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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鸣惊人
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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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辞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
秋闱大典上发生的事,被在场的士子和官员们带回了各自的府邸,又被府邸里的下人们传到了街头巷尾。不出三天,整个京城都在议论那个在金殿上侃侃而谈的年轻人——白衣入殿,当廷献三策,陛下亲自赐座问对半个时辰,破格授官工部主事兼翰林院行走。
大晟开国一百二十年,从未有过这样的事。翰林院行走向来是状元才有的殊荣,而状元必须经过层层选拔、多轮阅卷,最后由陛下钦点。镜辞连卷子都没交,直接被陛下亲口封了官。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陛下的赏识,意味着此人的才学碾压了在场所有士子,意味着从今往后朝堂上多了一个不容忽视的新面孔。
一时之间,各方势力闻风而动。每天都有拜帖送到云来客栈,堆起来能有一尺多高。请柬更是源源不断——吏部侍郎请他去府上赴宴,兵部尚书邀他品茶论剑,甚至连从来不参与朝堂应酬的国子监祭酒都破例送来了一幅亲笔题字,写的是“后生可畏”四个字。
沈卿尘把拜帖分了类。请柬一律婉拒,拜帖挑几个回复,题字收下挂在墙上。他每天按时去工部衙门报到,跟着几个老主事学习政务流程。那些老主事起初对他颇为不屑,明里暗里地排挤他,觉得他是靠一张嘴皮子爬上来的幸进之徒。沈卿尘也不恼,只是每日早早到衙,替他们把积压多年的卷宗整理归档。三天下来,他把工部三年没理清的河道账目理得明明白白,又花了两个晚上绘制了一幅运河全图,标注了三十二处关键节点的水文数据,连哪段河道每年淤积多少泥沙都算得清清楚楚。那些老主事们的脸色从嘲讽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敬畏。
没有人知道,在工部衙门忙碌的白天之外,沈卿尘每个夜晚都在做另一件事。
他伏在客栈的油灯下,摊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笔蘸墨,开始写一篇长文。这篇文字不是他在南疆写好的,是他入京之后才开始动笔的。在南疆三年,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中原的困局——南楚积弱、世家割据、边境动荡。但真正踏入大晟京城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这座看似强盛的铁血帝国,内部的问题远比表面复杂得多。
他用工部卷宗里的数据、从追影口中旁敲侧击来的信息、以及天机术推演的辅助,花了整整二十天,写出了一份策论。不长,只有十条。每一条都是一把刀,精准地刺向大晟朝堂最深的病灶。
写好之后,他没有交给任何人审阅,也没有走工部的呈文渠道。第二天早朝,他直接将竹简揣在袖中,以一个六品主事的身份,站在了太和殿的丹陛下。
“臣,工部主事镜辞,有本启奏。”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一个刚入朝二十天的六品小官,有什么资格在早朝上启奏?站在前排的几个御史已经皱起了眉头,准备等他开口就弹劾他越级言事。
沈卿尘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那卷竹简,双手奉上。竹简在殿中的金砖上缓缓展开,墨迹犹新。
“臣有治世十策,献于陛下。”
此言一出,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治世十策?这口气未免太大了。当年商鞅入秦也不过献了三策,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凭什么献十策?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挂上了看好戏的冷笑。
陆承宇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凤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期待,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念。”
沈卿尘的声音在金殿中响起,清冽而不高亢,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第一策,清丈田亩。大晟立国一百二十年,天下田亩从未清丈。豪强兼并,隐田逃税,国库岁入不到应有之半。臣请设清丈司,三年之内丈清天下田亩,一应隐田归公,赋税倍增。”
话音未落,户部尚书的脸色就变了。清丈田亩这四个字,在大晟朝堂上已经一百多年没人敢提了。上一次提的人,被天下豪强联手弹劾,贬到了岭南瘴气之地,不到半年就死在了任上。这个镜辞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沈卿尘没有看他,继续往下念。
“第二策,整顿盐铁。盐铁官营乃国之命脉,然地方盐官与私商勾结,私盐泛滥,官盐滞销。臣请重定盐法,设巡查御史,一年之内将盐税翻一番。”
“第三策,改革科举。现行科举专重经义,士子只知背诵注疏,不通实务。臣请增设策论、算学、律法三科,择优录取实务之才。”
“第四策,精简机构。朝廷六部二十四司,叠床架屋,互相推诉。臣请裁撤冗官三成,省下俸禄用于边防。”
“第五策,设立常平仓。丰年收粮,荒年放粮,平抑粮价,防止奸商囤积居奇。”
“第六策,整顿驿传。大晟驿道年久失修,军情传递迟缓。臣请重修驿道,增设驿站,确保边关军情七日之内必达京师。”
“第七策,设立武学。大晟重文轻武,将才凋零。臣请在各省设立武学,培养将官,以备边防。”
“第八策,开放边贸。与西凉、南楚互市,以商养战,既可安抚边民,又可增加关税。”
“第九策,编修大典。汇集天下图书,编修一部前所未有的巨著,使大晟文治武功传于后世。”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朝文武,直视龙椅上的那双眼睛。
“第十策——削藩。”
两个字像两块巨石砸入死水,太和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荒唐!”一个白发老臣当场跳了起来,气得胡子都在发抖,“藩王乃陛下血亲,你竟敢离间天家骨肉!其心可诛!”
