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对舒然心动》初绪枯桐

11、见家长

　　初秋的午后，阳光透过车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温舒然的裙摆上。那是一条米白色的针织长
　　裙，质地柔软，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
　　飞速倒退的街景，玻璃窗上倒映出她略显苍白的面容。
　　“舒然，紧张吗？”陈愿安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内响起，低沉而温柔，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
　　抚平了她心底的褶皱。
　　温舒然转过头，对上一双深邃且满含关切的眼眸。陈愿安正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却越过
　　中控台，紧紧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源源不断地传递着力量。
　　“有一点。”温舒然诚实地回答，嘴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毕竟是第
　　一次去见叔叔阿姨，我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怎么会。”陈愿安将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落下一吻，目光灼灼，“我爸妈早就盼着见你了。
　　在他们眼里，你什么都好，不需要刻意表现什么。”
　　车子缓缓驶入一个幽静的高档别墅区。这里绿树成荫，红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透着岁月静好
　　的安宁。陈家的宅邸是一栋带着庭院的独栋别墅，院子里种着几株高大的桂花树，虽然还未到
　　花期，但枝叶繁茂，生机勃勃。
　　门铃刚响过一声，厚重的雕花木门便从里面被拉开。
　　“愿安回来了！”开门的是陈母，一位保养得宜、气质雍容的中年妇人。她的目光越过陈愿安，
　　直直地落在温舒然身上，眼中瞬间迸发出毫不掩饰的喜爱与惊艳，“哎呀，这就是舒然吧？快
　　进来快进来，外面风大。”
　　陈母的热情让温舒然有些受宠若惊。她连忙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声音轻柔：“阿姨好，初次
　　登门，打扰了。”
　　“叫什么阿姨，太生分了，叫妈。”陈母一把拉住温舒然的手，上下打量着，语气里满是心
　　疼，“这孩子长得真水灵，就是太瘦了。愿安，你是不是没照顾好人家？”
　　陈愿安无奈地笑了笑，揽住温舒然的肩膀：“妈，我天天盯着她吃饭呢，是她自己胃口小。”
　　“那是你做的饭不合胃口。”陈母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转头又对温舒然笑得一脸慈祥，“走，
　　舒然，妈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千万别拘束。”
　　客厅里，陈父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两人进来，立刻放下报纸站起身。他面容严肃，但眼神
　　却十分温和，主动伸出手：“舒然你好，我是陈建国。常听愿安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了。”
　　“叔叔好。”温舒然礼貌地握手，感受到对方手掌的宽厚与稳重。
　　“好，好。”陈父连说了两个好字，目光中透着长辈的慈爱，“愿安这孩子从小性子倔，难得遇
　　到个让他这么上心的人。你能来，我们全家都很高兴。”
　　午餐是陈母亲自下厨准备的，满满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席间，陈母不停地往温舒然碗里夹
　　菜，生怕她吃不饱。
　　“舒然，尝尝这个糖醋排骨，我特意少放了糖，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还有这个清蒸鲈鱼，刺我都挑干净了，多吃点，补补身子。”
　　温舒然看着堆成小山的饭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却也伴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她努力维
　　持着脸上的笑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然而，刚咀嚼了两下，胃里便传来一阵熟悉的痉挛。那是一种隐秘而尖锐的痛楚，像是有一把
　　钝刀在脏器上慢慢研磨。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手指微微发颤，连忙低下头，借着喝水的动作
　　掩饰过去。
　　“舒然，怎么了？是不是菜不合胃口？”陈母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脸色的变化，担忧地问道，“我
　　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温舒然放下水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恶心感强压下去，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温婉的笑
　　意：“没有，阿姨，菜很好吃。只是……最近工作稍微有点忙，没休息好。”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啊。”陈父也放下了筷子，语重心长地说，“愿安，你以后要多关心舒
　　然。女孩子家，身体最重要。”
　　“爸，妈，我知道了。”陈愿安看着温舒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太了解她了，她
　　向来报喜不报忧，刚才那一瞬间的苍白绝不是简单的劳累。但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不能让她
　　难堪。
　　他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温舒然的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舒服就告诉我，
　　别硬撑。”
　　温舒然回握住他，轻轻摇了摇头。
　　饭局过半，陈母忽然放下筷子，一脸郑重地看着两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期待：“愿安，
　　舒然，其实今天叫你们回来，除了吃饭，还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温舒然的心猛地一跳，一种预感涌上心头。
　　“你们在一起也有两年了吧？感情一直这么好，我们做父母的看在眼里，喜在心里。”陈母拉着
