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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往事重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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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雪蹙着眉,声音微颤:“那日多亏了陆大人,小姐才捡回一条命,我心中实在难安……”
“罢了。”阮知念轻摆罗袖,“阮含云要害我,不过是争那府中虚名与父亲偏宠,如今我既已离了相府,她也未必再穷追不舍。”
她话音稍顿,复又低声道:“但是咱们也不能在这坐以待毙,哎哎,你过来!”
她将映雪挽至窗边,悄声道:“你悄悄去寻雾儿,将我旧年画的那幅《寒梅映雪图》取来。”
映雪歪着脑袋疑惑:“小姐要它作甚?”
“前岁清风画院钱老板曾欲重金买之,我没给,如今却正是它派用场之时。”阮知念指尖轻叩窗棂,眸光望向庭中残梅。
映雪讶然:“小姐竟要卖了它?可是……”
“哎呀别可是了,快去快回!”阮知念打断她,推着她往门外去。
不过半炷香工夫,映雪已捧画卷归来。
素手抚过锦缎裱褙,指尖微微发颤:“小姐当真舍得?”
阮知念独坐亭前,望着阶下零落梅萼,轻声道:“卖了吧,此画构图,我当初用了堪舆的‘定点布局’之法,故虽写意却不失筋骨。眼下银钱紧要,或可解燃眉之急。”
映雪鼻尖忽然一酸,“可这是小姐心血……”
“再好的画,终究是死物。”阮知念转身迎向廊间斜阳,碎金洒满衣襟,“去吧,趁日头尚早。”
映雪抱着画卷出了门,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她裹紧披风往城东去。清风画院乃皇城书画荟萃之地,朱门内常有贵人往来。
主人是个蓄山羊须的中年文士,接过画卷徐徐展开。待全幅现于眼前时,眸光陡然一亮:“这墨韵……是阮家千金手笔?”
映雪颔首:“钱老板法眼如炬。”
画院主人直身捋须,意味深长道:“好画,这画钱某收了,只是……”话锋一转,“久闻小姐才情,钱某尚有一幅古画疑难欲请教,盼能当面与小姐一叙。”
映雪心头微紧:“小姐近日抱恙,恐不便见客。”
“无妨。”那人截断话音,“钱某愿候。此画暂且收下。”遂取出一袋纹银,“此乃定资,待见着小姐,再奉余款。”
映雪接过银子,只觉沉甸甸压人心头。
归来时暮色已垂,她面色踌躇,欲言又止。
“怎么了?”阮知念搁下茶盏,“没卖出去?”
“卖倒是卖出去了……”映雪映雪嗫嚅道,“可那老板说,要见小姐。”
阮知念蹙起眉头:“啊?”
“那人一眼认出画是小姐所作,爽快付了定银。只说……”映雪声渐低如蚊蚋,“须见着小姐本尊,才肯结清余款。”
阮知念沉吟片刻,指尖轻点映雪鼻尖:“罢了,明日便去会他一会。”
次晨,阮知念换了素罗衣裙,覆轻纱半面,携映雪至画院。见檀香袅袅,四壁丹青。
那画院主人正于案前品茗,见二人入内,缓缓抬眼。
“阮小姐。”他声音有些沙哑,目光锐利。
阮知念敛衽为礼。
那人起身踱近:“小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笔墨,实在难得。”言罢忽抬手欲掀面纱。
阮知念猛地后退半步,映雪立刻挡在她身前:“老板请自重!”
那人却笑了,笑声里透着三分戏谑:“姑娘何须如此?”话音未落,竟抬手揭去颔下的山羊须。
阮知念惊得睁大了眼睛,面皮之下,竟是张二十许的俊朗容颜。眉目如染墨裁云,唇角噙着散漫笑意。
“在下顾瑾。”他微微欠身,“久慕姑娘才名,今日得见,果然清华不俗。”
阮知念心头轻颤。早闻皇城画商顾瑾之名,未料竟是这般人物,更未料他以此等伎俩相见。
“顾公子这是何意?”她容色未改。
顾瑾轻笑:“不过想瞧瞧,能作此灵韵画卷的,究竟是怎样一位佳人。”他目光灼灼,“阮小姐可愿为画院执笔?工钱好商量。”
阮知念婉谢:“蒙公子青眼,但眼下另有俗务缠身,待事了再议不迟。”
顾瑾挑眉,玩味愈浓:“哦?不知是何事?”
“家中琐碎,不足为公子道也。”她含糊着。
顾瑾执起青瓷茶盏,漫声道:“小姐可知,清风画院的茶可是连宫里头都惦记,寻常人……可是饮不到的。”他拖长了调子,“小姐真要拂却顾某这番心意?
