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倒计时 ...

  •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轨,像极了陈愿安此刻被揉碎的心。
      他坐在后座,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读消息和通话记
      录,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国内乃至国际上最顶尖的心血管专家。他像个输红了眼的赌
      徒,把温舒然的生命作为筹码,试图在死神面前赢回哪怕一秒钟的宽限。
      “陈先生,非常抱歉。根据您发来的最新病历和影像资料,温女士的心肌纤维化程度已经超过
      了百分之九十,心脏扩大明显,伴有多脏器功能衰竭的前兆。以她目前的身体条件,根本无法
      承受移植手术的巨大创伤,更别提术后的抗排异治疗……”
      “陈先生,我们很同情您的遭遇,但医学是有极限的。我们建议转为姑息治疗,尽量减轻她的
      痛苦……”
      “陈先生……”
      那些曾经被他视为救命稻草的权威声音,此刻变成了宣判死刑的判决书。陈愿安的手指死死地
      捏着手机边缘,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连一句“求求你”都发不出声音。
      原来,在绝对的死亡面前,金钱、地位、人脉,统统都是废纸。
      他缓缓放下手机,将脸深深地埋进掌心。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他辞
      去了那个曾经让他引以为傲、被视为未来接班人的职位,推掉了所有关乎家族利益的谈判。当
      父亲在电话里暴怒地斥责他“为了一个女人连前途都不要了”时,他只是平静地挂断了电话。
      前途?如果没有了温舒然,他要这万丈高楼、锦绣前程做什么?
      推开家门时,屋里留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温舒然正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羊绒
      毯,手里捧着一本看到一半的诗集。听到动静,她抬起头,原本因为病痛而略显苍白的脸上,
      立刻绽放出一个温柔的笑意。
      “你回来啦。”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陈愿安的心上。
      陈愿安走过去,单膝跪在沙发旁,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膝盖上。他闭上眼睛,贪婪地呼吸着她身
      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那是他在这绝望深渊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嗯,我回来了。”他闷闷地回答,声音里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
      温舒然放下书,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她的指尖微凉,却让陈愿安感到一种奇异的
      安宁。她知道他今天去做了什么,也知道他带回来的只有失望。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指尖
      一下一下地梳理着他的发丝,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
      “愿安,”她轻声唤他,“明天天气很好,我们去海边看日落吧。”
      陈愿安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她。他想拒绝,想说她现在的身体不适合吹风,想说医生
      嘱咐过要绝对卧床休息。可是,当他撞进温舒然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时,所有的拒绝都卡在了
      喉咙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命运的不甘,只有对他满满的、几乎要溢
      出来的爱意。
      “好。”他听见自己哑着嗓子回答,“我们去。”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一场盛大而悲壮的倒计时。
      陈愿安推着轮椅,带温舒然去了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咖啡馆。那家藏在梧桐树深处的老店,依然
      保留着当年的模样。木质的桌椅散发着岁月的温润气息,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香。
      温舒然点了一杯热牛奶,陈愿安要了一杯黑咖。他坐在她对面,目光一刻也不曾从她脸上移
      开。
      “还记得这里吗?”温舒然捧着温热的瓷杯,指尖感受着传来的温度,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
      笑,“五年前,你坐在我对面,紧张得连杯子都拿不稳,洒了一桌子。”
      陈愿安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当然记得。那时的他,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而她是他遥不可
      及的月亮。他鼓起毕生的勇气约她出来,却因为太过紧张而出了洋相。是她,用那双温柔的眼
      睛看着他,轻声说:“没关系,我也经常打翻东西。”
      “记得。”他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很瘦,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像
      是一幅脆弱的工笔画。他小心翼翼地握着,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一件稀世珍宝,稍一用力就会碎
      裂。
      “舒然,”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等以后……如果有以后,我还给你买这家店的咖啡,每天都
      买。”
      温舒然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但很快又被笑意掩盖。她反握住他的手,轻声
      说:“好,我等着。”
      他们又去吃了一顿火锅。
      那是陈愿安最爱吃的口味,麻辣鲜香,热气腾腾。以前温舒然总是陪着他吃,哪怕她自己并不
      太能吃辣。但现在,她连闻着那股辛辣的味道都会觉得胸闷气短。
      陈愿安点了一个鸳鸯锅。他坐在她身边,细心地将清汤锅里涮好的蔬菜夹到她碗里,看着她勉
      强吃下几口,然后放下筷子。
      “我饱了。”她笑着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陈愿安没有劝她再吃。他知道,她不是在骗他,她是真的吃不下了。她的身体,已经像一台耗