“镜辞!你是何居心!”另一个武将模样的官员按剑出列,怒目圆睁,“大晟江山是陛下和诸王一起打下来的,你一个六品小官,凭什么议削藩!”
“陛下!”一个御史噗通跪地,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镜辞妖言惑众,动摇国本,请陛下将此獠拿下,交三司会审!”
沈卿尘站在一片唾沫与弹劾的漩涡中央,纹丝不动。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陆承宇,而陆承宇的目光也始终没有离开他。
追影站在殿侧的廊柱后面,手已经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他紧张不是因为沈卿尘要被弹劾——他紧张是因为他看到了陛下此刻的表情。陆承宇靠在龙椅上,右手搭着扶手,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那是他极度专注时的习惯动作。追影跟着他十年,见过他这个动作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是在决定千万人生死的前夜。
“说完了?”陆承宇开口了,声音不辨喜怒。
“说完了。”
陆承宇从龙椅上站起来。他走下丹陛,一步一步,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满朝文武纷纷退让,让出一条通往殿中的路。他走到沈卿尘面前,停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陆承宇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清丈田亩,你知道上一个提这个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知道。贬官岭南,病死任上。”
“整顿盐铁,你知道大晟最大的私盐贩子是谁吗?”陆承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沈卿尘抬眼看着他:“知道。陛下的小舅舅,国舅爷。”
陆承宇的目光骤然变冷。这不是一个臣子该知道的事。国舅贩私盐是宫中的隐秘,连御史台都只敢旁敲侧击,他一个刚入京二十天的六品主事,从哪得来的消息?
“削藩。”陆承宇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耳语,“你知道朕有多少个兄弟吗?”
“七位亲王,三位郡王。其中三人手握重兵,两人与朝中大臣结党,一人——”沈卿尘的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嘴唇几乎不动,“正在谋划明年春狩时的刺杀。”
太和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满朝文武看着陛下和那个年轻主事面对面站着,嘴唇翕动,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追影的掌心已经渗出了汗。他看到陛下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拔剑前的前兆。虽然此刻陛下腰侧没有佩剑,但那个动作已经刻在了他的本能里。
然后,陆承宇笑了。
不是那种朝堂上惯常的、用来安抚臣下的客套微笑,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真正被触动了某根神经的、带着三分意外三分危险四分玩味的笑。那双凤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冰冷的寒星忽然变成了跳动的火焰。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过身,大步走回丹陛之上,重新落座。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嘴角那一抹尚未完全敛去的笑意。当陛下喜怒不形于色的时候,满朝文武都觉得后背发凉。但当他真的笑了,满朝文武只觉得后背更凉。
“传旨。”
老太监赶紧展开空白圣旨,提笔蘸墨。
“工部主事镜辞,才识卓绝,忠勇可嘉。即日擢升为国师,秩比三公,赐国师府邸,入朝参议军国大事。治世十策封存御书房,由六部逐条议行。”
满朝死寂。
国师。大晟从来没有国师这个职位。陛下这是当场创造了一个官职,而且是秩比三公的超品官职。这意味着这个名叫镜辞的年轻人,从今天起站到了满朝文武的最顶端,与三公平起平坐。方才弹劾他的那几个御史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挽回局面,却发现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陛下!”那个白发老臣颤巍巍地跪地,老泪纵横,“国师一职事关国体,岂可轻授!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十几位大臣齐齐跪地。
陆承宇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他的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臣子,落在沈卿尘身上。沈卿尘站在原地,神色平静,既没有受宠若惊的惶恐,也没有小人得志的张扬。他就是站在那里,像一柄刚刚被拔出鞘的剑。
“朕意已决。”陆承宇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殿的喧哗,“退朝。”
他起身离开。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退——朝——”
沈卿尘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卷治世十策的竹简。周围的大臣们鱼贯而出,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那些方才还声嘶力竭要弹劾他的人,此刻像躲避瘟疫一样绕着他走。几个老臣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满是忌惮和不解——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陛下对他的信任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
沈卿尘将竹简卷好,收入袖中。他的指尖触碰到袖中那柄星陨匕,金属的凉意让他略微回过神来。刚才那一切发生得太快,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预料到。他原以为陆承宇会治他一个越级言事之罪,至少也会把他的策论留中不发。他没想到那个帝王会当场擢升他为国师。这是一个疯狂的举动,一个足以让满朝震荡的举动,一个不像是一个精于权术的帝王会做出来的举动。他想起了万蛊池中天机画面里的那双眼,想起了追影在山神庙里说的那句话——陛下从未在任何人面前真正放松过。
“镜大人。”追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陛下召见。御书房。”
沈卿尘跟着追影穿过太和殿侧面的长廊,绕过几重宫门,来到御书房前。追影推开门,示意他进去,然后从外面将门轻轻带上。御书房比太和殿小得多,却也暖得多。墙上挂着大晟疆域图,书案上堆满了奏折,角落里烧着一炉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在透过窗棂的午日光线中缓慢盘旋。
陆承宇坐在书案后面,已经摘了冕冠,玄黑龙袍的领口微微敞开。他手里拿着沈卿尘那卷治世十策的竹简,正在逐条翻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没有冕冠遮挡的脸比在金殿上看起来年轻了几分,但也更凌厉了几分。那双凤眼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封你为国师吗?”
