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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陛下受伤
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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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被擒的消息传回京城,国舅赵鸿次日一早就递了请罪折子。
折子写得很聪明,洋洋洒洒千余言,大意是:赵横确是他府中门客,但此人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因为酗酒闹事被逐出国舅府,有当时管家的记录为证。至于此人为何会持国舅府的铜牌行刺国师,他也“百思不得其解”,请求陛下彻查,还国舅府一个清白。
沈卿尘看完折子,面无表情地将它放在一旁。这是老狐狸的道行。赵鸿绝不会蠢到派自己府中的死士去行刺国师,更不会让死士身上带着能追溯到自己的铜牌。这太蠢了,而赵鸿不蠢。真正的刺客一定另有其人——多半是丞相裴延那边安排的人,故意栽赃给国舅,一石二鸟:既除了国师,又让国舅背锅。
但追影带回来的这个赵横,恐怕也不是国舅府的人。一个门客被逐出府三个月,还能带着旧主的铜牌去行刺当朝国师,这个巧合未免太过刻意。更像是有人刻意安排了一个替罪羊,既能让国舅难堪,又能让自己置身事外。沈卿尘心里默默排了一遍京城里有能力布这种局的人,最后手指在案上写了一个“裴”字。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将这个名字圈了个圈。
“刺客的底细查清了吗?”他问。
追影站在桌前,脸色不太好看:“赵横,原是江湖上一个独行杀手,半年前被人引荐进了国舅府当门客。三个月前确实因为酗酒被逐,之后行踪不明。他嘴里卸下来的毒囊,是南疆的蝎尾毒,和他抹在箭上的是同一种。暗卫连夜突审,他扛不住刑,招了。”
“招了什么?”
“他说是南楚太子楚明轩指使的。”
沈卿尘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楚明轩。这个名字他已经有一阵子没听到了。他知道自己没死的消息迟早会传到金陵,知道那个曾经在月下许诺、又在大婚当日退婚的男人一定会有所行动。但他没想到楚明轩的动作这么快,这么快就派人来京城刺杀他。这不像楚明轩的风格。当年那个太子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做什么事都要犹豫半天,连退婚都是被他父王和沈家联手逼着做的。三年不见,他倒是学会杀人了。
但他更知道,就算刺客真的是楚明轩派的,赵鸿也绝不干净。一个被逐出门客的铜牌,怎么可能还留在身上完好无损?三个月行踪不明,偏偏在秋狝时出现在猎场?这背后一定有更深的推手,有人在借楚明轩的手杀人,顺便把赵鸿也拖下水。
“继续审。”他将赵横的供词放在一旁,“蝎尾毒的来源、他是怎么混进猎场的、有没有同伙,全部审清楚。”
“已经在审了。”追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陛下昨晚下了死命令——三日内查清幕后主使,不管牵涉到谁,一查到底。”
沈卿尘抬起眼,与追影对视了一瞬。追影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近似于认可的神情。昨晚沈卿尘在密林中用蛊术挡箭的那一幕,追影全程看在眼里。那是一种压倒性的实力,快、准、狠,而且从始至终沈卿尘都没有回头看一眼,仿佛那支致命的冷箭不过是一只扰人清静的飞虫。追影自问做不到这一点,放眼整个暗卫营,也没有几个人做得到。他看向沈卿尘的目光,终于不再仅仅是审视,还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敬重。这个人救了陛下最重视的臣子,也就是救了陛下;而昨晚陛下掀帘进帐时那个略显仓促的步伐,追影也看见了。他在陛下身边十年,从未见过陛下为谁这样着急过。
与此同时,御书房里,陆承宇正在翻看赵横的供词。追影跪在案前,已经将昨晚突审的结果详细禀报。楚明轩的名字出现在供词上的那一刻,陆承宇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似乎这个名字并不值得他多做停留。
“刺客的嘴撬开了,就继续往下挖。蝎尾毒的来源,中间经过几道手,京城里谁负责接应,全部挖出来。”他放下供词,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桩寻常公务,“既然供出了楚明轩,就派人去南楚,找楚明轩当面对质。他不是南楚太子吗?太子做的事,南楚王总该知道吧?让南楚给个交代。”
追影心中了然。借题发挥。陛下根本不在乎刺客到底是不是楚明轩派的——是也好,不是也罢,都是大晟向南楚施压的借口。整顿盐铁、清丈田亩是朝堂内政,解决南楚是开疆拓土,这两条线并行不悖,眼下这件事正好给了陛下一个向南楚发难的理由。
“陛下,”追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昨晚那第四支箭,若非国师反应够快,后果不堪设想。国师当时没有回头,只是翻了一下手腕,一道黑雾从袖中射出,就把那支淬了蝎尾毒的破甲箭打偏了。属下自问做不到这一点。国师的蛊术,比我们在南疆见过的任何蛊师都要高明。若有他在陛下身边,陛下的安危会多一重保障。”
“朕不需要他保护。”陆承宇的声音不自觉地冷了几分。
追影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触到了陛下的某根神经,但他不太确定是哪一根。是“朕不需要他保护”里那个“他”,还是“保护”这两个字本身?