      尽燃料的机器,连维持最基本的运转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默默地吃着锅里的菜,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砸进了碗里。他不敢抬
      头,怕被她看见,只能死死地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任由视线变得模糊。
      温舒然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愿安,”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好爱你。”
      陈愿安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抬起头,看着她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
      放下筷子,俯下身,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
      有发出一丝声音。
      “我也爱你,舒然……”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我爱你……”
      他多想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没有病痛,没有死亡,只有滚烫的火锅,喧嚣的人声,和她在他
      怀里的温度。
      可是,时间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祈求而停下脚步。
      温舒然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她开始卧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呼吸
      变得越来越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扯着破旧的风箱。她的皮肤变得透明,甚至能看清皮下
      青紫色的血管。
      但她依然每天对陈愿安笑。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床头时,她会努力睁开眼睛,对他露出一个虚弱却温
      暖的微笑。
      “早安,愿安。”
      愿安。我好爱你。”
      夜晚,当月光如水般倾泻在枕边时,她会用尽最后的力气,侧过头看着他,轻声说:“晚安,
      陈愿安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他给她读书,读她喜欢的诗,读他们曾经一起看过的电影剧本。他
      给她讲外面的世界,讲今天天气很好,讲楼下的玉兰花开了。他试图用这些琐碎的日常,为她
      编织一张网,将她牢牢地留在人间。
      只有在深夜,当温舒然沉沉睡去后,他才会卸下所有的伪装。
      那是一个万籁俱寂的凌晨。窗外没有月光,只有无尽的黑暗。
      温舒然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了沉睡。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尊随时会消散的玉雕。
      陈愿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紧紧地包裹着她的一只手。那只手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温度,冰
      凉得像是一块石头。他不敢用力,生怕捏碎了她,却又不敢松开,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化作一
      缕青烟,飘散在这无边的夜色里。
      他看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看着她眼角因为病痛而留下的淡淡痕
      迹。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的眼角滑落,砸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肩膀都没有颤抖。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像是一条决堤的暗河,在无人知晓的深渊里奔涌。他的眼神空洞而绝望,仿佛灵魂已经被抽
      干,只剩下一具守着爱人的躯壳。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太累了,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折磨让他终于支撑不住。他伏在床边,头枕着手臂,不知不觉
      地睡着了。即便在睡梦中,他的手依然紧紧地握着温舒然的手,眉头紧紧地蹙着,眼角还挂着
      一滴未干的泪痕。
      温舒然是在一阵轻微的刺痛中醒来的。
      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陈愿安沉睡的侧脸。
      他看起来那么憔悴,那么疲惫。眼下的乌青深得像是要滴出墨来,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仿佛在梦里也在经历着什么可怕的事情。而那滴挂在眼角的泪,
      在微弱的晨光下,折射出令人心碎的微光。
      温舒然的心脏,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
      呼吸。
      她知道自己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她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颤抖着,轻
      轻地、轻轻地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她全部的体温和爱意。
      她低下头,将一个轻柔得如同叹息般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对不起,愿安……”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对不起,我要先走了。”
      “对不起,不能陪你白头偕老,不能看你事业有成,不能……再这样看着你睡觉了。”
      “可是,我不后悔。这辈子能遇见你,能被你这样爱着,我已经用光了所有的运气。”
      “你要好好的,愿安。替我看看这个世界,替我……好好地活下去。”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落在洁白的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叫醒他。她舍不得。
      她只是静静地握着他的手,感受着彼此掌心微弱的温度,陪着他,度过了这最后的、宁静的清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