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雾霭》星垂慢慢

4、第 4 章 温小鲤终于

　　温小鲤终于摸清了这栋房子里所有人的轨迹。

　　温父大多不在家，在家的时候也是经常待在客厅，翻报纸，接工作电话，偶尔视线扫过他的脸，短暂停顿一瞬，便淡淡移开。那目光不算冷淡，带着一点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温母永远穿梭阳台之间，摆花、沏茶、接电话，回回从他身边路过，视他如一件无足轻重的家具，半分余光也不肯施舍给他。

　　温行简也不常在家，所以两人也没什么交集。但每次他走近客厅时，温小鲤会下意识起身。

　　每一次，温行简都淡淡一句：“你坐着就行。”他便听话坐下，背脊僵硬，手足无处安放，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这几天温小鲤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坐在沙发上，静静望着窗外江面。
　　江上船来船往，低沉的鸣笛声遥遥飘来，像远方模糊的低语。他数过，一艘船从视野左端行至右端，恰好三分钟。

　　他反复数了无数遍。

　　每一艘船都有明确的去向，唯独他没有。

　　有一天晚上，温父从书房走出，看见正在发呆的温小鲤，脚步顿住了。
　　“你平时在家都做什么？”

　　温小鲤慌忙站起身，拘谨垂首，嘴笨得厉害，只挤出两个字：“……坐着。”

　　“坐着？”温父抬眼看他，好像在分辨他是否敷衍，又带着几分怜惜的疑惑，“不看书？”

　　“看的。”他小声应答。

　　“看什么。”

　　他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慌乱间只憋出一句：“字典。”

　　温父闻言没有追问，只低低应了一声“嗯”，缓步离开。

　　温小鲤僵在原地，心里反复忐忑，刚才的声音是不是太小了？他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不敢再坐下，静静站在窗边，看着又一艘船驶过江面，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慢慢散开、消失。

　　夜里躺在床上，他默默细数日子。

　　他来这里已经五天了。

　　没人问他习不习惯，没人问他开不开心，更没人问他想不想回家。也从没有人问起，他为什么从不叫温父一声爸。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紧紧裹住单薄的身子，想起妈妈遗书里的那句话：一个人也能活。

　　他闭着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他确实活下来了。

　　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在这栋冰冷陌生的房子里活下去。

　　他依旧每天坐在沙发上数船，三分钟一艘，循环往复。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机械地数着，日复一日。

　　遗书里叮嘱过，别哭。他一直记着，但他做不到。他委屈、茫然，不知道何处可去。

　　那晚，他又做了一场刺骨的噩梦。

　　梦里仍是云城的河边。他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河水漫过脚踝，寒意细密如针，扎得皮肤发僵。周遭空无一人，风声萧瑟，整片天地只剩他自己。

　　这一次，他没有等水变暖。

　　他一步步走进河里，任由冰冷的河水没过胸口，掩住口鼻。世界慢慢寂静，所有委屈、茫然、无措，全都沉入漆黑水底。
　　全程安静得可怕，没有挣扎，只有顺从。

　　直到窒息的失重感猛地袭来，他猛然惊醒。

　　帘缝漏进一线灰白天光，天刚蒙蒙亮。
　　他坐起身，指尖微微发颤，掌心空空荡荡，只剩梦里刺骨的寒意牢牢黏在身上。那场溺水的绝望，真实得仿佛又重来一次。

　　温小鲤发了一会儿呆，默默起身下楼。

　　厨房里安安静静，他坐在角落，喝完一碗早已放凉的粥，半点热气也没尝到。

　　晶莹的泪珠猛然砸落，轻轻滴进冰凉的粥碗里。

　　悄无声息，无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