张一向清冷疏离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连主人都未必察觉的慌乱,像是冰面上突然绽开了一道细纹。
“敷药就好好敷药,”陆承宇松开手,重新靠回床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但他的嘴角微微挑起了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弧度,“耳尖都红了,成何体统。”
沈卿尘迅速垂下眼帘,将布条和药瓶收入袖中,起身行礼。
“臣告退。”
他转身往殿外走去,步伐依旧平稳从容,背影依旧挺拔如松。但他推开殿门的动作比平时略微急促了些,跨过门槛时脚尖擦了一下门槛边缘。寝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那道落在他背上的灼热目光。
沈卿尘站在回廊下,夜风拂面,终于吹散了他耳根最后一点热度。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方才被亲吻的若有若无的触感。不是嘴唇的温热,不是龙涎香的气息,不是那个吻本身。是落点——恰好落在眉心天机纹的正上方。他修习天机术三年,眉心天机纹从无差池,预警必烫,遇危必灼。可方才那一吻落下时,天机纹没有预警,没有灼痛,只有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温热,从眉心蔓延到四肢百骸,比万蛊池的蛊虫更难以掌控,比天机术的反噬更不可预测。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陆承宇握过的右手。手腕上那枚天机纹正在烛光下隐隐泛着幽绿色的光,而皮肤表面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滚烫的、干燥的、带着握剑的茧子和一颗加速搏动的心脏的温度。
“陆承宇,”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知不知道,你在摸一个会算天机的人的脉搏?我的心跳有多快,你全知道了。”
殿内,陆承宇独自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被重新包扎得干净利落的右手腕。白色布条的末端掖得整整齐齐,结扣打得精巧别致,和上次在密林里包扎得一模一样,一看就是同一个人的手笔。他慢慢攥紧右手,又慢慢松开。掌心还残留着那人手腕上的余温——微凉,细腻,脉搏跳得很快。比他的心跳还快。
“追影。”他唤了一声。
追影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明天送几匹月白色的料子到国师府,就说朕赐的。他穿月白好看。”陆承宇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但他的右手轻轻摩挲着包扎好的布条,拇指反复抚过那个精巧的结扣。
追影低头领命,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忍住:“陛下。”
“说。”
“国师本来就全是月白衣服。从入朝第一天到现在,他就没穿过别的颜色。”
陆承宇沉默了一瞬,然后摆了摆手。追影会意,起身退出寝殿,重新站在桂花树下。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圆得正好,清辉洒满宫院,桂花香在夜风中时浓时淡。他忽然觉得,也许陛下对国师的在意,比所有人——包括陛下自己——以为的都要深得多。而现在看来,国师对陛下,恐怕也不是全无心肝。追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刀,刀鞘上有一道新添的划痕,是他在密林里追击刺客时被树枝刮的。他决定明天去趟兵器司,把这道痕磨掉。毕竟最近不太平,刀要随时趁手。至于今晚殿内那片刻的寂静——他没有听见任何不该听见的东西。他是暗卫统领,不该听见的,他一个字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