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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围猎遇刺    ...


  •   秋狝是帝王的特权。

      《大晟礼典》明文记载,天子四季出猎,春曰“蒐”,夏曰“苗”,秋曰“狝”,冬曰“狩”。其中秋狝规模最大,文武百官随行,禁军护卫,浩浩荡荡数千人开赴西山猎场。今年这场秋狝尤为盛大——陆承宇登基十年,南楚称臣、西凉退兵、朝局初定,兵部有心借这场围猎彰显国威,礼部则想把它办成一场秋日盛典。于是从九月初便开始筹备,西山猎场方圆五十里全部清场,沿途设了七处行帐,备了三千匹战马、八百只猎犬、上万支羽箭,光是随行御厨就有六十人。

      沈卿尘作为国师,自然也在随驾之列。追影提前一天派人送来了一套骑装——玄色劲装,袖口束紧,腰封是暗纹皮革,外罩一件银灰色的披风,料子轻软却极保暖。沈卿尘换好骑装出来的时候,追影正抱着刀靠在国师府门外的石狮子上,看到他不自觉地站直了几分。这人平日里穿月白长衫的时候清冷如谪仙,换上劲装之后倒多了几分凌厉——肩宽腰窄,身形修长,站在那里像一柄被重新打磨过的剑。

      追影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递上一匹马的缰绳:“陛下赐的。西域进贡的汗血马,今年一共进贡了六匹,陛下挑了最好的一匹给你。辔头是工部连夜赶制的,马鞍是按你的身量调的。”

      沈卿尘接过缰绳,手指在马脖子上轻轻抚了抚。那马通体漆黑,只有额心一点雪白,鬃毛油亮如缎,四蹄修长有力。汗血马性情刚烈,认生,可它被沈卿尘抚摸的时候竟然安静地低下头,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认主。

      追影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惊讶。这匹马是西域进贡的贡品中最烈的一匹,连马倌都被踢伤过两个。它竟然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国师这般驯服——要么是国师用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手段,要么是连畜生都认得出来谁身上有更危险的气息。

      猎场在西山深处。时值深秋,满山枫叶红得像是泼了朱砂,层林尽染。山风掠过林梢,卷起一阵簌簌的碎响,将落叶吹得漫天飞舞。阳光从稀疏的树冠间洒下来,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马蹄踏过,光影碎裂又重合。

      陆承宇今日换下了龙袍,穿了一身玄黑猎装,腰悬长剑,背挎雕弓。那剑名为“破岳”,是先帝留给他的遗物,剑身比寻常佩剑宽出两指,重逾寻常铁剑三成,他却单手就能挽出剑花。他骑的是一匹比沈卿尘那匹更高大、更凶猛的黑马,马鬃编成数条辫子,额心绑着一枚金环。黑马在猎场入口处昂首嘶鸣,声震四野,像是在向山林宣告主人的到来。

      他策马行在队伍最前,身后跟着六部尚书、几位亲王和近百名禁军。沈卿尘的位置被安排在队伍中段——文臣序列之首,比各部尚书的位置还要略前半步。按照惯例,围猎的队伍是按品级排列的:帝王在最前端,然后是宗室亲王、武臣、文臣,最后是后勤随从。国师虽是文臣,但陛下特意吩咐将他安排在所有文臣之前,紧挨着几位亲王。沈卿尘对这个安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扯着缰绳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追影策马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这是陛下今早特意吩咐的——“今天的围猎跟紧国师,寸步不离。”追影当时想问为什么,但看到陛下系在腰间那枚玉佩比平日里偏了半寸,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陛下不解释的事情,不需要问。不过他不问也能猜到几分——国师入朝不到一个月,树敌无数。清丈田亩得罪豪强,整顿盐铁得罪国舅和裴相,削藩更是得罪了宗室。今日围猎人多眼杂,密林深处又是天然的伏击地,要想对国师不利,这是最好的时机。

      号角吹响,围猎正式开始。

      按照惯例,第一箭应由陛下射出,以示“天子先狩”。陆承宇策马上了猎台,从侍从手中接过雕弓。弓是铁胎弓,弦是牛筋弦,拉满时能射三百步。他取了一支白羽箭,搭箭拉弓,弓弦绷到极致,手臂稳得像一根石柱。他没有瞄远处,只是随意地朝林中射了一箭。箭矢破空而去,深深扎进一棵老松的树干,尾羽犹在震颤。

      “今日围猎,所获猎物最多者,朕赐他一件宝物。”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猎场。

      随行的禁军和官员们发出一阵压抑的兴奋的低语。陛下的宝物不是寻常赏赐——上回秋狝赐的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上上回赐的是一方前朝古砚。能被陛下亲口许诺的宝物,绝不会差。

      号角再次吹响。围猎的队伍四散开来,各自策马入林。沈卿尘不打算争什么头彩,只是策马慢慢往猎场深处走。山风拂面,带着松脂的清香,倒也惬意。追影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目光像鹰一样扫视着四周,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几个禁军侍卫远远缀在后面,既听不到国师的谈话,又能在发生意外的第一时间赶到。这个距离是追影精心计算过的——太近会影响国师的兴致,太远则来不及反应。

      “你不用这么紧张。”沈卿尘头也不回地说。

      “属下只是尽责。”

      “你的尽责包括盯着我的后脑勺?”

