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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相府密谋    ...


  •   国舅赵鸿那晚在宴席上喝了不少酒,却没有半分醉意。

      他这辈子喝过太多的酒。当年姐姐还在世的时候,他陪先帝喝,一杯接一杯地敬,喝到胃里翻江倒海也不敢停。后来外甥登基,他陪那些想巴结他的官员喝,喝到能一边吐一边笑着把客人送出门。再后来他贩私盐发了财,陪江湖上的盐枭喝,喝到能在酒桌上谈妥一桩三万两银子的买卖而面不改色。区区一场接风宴,几杯西域葡萄酒,对他来说不过是漱漱口。

      但今晚,他破天荒地觉得后劲有点大。

      轿子到了丞相府后门,没有通报,没有递帖子,直接从角门抬了进去。这是他第三次走这道门。第一次是陆承宇登基那年,他来向丞相讨教如何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第二次是摄政王被诛那年,他来求丞相在陛下面前替他美言几句。这是第三次。夜色浓稠如墨,一盏孤悬在角门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晃荡,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丞相裴延正在书房等他。裴延是两朝元老,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那双眼睛依旧精光四射,像是淬了毒的酒。他做丞相二十年,历经三朝,辅佐过先帝、摄政王、如今的陆承宇,屹立不倒。朝中人人都说裴相是棵常青树,根基深厚,风雨不动。但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树,是藤。树会倒,藤不会。藤会缠上任何一棵能攀附的大树,然后慢慢勒死它。

      赵鸿进门的时候,裴延正坐在太师椅上泡茶。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水是清晨从西山运来的山泉水,炭是银丝炭,无烟无味。老人泡茶的手法极讲究——先烫壶,再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步都分毫不差。这让他想起二十年前摄政王倒台前的那个晚上,裴延也是这般慢条斯理地泡茶。仿佛天塌下来都干扰不了他一盏茶的工序。

      “裴相。”赵鸿拱了拱手,不等招呼就在客位上坐下。两人太熟了,不需要客套。

      裴延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杯底在紫檀木桌面上划过一道轻微的摩擦声。“国舅今夜为国师接风,可有收获?”

      赵鸿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用杯盖慢慢拨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将碧绿的叶片一片片压下去:“这个镜辞,不好对付。我在宴席上拿话试探他,他滴水不漏。我敬他酒,他用陛下来挡。我给他送女人,他说心有所属。我拍他的手跟他套近乎,他那双手凉得像个死人——不是冷,是没有温度。活人身上不该有那种凉法。”

      裴延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茶雾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他能在金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削藩,能让陛下当场封他为国师,能用一个时辰说服六部尚书同意清丈田亩——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是好对付的。”

      “清丈田亩也就罢了,那是跟豪强抢地,老夫大不了舍几个庄子给他。但他提的整顿盐铁——”赵鸿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冲着裴相你和我来的。今天他在宴席上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点了我的江淮盐场。裴相,你说实话,他是不是已经查到我们了?”

      裴延放下茶盏。白瓷碰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不是查到了,是推演出来的。此人会天机术,不需要查账,只需要推演系统漏洞就能锁定目标。这才是最难缠的。不过问题不大。”

      “不大?”赵鸿差点跳起来,“江淮的盐场要是被端了,一年少赚多少银子?那可不是几千两的小数目——光去年一年,江淮盐场入账八万两,抵得上我明面上所有产业的进项。八万两银子,裴相,够养多少门客、打点多少关节、在朝中铺多大的路?”

      “八万两而已。”裴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报账,“比起你将来能拿到的,不过是九牛一毛。只要陆承宇还在龙椅上,你是国舅,我是丞相,这盘棋就是我们在下。镜辞是外来的棋子,再厉害,也只是棋子。棋盘是我们的,规则是我们的,他有天机术又怎样?天机术算得出局势,算不出人心。”

      赵鸿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品味裴延话里的意思。片刻后他将茶盏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裴相的意思是——”

      “清丈司刚挂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清丈江南的田亩。江南是沈家的地盘,沈家与他有血海深仇。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裴延用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个“沈”字,然后在圈外点了几个点,“但他去江南,京城就空了。京城空了,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你是说——”

      “清丈田亩得罪的是天下豪强。整顿盐铁得罪的是你我这样的人。削藩得罪的是诸位亲王。”裴延将茶盏往桌上一搁,杯底不轻不重地叩在紫檀木桌面上,刚好盖住了他话中最后一个字的尾音,“他要动的每一块奶酪,都有人在守着。等着吧,用不了多久,自会有人替我们动手。我们不需要亲自出马,只要在合适的时候——推一把。”

      赵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几分。他明白了。借刀杀人,鹬蚌相争,坐收渔利。裴延从来不自己动手,二十年来他扳倒的每一个对手,都是“自寻死路”。摄政王是这样,前户部尚书是这样,那些曾经弹劾过他的御史们也是这样。镜辞不会例外。

      书房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赵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那个镜辞长得确实好。老夫今晚仔细瞧了,那眉眼、那气质,难怪陛下对他另眼相看。不过他那副冷冰冰的性子,实在是不讨喜。”

      裴延没有送他。他坐在太师椅上,又泡了一壶新茶。茶香重新弥漫开来,将方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冲淡得无影无踪。

      “江南那边安排好了吗?”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问。

      屏风后面走出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衣,身形瘦削,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这人走路无声无息,呼吸低不可闻,显然是个高手。能在丞相府里藏匿而不被任何人发现的高手,整个大晟找不出几个。

      “都安排好了。沈玉书已经收到了消息,知道沈卿尘没死。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坐以待毙。”黑衣人的声音低哑而机械,像是被烟熏火燎过的破锣,“另外,南楚太子那边也派人去联络了。楚明轩虽然是个蠢货,但胜在够狠,可以利用。若能将他引到京城来——”

      “不急。楚明轩是最后一张牌,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打。”裴延端起茶盏,目光越过杯沿望向窗外。夜色深沉,连月亮都隐入了云层之后。整个京城沉在浓墨般的黑暗里,只有国师府的方向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

      “那个人不是沈卿尘的心上人吗?不是说心有所属吗?去查。不管用什么手段,把那人的身份挖出来。人总有软肋,沈卿尘的软肋,就是他的心上人。”

      黑衣人应了一声,无声无息地退回屏风后面,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裴延独自坐在书房里,慢慢喝完了一整壶茶。他是一个极有耐心的人。二十年前他能等三年才扳倒摄政王,现在他也能等。等那个叫镜辞的年轻人露出破绽,等陛下对他的信任出现裂痕,等那些被他动了利益的人联合起来反扑。

      他不信命,也不信天机。他只信人心——人心贪婪,人心自私,人心善变。只要拿捏住人心,天机也不过是一张算不准的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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