秋狝在第三日继续举行。
刺客事件并没有影响陆承宇的兴致——至少在明面上没有。他依旧是那副冷峻淡漠的神情,依旧是那个策马行在队伍最前端的帝王。但细心的臣子们注意到,陛下今天骑的位置比前两天偏后了些,时不时会回头看一眼队伍中段那抹银灰色的身影。还注意到国师的马旁多了几个陌生面孔的侍卫——不是普通的禁军,而是暗卫营的人,穿着便服混在随行队伍里。没有人知道他们是陛下亲手安排的。
追影看在眼里,没有说话。陛下嘴上说“不需要他保护”,转头就派了六个暗卫守在国师身边。这六个人是暗卫营里最好的护卫,原本是负责御前警戒的,现在全被调去保护国师了。这种口是心非的风格追影太熟悉了——十年了,他见过太多太多次。只不过从前陛下的口是心非是对敌人,这一次,是对自己人。
围猎进入高潮。陆承宇策马进入密林深处,亲自追击一头白鹿。那头鹿通体雪白,鹿角分叉如珊瑚,是极为罕见的祥瑞之兽。几个侍卫远远跟在后头,不敢靠得太近——陛下狩猎时不喜欢有人碍手碍脚。密林中光线昏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枯枝在铁蹄下发出噼啪的碎裂声。陆承宇策马追过一个弯道,眼角余光瞥见前方灌木丛中有一道极不自然的反光。那不是树叶上的露水,也不是溪流的水光,而是金属在日光下的冷光。他的瞳孔在瞬间收缩,腰腹发力猛地后仰,整个人几乎平贴在马背上,左手同时猛拉缰绳将马头往侧边一带。几乎是同一瞬间,一支冷箭擦着他的肩侧飞过,射穿了身后的树干。
陆承宇翻身落马,右手按上了腰间的破岳剑。但刺客显然不是单打独斗——他落马的位置正好踩到了一处被枯叶掩盖的陷阱,脚下泥土骤然塌陷,整个人往深坑里坠去。那是一个猎人用来捕野猪的陷阱,坑深约八尺,坑底倒插着削尖的木桩,专门用来刺穿猎物的身体。陆承宇反应极快,剑尖在坑壁上连刺两剑——第一剑刺入坑壁减缓坠落速度,第二剑横向插入土层,整个人借着两剑的反作用力硬生生悬在了半空。但他握剑的手在刚才落马时扭伤了手腕,虎口的旧伤也被剑柄磨破,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染红了玄黑的猎装袖口。
“陛下!”追影从后方飞马赶到,看到坑中悬着的陆承宇,脸色骤然煞白。他翻身下马,单手抓住坑边的一棵树根,另一只手探入坑中。陆承宇握住他的手,借力跃出陷阱。落地时右臂的伤口再次撕裂,他闷哼一声,眉头却只是微微皱了一下。
“臣来迟,罪该万死!”追影单膝跪地。
“不关你的事。”陆承宇撕下一截衣摆,用左手和牙齿草草包扎了一下手腕上的伤口,“追。刺客往北面去了。”
“可是陛下——”
“朕说追。”
追影咬了咬牙,留下两个暗卫保护陛下,自己率人往北追去。密林中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山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猎犬吠叫。
沈卿尘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陆承宇靠在一棵老松下,右臂缠着临时撕下的布条,布条上已经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渍。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额上有一层薄汗。脚边是被他丢弃的血迹斑斑的布条,旁边还有一个约八尺深的陷阱,坑底的削尖木桩上沾着一点新鲜的泥土——那是被他的靴底擦掉的,若再往下坠半寸,此刻桩尖穿过的就不是泥土了。
沈卿尘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去解他手腕上草草缠裹的布条。陆承宇睁开眼,按住他的手:“朕没事。”
“臣看看。”沈卿尘没有抽手,只是抬眼看着他。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此刻离得很近,近到陆承宇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山风穿过枫林,将两人身上混合了血腥、松脂和枫叶的气息卷在一起。陆承宇按着他的手停了片刻,然后慢慢松开了。沈卿尘解开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看到虎口那道撕裂的旧伤——那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茧子被生生磨破后撕开的伤口,皮肉翻卷,隐约可见里面的筋膜。旁边还有几道新添的淤青,是方才跌落时被坑壁的碎石划破的。整个右前臂都肿了起来,皮肤表面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
“陛下今日不该亲自追猎。”沈卿尘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肉的瞬间,陆承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沈卿尘撒药的手很稳,丝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药粉的用量比平时多撒了一些。
“一点皮肉伤。”
“伤口已经感染了。陷阱里的木桩上有腐土,虎口的旧伤本就没好全,再沾上腐土,不及时处理会化脓。”他替陆承宇重新包扎,手法利落而轻柔,白色布条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缠绕、收束、打结,力道不紧不松恰到好处。