      “是陛下的命令。”

      沈卿尘没有再接话。他策马穿过一片枫林,马蹄踏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汗血马的步伐稳健而轻盈,几乎不惊动林中任何鸟兽。秋风掀起他银灰色的披风,露出一角玄色骑装紧束的腰身。追影跟在他身后,看着那抹银灰背影穿梭在深红色的枫林中,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人骑马的时候,比走路还安静。他骑在马背上,腰背挺直却不僵硬,鞍上姿势端正而流畅,缰绳松松地搭在指间,人和马之间似乎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就能彼此沟通。这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除非他本就出身世家,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可他不是沈家次子吗?沈家在江南,江南人乘船,不骑马。

      追影将这个疑问压入心底,继续沉默地跟在后面。

      变故发生在午后。

      沈卿尘策马到了一处山涧边。溪水从山崖上倾泻而下,溅起层层白沫,水声轰鸣如雷,盖住了所有别的声响。汗血马低头在溪边饮水,他坐在马背上,抬头望向山崖上方飞流而下的瀑布。阳光从瀑布顶端倾泻下来,将水雾映出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这是个很好的伏击地点。瀑布声可以掩盖脚步声,密林可以提供掩护,狭窄的山涧地形能让猎物无路可逃。如果他是一个刺客,他会选在这里动手。

      这个念头刚闪过,眉心骤然剧烫。天机纹像是被烧红的烙铁按在皮肤上,烫得他瞳孔骤缩。不是温热的预警,不是渐进的提醒,而是猛烈的、暴烈的、几乎要将眉心皮肤灼穿的剧烫。这是致命的危险信号,是他出谷以来从未感受过的强烈程度。

      “追影——”

      他的话还没说完,三支冷箭从密林深处同时射出。不是普通猎手的箭——是军用破甲箭,箭头三棱开槽,箭杆粗短,射速极快,破空声尖锐短促,专门用来对付穿着铠甲的将领。

      追影的反应快得惊人。他几乎是凭空拔刀,刀光化作一片银幕,叮叮叮三声连响,三支箭被刀锋劈成六截,断箭散落在溪石上,箭头的棱槽还在嗡嗡作响。

      但还有第四支。这支箭比前三支慢了半息,藏在瀑布的轰鸣声中,从另一个角度射来——从他们身后的密林里射出的。这个射手显然极有经验,前三支是佯攻,逼迫目标往预定的方向闪避,真正的杀招是这一支。箭身通体乌黑,箭羽染了墨,在密林的阴影中几乎隐形。目标不是追影,是沈卿尘的后心。

      追影听到了身后的破空声,但他已经来不及转身。他刚刚劈落三支箭,刀势已老,身体正在前倾的惯性中,无论如何都来不及回刀格挡。他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陛下说寸步不离,他离了三步。

      就在这一瞬间,沈卿尘动了。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改变骑马的姿势,只是右手在鞍头轻轻一翻,掌心向上,五指微张。一道极细的黑雾从他袖中激射而出,精准地撞上了箭尖。那黑雾看似轻薄如纱,却在撞击的瞬间发出了金属撞击般的脆响,硬生生将破甲箭撞偏了方向。箭擦着沈卿尘的肩侧飞过,射入溪边的一棵枫树,入木三寸,尾羽犹在剧烈震颤。

      追影瞳孔骤缩。噬天蛊。他知道国师体内有蛊王,但亲眼看到和从情报中得知是两回事。那道黑雾出手的速度比他见过的最快的刀还要快,精准度比军中最好的弓手还要高,而沈卿尘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追影!追——”沈卿尘的声音再次响起。

      追影瞬间回神。他没有追问,没有犹豫,只是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音。那是暗卫独有的信号,哨音刺穿瀑布的轰鸣传向远处。然后他拔刀往箭矢射来的方向追去。密林中传来树枝折断的声响,有人在快速撤退。追影的身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没入枫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红叶之间。

      沈卿尘翻身下马,蹲下查看断箭。他捡起一截断箭,翻过来看箭头的槽口。槽口里有一点极淡的莹绿色光泽,在午后的阳光下若不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不是锈迹,是淬毒。他用指尖轻轻抹了一下,放到鼻尖嗅了嗅。南疆的蝎尾毒,中毒者伤口发麻、心跳加速,半盏茶之内不施救必死。这是南疆的东西,价值不菲,在中原极少能见到,更别说用在刺杀上。

      “国师!”