沈卿尘沉默了一瞬:“陛下想借臣之手,推行十策。”
“不。”陆承宇放下竹简,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沈卿尘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和方才在太和殿中一样近,但这一次没有人看着他们。“朕封你为国师,不是因为你的十策。”
“是因为你说了所有人都不敢说的话。”
他抬起手,指尖几乎触到沈卿尘的下巴,却在最后一寸停住了。那双凤眼里倒映着沈卿尘的脸——清冷、平静、深不见底。
“镜辞,”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比在金殿上轻了许多,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朕不管你从哪来,也不管你为什么要来。既然你站到了朕面前,就别想走了。”
沈卿尘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恐惧,不是惊慌,是另一种更陌生的、他尚未学会命名的情绪。他垂下眼睫,将那股情绪压入心底最深处。
“臣,遵旨。”
陆承宇收回手,唇角微微弯起。那个弧度比在金殿上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温柔。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重新拿起那卷竹简。
“治世十策,朕今晚读完。明天早朝,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条一条给朕讲清楚。”
沈卿尘行礼告退。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还残留着方才被陆承宇指尖靠近时的若有若无的热意。他放下手,将袖中的星陨匕握紧。金属的凉意顺着手心传入脉搏,与噬天蛊王的律动交织在一起。
他入局了。
比预想的更快,更深,更不可回头。
而御书房内,陆承宇坐回书案前,目光落在竹简的第一行字上。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追影。”
追影推门而入。
“再查一遍镜辞的来历。所有能查到的,都报上来。”
“是。”
追影正要退下,陆承宇又叫住了他。
“他救你的那天,用的是什么蛊?”
追影回忆了一下:“续骨蛊。他碾碎了掺在金疮药里,属下的伤口三天就愈合了。”
陆承宇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摩挲着。续骨蛊在南疆蛊术中不算高深的蛊种,但能将蛊虫活体碾碎再入药且不失效,这需要极高的蛊术造诣。放眼整个南疆,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超过五个。而镜辞说自己在南疆“住过几年”,“学了些东西”。住过几年就能学到这种程度?要么他在说谎,要么他的师父是那五个人之一。
“属下还有一事。”追影犹豫了一下。
“说。”
“镜辞给属下疗伤的时候,用的不止是续骨蛊。他的药膏里还有一种属下从未见过的黑色粉末,气味极腥,触及皮肉时像火烧一样疼,但疼痛过后伤口立刻就不流血了。”
陆承宇的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落在追影脸上。
“那种粉末,属下怀疑是——”
“是什么?”
追影深吸一口气:“噬天蛊的蛊蜕。”
御书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龙涎香的青烟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将陆承宇的表情遮蔽得模糊不清。他知道噬天蛊是什么。那是南疆传说中的蛊王,三百年来从未有人能驾驭。如果镜辞体内真的有噬天蛊,那么他的来历就不是“在南疆住过几年”这么简单了。
“追影。”
“属下在。”
“今天在朝堂上,他说的那十条策论,哪一条最让你印象深刻?”
追影想了想:“削藩。”
“朕也是。”陆承宇将竹简翻到第十策的位置,看着那两个字,凤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
“因为削藩这一条,朕在心里想了十年,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个字都没有。”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窗外,京城的暮色缓缓降临。远处国师府邸的方向隐约传来修缮宅院的锤凿声,那是工部奉命为新任国师赶修府邸。砖瓦碰撞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脆,像是一盘大棋正在落子。
陆承宇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手指在竹简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