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生于忧患 ...

  •   那场雪,来得毫无征兆。
      就像命运从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温舒然的病情在一个平凡的午后急转直下。
      陈愿安只是转身去厨房给她倒一杯温水的功夫,再回到卧室时,就看到温舒然整个人蜷缩在床
      上,双手死死地抓着胸口的被子,脸色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灰败。她的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变
      成了骇人的青紫色,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喉咙里拉风箱般的嘶鸣,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
      死死地扼住她的咽喉。
      “舒然!”
      水杯从手中滑落,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陈愿安疯了一样扑到床边,
      将她颤抖的身体抱进怀里。
      “舒然!看着我!别怕,我在,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他手忙脚乱地去摸她的脉搏,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和微
      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跳动。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他对着空气嘶吼,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救护车的警笛声划破了城市的喧嚣,也划破了陈愿安世界里最后的一丝光亮。
      医院。ICU。
      那扇沉重的、冰冷的金属门,将他和温舒然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惨白的灯光和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门内,是她正在经历的最后挣扎。
      陈愿安不知道自己在门外站了多久。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整个人靠在冰冷的墙壁
      上,才勉强没有滑倒。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耳边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单调的“滴——滴
      ——”声。那声音,像是死神的倒计时,一下一下,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想起医生刚才匆匆走出来时,那张写满凝重和无奈的脸。
      “陈先生,温女士的心肌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衰竭,伴有心源性休克。我们必须立刻进行手术,
      尝试植入人工心脏作为过渡,等待供体。但是……”医生顿了顿,语气沉重,“以她目前的身
      体状况,手术的成功率极低。即使手术成功,术后能否挺过排异期和感染关,也是个未知数。
      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成功率极低。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刀,一寸一寸地割着他的肉。
      他签下了手术同意书。笔尖在纸上划破了一个口子,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支轻飘飘的钢
      笔。他知道,这可能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为她
      争。
      手术室的灯亮了起来,像是一只冷漠的眼睛,俯视着这个被命运捉弄的男人。
      陈愿安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他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盏灯,仿佛要把自
      己的灵魂也烧进去,只为换她一线生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这场景,像极了他们
      曾经约定过要去看的,北海道的雪。
      “愿安,等我们老了,就去北海道看雪吧。”
      “好,我陪你去。我们在雪地里建一座小木屋,养一只狗,每天看日出日落。”
      “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
      那些温暖的誓言,此刻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手术进行了整整一夜。
      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穿透云层,试图照亮这个被大雪覆盖的世界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陈愿安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冲上前去。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走出来的主刀医
      生。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而沉重的脸。他看着陈愿安,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陈愿安听到了自己世界里,所有声音都消失的声音。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还有没有办法”。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尊被抽走了
      灵魂的雕塑。
      医生叹了口气,轻声说:“陈先生,节哀。我们已经尽力了。”
      陈愿安没有看医生。他越过医生,踉跄着冲进了病房。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的仪器都已经停止了工作,屏幕上那条曾经代表着她生命的曲线,变成了一条冰冷的、笔
      直的横线。
      温舒然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她身上插着的管子已经被拔除,只留下几个触目惊心的针孔。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种可怕
      的灰败和青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宁静。
      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
      那是一个微笑。
      一个平静的、安详的、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甜美梦境的微笑。
      她的右手,紧紧地贴在胸口。手里,握着那枚他亲手为她戴上的星星项链。那颗小小的星星,
      在晨光中闪烁着微弱却永恒的光芒,像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颗眼泪。
      “舒然……”
      陈愿安走到床边,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床前。
      他伸出手,颤抖着,轻轻地抚上她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是刺骨的冰凉。
      没有温度了。
      那个总是对他笑、总是用温暖的手抚摸他头发、总是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爱你”的温舒然,再
      也不会回来了。
      “舒然……”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你醒醒……”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梦呓,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舒然,你醒醒好不好……”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让你受这么多苦……我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我的命,我的一切,我都给你……”
      “只要你醒过来……”
      “求求你……”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的脸上,砸在那枚冰冷的星星项链上。他抱着她渐渐失去温度的身
      体,哭得撕心裂肺,像是一只被遗弃在荒野里的幼兽,发出了此生最绝望的哀鸣。
      可是,怀里的人,再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带着那个永恒的微笑,沉入了无尽的黑暗。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
      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将整个世界都埋葬在一片纯白之中。
      陈愿安抱着她,感受着她的重量一点点从怀里消失。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景象也开
      始扭曲、重叠。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初秋夜晚。
      那时候,没有病痛,没有死亡,没有这刺骨的寒冷和绝望。
      那时候,晚风微凉,带着桂花的甜香。院子里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叮铃——叮铃——”
      她穿着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风铃下,回过头对他笑。
      “愿安,你看,星星出来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星还要耀眼。
      他走过去,将她拥入怀中。她的身体是温热的,心跳是鲜活的,她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间,带
      着少女特有的馨香。
      一切都还很完整。
      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紧紧地抱着她,将脸埋在她的发间,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
      “舒然,”他在心里轻声说,“你看,雪下得好大。”
      “就像我们说好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你不能陪我一起看了。”
      他闭上眼睛,任由眼泪冲刷着脸颊。
      他终于明白,有些告别,是没有归期的。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生。
      他用尽了一生的运气,才换来了与她短暂的相逢。如今,运气耗尽,梦也该醒了。
      他低下头,在她冰冷的唇上,印下了最后一个吻。
      “再见了,我的舒然。”
      “下辈子,换我来找你。”
      “你一定要等我。”
      窗外的雪,无声无息地覆盖了一切。
      它覆盖了城市的喧嚣,覆盖了医院的冰冷,也覆盖了这场盛大而悲伤的爱情。
      陈愿安抱着她,在漫天风雪中,感受着生命最极致的寒冷与最深刻的温暖。
      他终于懂得了那句古老而残酷的箴言。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他们在命运的忧患中相识、相爱、抗争,用尽全力地燃烧着彼此的生命。而当她终于摆脱了所
      有的痛苦,获得了永恒的安宁与喜乐时,便是他们这场爱情的终点。
      安乐是她的归宿,却成了他余生无法走出的囚笼。
      雪还在下。
      风铃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只是那个听风铃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