      几个禁军侍卫策马赶来。他们在林中远远听到了动静,一路狂奔至此,人未到声先至。当看到国师肩侧披风上的一道裂口时,脸色齐刷刷地变了。国师遇刺,若有个三长两短,在场的所有人都逃不了干系。

      “搜山。”沈卿尘站起身来,声音出奇地平静,手中的断箭被他握在掌心,箭头上的莹绿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幽幽寒光,“刺客用的是破甲箭,箭身比寻常箭矢粗三成,弓至少是八石弓。八石弓重约三十斤,加上箭囊和其他器械,总负重不低于四十斤。背着四十斤器械的人逃不远。往西搜,西面是密林深处,方便藏人。”

      侍卫们面面相觑。其中为首的那人盯着沈卿尘手中的断箭,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惊讶——国师遇刺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慌张,不是后怕,而是冷静地分析箭矢的规格、刺客的负重、逃跑的方向。这份冷静,比他方才展现的那一手黑雾更加让人后背发凉。

      “快去。”沈卿尘将断箭收入袖中,语气依旧平淡。

      “是!”

      一个时辰后,追影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昏迷不醒的黑衣人,扔在沈卿尘面前。那人身上的夜行衣被划破了十几道口子,露出里面虬结的肌肉,脸上也挨了几下,嘴角溢血,眼眶青紫。但致命伤一处都没有——追影留了活口。

      “这小子跑得倒快,我追了两座山头才追上。”追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渍,“他嘴里藏了毒囊,被我卸了。身上搜出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一道极为简练的虎纹——寥寥数刀便将猛虎的威势勾勒得栩栩如生。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个名字:赵横。

      沈卿尘的目光落在那个“赵”字上。京城姓赵的很多,但有资格养死士、能搞到军用破甲箭和南疆蝎尾毒、并且有动机刺杀国师的赵家人——只有一家。国舅赵鸿。但他没有说出口。有些话可以说给追影听,有些话只能说给一个人听。

      “带回去。”他说。

      这一夜,西山猎场没有燃起篝火,也没有人再有心思围猎。消息传得比追影的刀还快——国师遇刺、刺客用的是淬毒的破甲箭、暗卫统领当场擒获刺客、刺客身上搜出了带有虎纹的铜牌。风从西山吹到京城,吹得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陆承宇的营帐彻夜亮着灯。追影跪在帐中,将刺客的铜牌呈上。陆承宇接过去看了片刻,将它放在案上,指尖在虎纹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他问了一个追影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他受伤了吗?”

      追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谁:“国师无事。刺客射出的第四支箭被他用噬天蛊挡开了,只有披风被箭划了一道口子。”

      陆承宇沉默了一会儿。追影看到陛下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若不是他跟着陛下十年,根本不会注意到。

      “跟朕出去。”

      陆承宇起身出了营帐,径直往国师的行帐走去。追影跟在后面,看到陛下的步伐比平日快了至少三成,靴底踩在草地上的力道也比平时重了几分,每一步都踏得草茎倒伏、泥土凹陷。守帐的侍卫看到陛下亲临,纷纷跪地行礼。陆承宇掀帘入帐,动作利落得甚至没有给侍卫通报的时间。沈卿尘正坐在榻边,已经换下了那身骑装,重新穿上了月白长衫。肩侧披风被划破的位置此时换了新的外衫,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他手里还拿着那支断箭,似乎在研究箭头上的蝎尾毒。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与陆承宇的目光撞个正着。

      “听说你遇刺了。”陆承宇站在帐中,没有坐,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烛火将他脸上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刺客已被追影擒获。”

      “朕知道。”

      “箭上淬了南疆蝎尾毒。”

      “朕知道。”

      “此事与国舅有关。”沈卿尘将铜牌放在桌上,赵横两个字向上。

      “朕知道。”陆承宇第三次说出这三个字。然后他做了沈卿尘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伸出手,捏住沈卿尘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烛火。那双凤眼仔仔细细地检视着他的脸,从眉梢到下颌,从额角到脖颈,像是在检查一件受损的珍宝。拇指轻轻擦过沈卿尘的眼尾,那个动作和之前任何一次触碰都不太一样——更慢,更轻,更不像是在确认什么,而像是在确认之后终于放下了什么。

      “还好没伤到。”他说。声音很轻,但捏着沈卿尘下巴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沈卿尘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交叠的身影投射在帐壁上。他闻到了陆承宇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秋夜山林的清冷气息。眉心天机纹不再发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陌生的、更柔软的悸动。那悸动从眉心开始,顺着血脉往心脏的方向蔓延,所过之处像是在冰封的河面上点燃了一盏又一盏河灯,微弱却执着地亮着,将整片冰面都映成了暖橙色。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这是臣的本分”。

      他只是垂下眼睫,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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