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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里逃生 沈卿尘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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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尘再次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火海里。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那种疼不是火烧的灼痛,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密密麻麻的刺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髓。
他想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醒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卿尘艰难地掀开眼皮。入目是一间简陋的竹屋,阳光从竹墙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空气里有浓重的药味,混着某种说不出的腥甜。
他躺在一张竹榻上,浑身上下缠满了浸透药汁的纱布。纱布下的皮肤没有一寸是好的,烧伤与擦伤层层叠叠,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骨茬。
天机老人坐在榻边,正用一把小刀削着什么植物的根茎。老人一身灰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得像风干的树皮,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小子命硬,”老人头也不抬地说,“全身烧伤超过七成,吸进去的浓烟差点把肺烤熟了,脑袋上还挨了一下。换成别人,早死透了。”
沈卿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省省力气。”天机老人将削好的根茎扔进石臼里捣碎,“嗓子被烟熏坏了,得过几天才能说话。”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沈卿尘一眼。
那一眼,让沈卿尘莫名觉得浑身发冷。
这个老人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人,倒像是在看一件还未完成的器物。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满意。
“老夫救你,是因为欠你母亲一份人情。”老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这不代表老夫会养着你。等你能下地了,就自己滚蛋。”
沈卿尘沉默了很久。
喉咙的剧痛让他说不了话,他便只是看着竹屋顶上那盏晃晃悠悠的油灯,目光空茫茫的。
母亲。
那个在沈家后宅无声无息死去的女人,临死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沈家对外说她得了急症,可沈卿尘知道,她是被活活饿死的——父亲嫌她碍事,将她关在偏院里,一日只送一碗稀粥。
她咽气的那天晚上,握着他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卿尘,好好活着。”
他答应了。
然后他活成了沈家最不受待见的次子,活成了太子退婚的笑柄,活成了一具被丢进火海里的弃子。
母亲让他好好活着。
可他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天机老人察觉到了他目光里的死气,皱了皱眉。
“小子,”他放下石臼,浑浊的老眼盯着沈卿尘,“你是不是觉得,死了比活着痛快?”
沈卿尘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天机老人嗤笑一声。他站起身,从墙角的柜子里摸出一面铜镜,随手丢在沈卿尘枕边。
“看看你自己。”
沈卿尘侧过脸。
铜镜里映出一张鬼一样的脸。半张脸被烧伤,皮肤焦黑翻卷,露出一片粉红色的新肉,那还是被刮去腐肉之后才长出来的。额头上那道在火场里撞出的伤口被简单缝合了,针脚粗陋,像一条蜈蚣趴在眉骨上方。大半张脸都裹在纱布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空洞得可怕,像是灵魂已经先于□□死去了。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生得好。那张脸是他身上唯一的、让沈家愿意留着他的东西。太子楚明轩第一次见到他时,眼里闪过的惊艳,他看得分明。沈玉书嫉妒得要发疯,也是因为这张脸。
现在连这都没有了。
天机老人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微弱的亮光彻底熄灭,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年轻人,”老人把铜镜收起来,“被退了个婚,烧了张脸,就觉得天塌了。老夫活了两百多年,什么样的惨事没见过?”
沈卿尘没有反应。
“你母亲当年比你现在惨多了,”天机老人忽然话锋一转,“她本来不姓沈。”
沈卿尘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姓萧,南楚萧氏皇族的那个萧。”老人的声音不高,落在沈卿尘耳中却像惊雷,“二十五年前,南楚送了一位公主到大晟和亲。先帝将她赐婚给沈家家主,本意是拉拢江南豪族。结果呢?南楚后来撕毁和约,与大晟开战。公主就成了‘敌国奸细’。沈家为了撇清干系,将她软禁在偏院里,不许任何人过问。先帝也觉得碍眼,默许了。”
沈卿尘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母亲是南楚的公主。他从不知道。没有人告诉过他。沈家上下都只说她是“来历不明的女人”,父亲更是从来不许他提起母亲的名字。
“她怀着你的时候,沈家有人在她饭菜里下毒,想让她一尸两命。她吐得只剩半条命,硬是把你生下来了。”老人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悲悯,“后来她被关进偏院,没人送饭,她就吃墙缝里的草根。死前最后三天,她把自己的血割出来喂你。”
竹屋里安静了许久。
天机老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以为她让你好好活着,是一句空话?”
沈卿尘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火场里的那种灼痛,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滚烫的酸涩。
他想起偏院里的那些夜晚。母亲把他搂在怀里,用干裂的嘴唇贴着他的额头,一遍一遍地说:“卿尘,娘没用,娘护不住你……但是你要活着,你要好好活着……”
他一直以为那些话只是无力的安慰。可如果那不是安慰呢?如果那是用命换来的最后一点念想呢?
“想死,随时可以。”天机老人背过身去,声音冷淡,“老夫救得了你的人,救不了你的心。你若是觉得对得起你娘,尽管去死。”
竹屋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天机老人以为沈卿尘睡着了,准备起身离开。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
“不……”
老人脚步一顿,回过头。
沈卿尘躺在竹榻上,浑身缠满纱布,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里的光依然微弱,但不再是一片死寂。
“不……死……”
他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嘶嘶声。每吐出一个音节,都像是在用刀片刮自己的嗓子。
天机老人看着他,苍老的脸上慢慢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但那双精明的老眼里,却闪过了一丝别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似于期许的神情。
“这还差不多。”
他走回竹榻边,将捣好的药泥敷在沈卿尘的伤处。药泥触及皮肉的瞬间,沈卿尘疼得浑身痉挛,额上青筋暴起。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天机老人的手顿了顿。
“明天开始,”老人垂下眼皮,淡淡道,“老夫带你去一个地方。”
“南疆,万蛊池。”
“那个地方能让你脱胎换骨,也能让你生不如死。去过的人,十个里面有九个疯了。剩下一个,成了天底下最可怕的人。”他顿了顿,“上一个从万蛊池活着出来的人,只用了三年,就让半个天下改了姓。”
“你想学天机术吗?老夫可以教你。但你要想清楚——”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顿,“踏进蛊池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从前的沈卿尘了。那些伤、那些恨、那些不甘,都会融进你的骨血里,变成你的力量。”
沈卿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躺在那里,用那双被烟熏得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人。
天机老人读懂了那个眼神。
那是他上一次见到这种眼神,还是六十年前。那是一个知道自己再无退路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没有犹豫,没有畏惧,只有一股从骨髓深处烧起来的决绝。
“……好。”老人直起身,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温度,“睡觉。明天上路。”
竹屋里的油灯噗地跳了一下。
沈卿尘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又响起母亲的声音——卿尘,好好活着。
娘,我会活着。我会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窗外夜色渐深,南疆方向隐隐传来蛊虫的低鸣。那是万蛊池在等待它的下一个祭品。
天机老人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沈卿尘一眼。
月光下,少年缠满纱布的身躯几乎看不出人形,但他微微蜷起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竹席,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老人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萧衍之,”他低声念了一个名字,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女儿的儿子,倒有几分像你。”
门外的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人在远处低低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