阮知念微微福身,“今日承蒙厚爱,画既售出,银货两讫。公子所言之事,待我了结俗事,若公子仍有雅兴,再议不迟。”她语气温煦却又带着几分疏离。
“也罢。”顾瑾搁盏,眼底笑意如水墨般晕开,“顾某此处之茶,永为小姐留着。”
阮知念携映雪离去。画院檀香渐渺,门外市井喧闹声扑面而来。
“小姐,我怎么觉得这顾公子怪怪的。”映雪挽着阮知念的胳膊,小声嘀咕。
阮知念回望朱匾,以袖掩着唇:“我也觉着……似醉翁之意不在酒。”
话音刚落,前方嘈杂的街道忽起骚动。
“呜呜呜……娘亲你在哪!”
“快让开!马惊了!”
“孩子!我的孩子还在路中间!”
阮知念拨开人群,见一匹惊马拽着厢车在街上横冲直撞,那车夫用尽全力想要拉住缰绳却被甩了出去,围观者惊呼四起,却无一人上前。
眼看那马车便要撞上路中间的孩子——
阮知念容色骤变,不及思索便纵身扑去。
“小姐不可!”映雪失声。
电光石火间,阮知念已将女童揽入怀中,二人擦着车辕滚出数步。
她云鬓散乱,额角沾尘,素罗衣袖裂开寸许,胳膊渗出点点血痕。
“乖,莫怕。”她轻拍女童脊背,声柔似春水。
孩童抽噎不止。
“漫儿!”其母连滚带爬扑来,抱过女儿泣不成声。
映雪急忙跑近扶起阮知念:“小姐何至如此涉险!若有个闪失……”
阮知念宽慰:“好啦好啦,这不是无恙么?”
“谢姑娘救命之恩!”那妇人跪地叩首。
阮知念忙拦:“使不得!映雪,快扶起来。”
映雪搀起母女,为她们拂去尘泥。
“漫儿,快谢过姐姐。”妇人催道。
“谢姐姐……”小奶音犹带哭腔。
阮知念轻捏女童脸颊:“往后须紧紧跟着娘亲,可记住了?”
女童点头,妇人千恩万谢而去。
画院门前,顾瑾静观全程,望着那道素影,眸中深意愈浓。
“回罢。”阮知念轻挽映雪。
“小姐往后莫再这般了!”映雪又急又气,“那么多人都袖手旁观,您何苦赌命相救?方才那马蹄只差毫厘便……”
阮知念轻叹:“若人人皆作壁上观,那孩子便没了。”
“可若连您也赔进去……多不值当!”
“映雪。”阮知念执起她手,正色道:“这世间许多事,本不能全以得失权衡。正因世人多求明哲保身,我们才更该多些血肉,多些善心。你可明白?”
映雪倏然怔住。眼前并非街市惊马,却是多年前相府朱门外,那个风雪弥天的冬日。
那时的她骨瘦如柴,裹着难御风寒的破麻衣,蜷在石阶旁瑟瑟发抖。
倒水的婆子嫌恶瞥她:“晦气东西,可别死在这儿。”说着抬脚轻踹,“喂!哪来的野狗,滚远些!”
她觉得委屈,但浑身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蜷缩着,冻得不停地发抖。
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她听到一个清亮稚嫩的声音:“你在做什么?她都快冻僵了!”
努力睁眼,她看见一个穿絮棉袍的小姑娘蹲在面前,玉雪脸上满是焦急。
“小姐,这脏兮兮的孤女,小心过了病气给您!”婆子阻拦道。
小姑娘却不理会,解下自己的貂绒斗篷,笨拙裹住她。暖意如光,照透了冰寒。
“把她带回去吧,在这她会死的。”
婆子虽听了话抱她入屋,嘴里却一直絮叨着,
“小姐,您何苦管她,不值当啊!”
“小姐心善但府里也不能随便收人!”
“没来历的丫头养着也是累赘!”
“…………”
小姑娘只摇头,握住她冻僵的小手:“你可愿留在我身边?”
她拼命点头。
“冬雪映寒梅最好看。”小姑娘笑眼弯弯,“你便叫映雪罢。”
“哎哟我的小姐!旁人都不管,偏您要管!”婆子跺脚。
“她快冻死了。见死不救,心如何能安?”稚声却坚如磐石,“以后你就留在我院子里做事罢。”
这么多年过去,那件斗篷带来的暖意仿佛穿越了光阴,再次裹住此时的映雪。
当年小姐尚在垂髫,却也像今日救下稚子一般,向素不相识甚至被人嫌弃的她伸出了手。
她说的“有血肉,有善心”,从来不是空话。
鼻子一酸,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映雪紧紧回握住阮知念的手,哽咽道:“小姐…我明白了!我…我都明白了!”望着那额角尘灰与袖间血痕,只觉眼前人身形虽纤弱,却似有光华流转。
阮知念揉了揉她的脑袋:“走吧,天色不早了咱们得回去了。”
两人迎着喧闹往家的方向走去,夕阳的余晖将她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回到府中,刚走进院子便迎面撞上了刚从屋里出来的庄伯。
庄伯见着阮知念的狼狈模样,匆匆迎了上来:“哎哟,这是怎么了?”
屋内的陆辰听到了动静,书卷一放便大步走了出来。他目光扫过眼前的人,剑眉深锁。
阮知念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微微扬起一个略显疲惫却轻快的弧度:“你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