　　温舒然的手，目光柔和，“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觉得是时候给你们定下来了。下个月初八是
　　个好日子，不如就把订婚仪式办了吧？”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温舒然愣住了，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陈愿安。她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感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
　　不见底的哀伤。订婚？她拿什么去订？拿这具随时可能崩塌的躯壳，还是拿那个注定无法兑现
　　的未来？
　　陈愿安接收到了她的目光。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的父母，只是深深地凝视着
　　温舒然，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好。”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温舒然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陈愿安温柔地打断。
　　陈愿安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扣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眼神专注而深情：“爸，妈，
　　其实我也正想跟你们说这件事。我想尽快和舒然有一个家。我不想再等了，一天都不想。”
　　他的话语里藏着只有温舒然能听懂的急切与恐慌。他在怕，怕时间不够，怕变故横生，怕这偷
　　来的光终有一天会熄灭。所以他要用最快的速度，用婚姻这道枷锁，将她牢牢地锁在自己身
　　边。
　　“好好好！”陈母高兴得合不拢嘴，陈父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温舒然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水光。她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
　　住，酸涩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多想答应他，多想穿上婚纱走向他，多想和他有一个家。
　　可是，陈愿安，我给不了你。我给不了你一个完整的余生，给不了你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甚
　　至……给不了你一个健康的妻子。
　　这顿饭，温舒然吃得心如刀绞。每一句祝福，都像是一把精致的匕首，温柔地刺入她最隐秘的
　　伤口。
　　傍晚，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了一片凄艳的橘红色。
　　陈愿安的车行驶在回市区的环路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轻缓的音乐在流淌。温舒然靠在椅背
　　上，闭着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舒然。”陈愿安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温舒然睁开眼，侧头看他。
　　陈愿安目视前方，侧脸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柔和，却又透着几分凝重。
　　“今天……你不开心吗？”他轻声问。
　　“没有。”温舒然勉强笑了笑，“我很开心。叔叔阿姨对我很好。”
　　“可是你在躲我的眼睛。”陈愿安叹了口气，趁着等红灯的间隙，转过身，双手捧起她的
　　脸，“舒然，在我面前，你永远不需要伪装。是不是我逼得太紧了？如果你还没准备好，我们
　　可以再等等。”
　　温舒然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爱意与担忧。她知道，他在等她，哪怕等到
　　地老天荒。
　　可她没有时间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涌上心头，混合着对眼前人的不舍，化作了一句脱口而出的话。
　　“愿安……”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要好好活着。”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陈愿安愣住了，他看着温舒然，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她的眼神平
　　静得可怕，像是一潭死水。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温舒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想要补救，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我是说……如果我们以
　　后吵架了，或者……”
　　“不许说这种话！”
　　陈愿安突然提高了音量，打断了她的话。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刚才那句
　　话是一把利刃，直接捅进了他的心脏。
　　绿灯亮了，后车的喇叭声催促着。陈愿安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发动了车子。他的手指紧紧抓着
　　方向盘，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温舒然，你听好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劲，“我不许你说这种话。
　　你会跟我白头偕老的。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你哪里也不许去，只能在我身边。”
　　温舒然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流光溢彩，繁华如梦。
　　是啊，白头偕老。
　　多么美好的四个字。
　　可惜，那只是凡人的奢望，是她这辈子都不敢触碰的禁忌。
　　“好。”她轻声应道，声音被风吹散在车厢里。
　　陈愿安以为她是在安抚自己，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他腾出一只手，再次握住了她的
　　手，这一次，握得更紧，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凭空消失。
　　温舒然任由他握着，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愿安，对不起。
　　这场梦，终究是要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