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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疆问道 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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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
沈卿尘在被抬进这片土地之前，只在书上读到过它。书上说南疆“瘴气弥漫、毒虫横行”，说南疆人是“化外之民、不通教化”。他在沈家的藏书楼里翻到过一卷《南疆风物志》，作者是一个被流放到此地的中原官员，字里行间全是鄙薄与恐惧。
如今他才知道，那卷书通篇都是放屁。
天机老人的竹屋建在一处山谷里。从外面看不过是几间破旧竹楼，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山谷四面环山，山峰不高却陡峭，长满了沈卿尘叫不出名字的参天古木。树干上爬满藤蔓，藤蔓上缀着拳头大的花朵，颜色浓烈得像泼上去的颜料——血红、靛蓝、明黄——在薄雾中幽幽发光。
空气是湿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草木腐烂的甜腥和泥土的腥气，浓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沈卿尘刚开始很不习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喘不上气。天机老人说那是瘴气，初来乍到的中原人至少要咳上三个月才能适应。
“这还算轻的，”老人一边捣药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南疆深处的黑瘴林，瘴气浓得能毒死人。飞鸟从上面经过都要掉下来。你能被老夫带到这儿来，已经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沈卿尘躺在竹榻上，听着窗外的声音。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奇怪的嗡嗡声。不是鸟鸣，不是虫叫，倒像是无数细小翅膀同时震动的声音，密集而绵长，从早响到晚，像山谷本身在低低地呼吸。
“那是什么？”他用刚恢复一点的声音问。嗓子还是哑的，但至少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
“蛊虫。”天机老人头也不抬，“这座山谷里养了三百多种蛊。你听见的嗡嗡声是金翅蛊在采蜜，晚上换夜蛉蛊接班。你要是半夜听见哭声，那是人面蛊在叫——别理它，它叫累了自然会停。”
沈卿尘沉默了一会儿。
“……人面蛊为什么会哭？”
天机老人抬眼看了看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因为它曾经是人。”
这个话题没有再继续下去。
沈卿尘的伤好得很慢，又很快。
慢的是皮肉。那些烧伤深可见骨，天机老人用了一种黑色的药膏敷在他身上，每天换一次。每次换药都像剥一层皮，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从来没有叫过一声。
快的是筋骨。他在榻上躺了不过半个月，就能坐起来了；又过了十天，居然能扶着墙下地走几步。天机老人说这不是药石之功，是万蛊池的力量。
“你的身体在吸收蛊气，”老人捏着他的手腕把脉，指尖冰凉得像死人，“万蛊池就在山谷深处，方圆十里之内，连泥土里都渗着蛊毒。普通人住在这里，不出三天就七窍流血。你的身体不但没有排斥，反而在主动吸纳。”
他放下沈卿尘的手腕，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有意思。你娘怀着你的时候吃过蛊虫保胎？”
沈卿尘愣住了。
他想起母亲临死前喂他喝过的那些黑糊糊的汤药。气味腥臭，喝下去之后肚子绞痛整夜，第二天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母亲说那是她娘家的方子，让他一定要喝完。
“看来是了。”天机老人了然地点了点头，“南楚萧氏世代养蛊，你娘虽然被送到中原，到底还留了一手。你体内天生就有蛊虫的底子，难怪能在火海里撑到老夫赶到。”
他松开手，忽然问道：“你知道天机术是什么吗？”
沈卿尘摇了摇头。
“世人都以为天机术是算命。”天机老人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街头摆摊的瞎子也会算命。天机术不是算命，是算天。”
“算天？”
“天有万象，星有轨迹，人命有定数。这天底下所有的事，从帝王将相的兴衰，到蝼蚁草芥的生死，都写在天的纹理里。天机术，就是去读这些纹理。”老人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敬畏还是狂热的情绪，“读懂了，你就知道明天会下什么雨，后天会刮什么风。你就知道这天下大势会往哪里走，哪个王朝该兴，哪个王朝该亡。”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盯着沈卿尘，目光像两根针。
“你以为楚明轩退婚是偶然？你以为沈家放火是心血来潮？”
沈卿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都不是。”天机老人慢慢地说，“这天下是一盘棋，所有人都在棋盘上。你的命也是棋局的一部分。天机术，就是让你从棋子变成棋手。”
竹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蛊虫嗡嗡声不知何时停了，换上了另一种低沉婉转的鸣叫——夜蛉蛊果然接班了，声音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吹着骨笛。
沈卿尘垂下眼睛。
“代价是什么？”
天机老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你比那些蠢货聪明。”他说，“不错，有代价。天机术每用一次，就会折损你的寿元。窥探得越深，折损得越重。老夫活了两百多年，靠的不是养生，是把别人家的寿元借来用。”