陆承宇低头看着他的动作,看着那双修长的手在自己手腕上灵巧地翻转、缠绕。那双手方才替他解布条的时候触到了他的脉搏,指尖微凉,指腹柔软。这不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沈卿尘——他看过很多次了,在御书房里,在金殿上,在太和殿的丹陛下。但这是第一次,他让沈卿尘碰他的手腕。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被人触碰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是脉搏跳动的地方,也是最脆弱的地方。陆承宇这辈子只允许过两个人碰他的手腕——母妃,和太医院的院正。前者是亲情,后者是职责。而此刻这个低头替他包扎的年轻国师,既不是亲人,也不是医官。他们之间除了君臣之别,还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是第一个敢碰朕手腕的人。”他说。
“臣在治伤。”沈卿尘头也不抬地继续包扎,修长的手指将布条尾端收紧扣好。
“朕知道。”陆承宇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被包扎得干净利落的右手腕,又看了看自己仍然不太使得上力的虎口,“以前受伤的时候,都是追影包扎。他包得没你好。”
沈卿尘的手指顿了一下。非常短暂的一下,短暂到如果不是陆承宇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继续打结,将布条末端掖好,收回手。
“追影跟了陛下十年,”他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臣才来一个月。”
“一个月,”陆承宇重复了一遍,将包扎好的右手慢慢翻转,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你入朝一个月,朕就遇刺了两次。上一次是围猎第一天,箭是冲你来的;这一次是第三天,箭冲朕来。你说,下一个会是谁?”
沈卿尘抬起眼。两人四目相对,林间忽然安静了片刻,连风都不吹了,枫叶的簌簌声戛然而止。
“不会有下一次。”沈卿尘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臣会先找到他。”
陆承宇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只是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弧度,却让整张冷峻的脸都柔和了几分。他不是在嘲笑沈卿尘的大话,也不是在欣慰臣子的忠诚。他只是在想——这个人说“臣会先找到他”的时候,眼神和他治水、清丈田亩、面对六部尚书的刁难时一模一样。笃定,从容,不容置疑。这才是真正的沈卿尘,不是那个在金殿上战战兢兢献策的举子,不是那个在御书房里毕恭毕敬的国师。是那个会在密林深处放出噬天蛊王的南疆弟子,是那个会对着火海发誓“一个也不会放过”的沈家次子。
“好,朕等着。”他收回目光,活动了一下被包扎好的手腕,满意地发现疼痛已经减轻了不少,“你这药里加了什么?”
“续骨蛊。”
陆承宇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仿佛“蛊”这个字在他这里已经完全不是禁忌了。一个月前他还会让追影去查蛊术的来历,一个月后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让人把蛊药敷在自己手腕上。
“这药效不错,回头多给追影几瓶。他老受伤。”
“陛下也是。”
陆承宇抬眼看他。沈卿尘垂着眼帘收拾药瓶,侧脸在从树冠缝隙中漏下的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清冷,但耳尖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绯色。非常淡,淡到如果不是林间的光线恰好打在他侧面,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但陆承宇注意到了。他说“陛下也是”的时候,语气依旧平静淡漠,和他平时说话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
回宫的路上,追影策马跟在陆承宇身侧,低声禀报了追捕的结果——只抓到一个活口,其余三个全部服毒自尽。陆承宇听完,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继续查。查幕后主使,也查京城里所有与南楚有关联的人。”追影领命,正要策马退下,忽然听到陛下又补了一句。
“查一查沈卿尘的过去。不是他本人的过去——是他在南疆那三年,用过什么药,养过什么蛊,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所有能查到的,都报上来。”
追影愣了一下。陛下刚才问的不是“查他的蛊术来历”或者“查他有没有可疑”,而是“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这不对。这很不对。追影看着陛下用包扎好的右手握着缰绳策马前行的背影,那包得干净利落的白色布条和陛下玄黑的猎装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布条边角收得整整齐齐,结尾的结打得精巧别致,一看就不是军中粗汉的手笔。追影跟了陆承宇十年,见过无数次他受伤的样子,从来都是随便撕块布一裹了事,最讲究的时候也不过是军医草草缝几针。这样干净细致的包扎,还是头一次。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发前,陛下把他从暗卫营紧急调来的六个最好的护卫全部派去守在了国师的马旁。而他自己只带了两个随行的普通侍卫,孤身策马进入密林深处追猎那头白鹿。
追影策马追上队伍,心里的某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觉得不可思议——陛下对国师的心思,恐怕比他原先以为的还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