“别人家的寿元？”
“万蛊池。”天机老人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望向山谷深处。夜色中，山谷尽头隐约有光——不是火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幽绿色的、不断蠕动的光，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黑暗中呼吸。
“万蛊池里有成千上万只蛊虫，每一只蛊虫都是一个容器。它们吸食天地精华，吞纳生灵精气，活得比人长久得多。你要学天机术，就要下万蛊池，让蛊虫认你为主。它们会把积蓄多年的力量分给你，代价是——”他转过身来，看着沈卿尘，“你要用自己的血来喂养它们。每用一次天机术，身体就会被反噬一次。用浅了，折几个月阳寿；用深了，可能当场暴毙。”
“这是与天做交易。”老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天给你窥探命数的权力，你拿命来换。很公平。”
沈卿尘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没有完全好，手背上依然缠着纱布，指尖露出一点新生的粉色皮肉，嫩得像婴儿。这双手曾经连一个绳结都解不开，差点死在火海里。
他慢慢攥紧了手指。
“什么时候下池？”
天机老人看着他，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欣慰，有惋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期待。
“三天后。月圆之夜，蛊虫最活跃的时候。”
那三天里，天机老人带着沈卿尘走遍了山谷。他要让这个中原少年在入池之前，先认识真正的南疆。
原来南疆不是一个国家。
南疆是一片绵延千里的崇山峻岭，密林深处藏着大大小小上百个部落。这些部落没有文字，没有城池，甚至没有固定的居所。他们逐水草而居，以蛊虫为图腾，信奉万物有灵。中原人称他们为“南蛮”，说他们是未开化的野人。
但天机老人告诉沈卿尘，南疆的蛊术传承了三千多年，比中原任何一个王朝都要古老。当年大晟的开国皇帝打到南疆边境，三十万大军被一道蛊阵困在山谷里，死了一半。剩下的士兵逃回中原之后，夜里还会梦见密密麻麻的虫子从七窍钻进脑子里。
“从此大晟再也不敢南下。”天机老人站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抬头望着树冠上垂下来的气根，“南疆不归任何一国管。西凉人试过，南楚人试过，大晟也试过。都没有用。这片土地只认蛊虫，不认王法。”
“那您呢？”沈卿尘问，“您是南疆人吗？”
天机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夫曾经是。”他说，“很久以前。”
他没有再多说。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月圆之夜，沈卿尘站在万蛊池边，终于看清了那片幽绿光芒的真面目。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坑，直径约有百丈，深不见底。坑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藤蔓，那些幽绿色的光就是从藤蔓上发出来的。坑底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嗡鸣声，不是金翅蛊的嗡嗡声，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浑厚的震颤，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呼吸。
他低头看去。坑壁上、藤蔓间、石缝里，到处都是虫子。黑的、红的、绿的、透明的、长翅膀的、长触角的、长得像蜈蚣但比蜈蚣粗上十倍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数以万计。
它们在动。不是各自乱动，而是像一个整体一样，朝着同一个方向蠕动，随着那低沉的嗡鸣声，一波一波地起伏，像潮汐。
这就是万蛊池。
天机老人站在他身后，递过来一把匕首。
“割开手掌，把血滴进池子里。如果蛊虫认你的血，它们会让你活着下去。如果不认——”老人顿了顿，“你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沈卿尘接过匕首。刃面映着幽绿色的光，冷得刺眼。他没有犹豫，将刀刃抵在掌心，用力一划。
血涌出来，顺着手腕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
万蛊池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声音的消失，而是所有的嗡鸣、所有的蠕动、所有的震颤，都在同一瞬间停止了。数以万计的蛊虫同时停下动作，昂起头，朝向他站立的方向。
然后，最深处传来一声低吼。
那不是人声，不是兽吼，是从地底极深极深的地方翻涌上来的一声咆哮。低沉、浑厚、铺天盖地，像是大地本身裂开了一道口子，从地心深处吐出积聚了千年的气息。沈卿尘只觉得胸腔被震得发麻，心跳不由自主地合上了那声咆哮的节拍。
“它醒了。”天机老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三十年没人能让它醒过来——它认你的血！”
沈卿尘来不及问“它”是谁。
脚下猛然一空。坑壁上的藤蔓像是活了一样缠上他的脚踝，猛地将他拽入深渊。幽绿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虫子们如潮水般分开一条路，让他直直坠入池底。
他最后看到的，是天机老人站在池边的身影。月光下，老人的嘴唇在动，声音被虫鸣淹没，但沈卿尘读出了他的口型。
“活下去。”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他坠入万蛊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