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许尘封》南九酥

9、别岸风 “向

　　“向日葵。”

　　工作室的天光柔和洒落，谢尘缘将一叠厚厚的文件整理妥当，递到少女面前，声音轻得带着几分沉郁：“把这个签了。”

　　“好嘞！”

　　向日葵爽快接过，目光都未曾在纸面条款上多停留半分，提笔便落落落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寥寥数笔，便签完了全部。

　　“签好了，尘缘。”她扬起眉眼，把合同递回去。

　　谢尘缘眉头微微蹙起，望着她毫无防备的模样，心底泛起一丝酸涩：“你都不看一看？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不怕啊。”向日葵弯着眼，眼神坦荡又纯粹，全然没有半分猜忌，“就算你真要把我卖掉，也一定是你不得已的打算，我信你。”

　　谢尘缘浅浅笑了一下，起身伸手，轻轻将向日葵按进那张属于老板的宽大座椅之中。

　　“这下，我终于可以毫无顾虑地离开了。”

　　向日葵愣在座椅上，一脸茫然，眨了眨眼睛，全然没反应过来，眉眼间满是错愕：“啊？尘缘，大白天的，你在说什么梦话？”

　　“我并不是在说梦话。”谢尘缘随手拿起方才那份刚刚签好的文件，指尖拂过纸面的签名，“这是工作室的转让协议，我已经提前做好公证。从现在起，这间工作室，归你了。”

　　“你要离开了？”

　　：向日葵的眼眶转瞬泛红。她心里一直都清楚谢尘缘想要挣脱这里的念头，就连那场隐秘的逃脱计划，她也早已知晓。

　　“嗯。”谢尘缘应声，语气平静，却藏着压不住的疲惫，“或许是今夜，又或许是明晚。只等阮安打探好守卫换班和轮船启航的时间，我们便会立刻动身。”

　　向日葵声音微微发颤，鼻尖泛着红，一句问话几乎是哽在喉咙里：“尘缘，你是不要我了吗？”

　　谢尘缘闻言猛地一怔。

　　他垂下眼帘，抬手，指尖轻轻揉了揉向日葵的头顶，避开了那个尖锐的问题。

　　“向日葵，再过一周，就是你的成年礼了，对不对。”

　　“嗯。”向日葵点点头，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垂下来，“再过七天，我就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

　　“这间工作室，就是我送给你的十八岁成人礼物，喜欢吗？”

　　向日葵眼眶通红，指尖攥着身下座椅的扶手，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喜欢，可我更想要一直陪在你身边。”

　　谢尘缘的神色骤然冷硬几分，语气不复方才的温和，多了一层不容置喙的决绝。

　　“向日葵，你必须留下。”

　　他顿了顿，心口泛起阵阵酸涩，却依旧逼着自己把残酷的话说出口。

　　“等到我真正动身离开的那一日，我会把所有通讯器具全都扔进大海。倘若往后某一天，我们还能够重逢，那便是缘分。若是此生再也不得相见，那便是命运。”

　　“尘缘！”向日葵用力摇着头，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地在眼眶打转。

　　“我是你十六岁那年，从人贩子手里抢回来的。那一场劫难把我的腺体彻底损伤，从此变成Beta，连亲生父母都舍弃了我。是你把我带了回来。”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肩膀不住轻轻发抖，那些埋藏心底的过往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倘若不是你，我或许……或许早就没命了。”

　　“向日葵，我叫你留下来，你就必须留下来。”

　　谢尘缘转过身，脊背直直对着她，不肯让少女看见自己脸上的神情。

　　一滴滚烫的泪水，无声顺着他的下颌滑落，砸在脚下的地板上，转瞬消散不见。
　　他不敢回头，只要看见她通红含泪的模样，心底筑起的那道防线，便会顷刻崩塌。

　　这场逃亡是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豪赌，前路布满刀山与罗网。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把这个被自己救下的姑娘，再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他心底反复默念。

　　她是向日葵，本该向阳而生，拥有一片坦荡璀璨的前路。

　　不该跟着自己颠沛流离，终日活在惶惶不安里，落得个无处可逃的境地。

　　谢尘缘紧紧攥起拳头，指甲微微陷进掌心，将翻涌的心疼全部压在心底。

　　海边别墅，司望又一次前来给阮安检查身体。

　　车子缓缓停稳，他拎起医药箱走下车，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未迈步走上别墅的石阶，一道熟悉又陌生的目光骤然落在他的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张无形的网。

　　司望脚步骤然顿住，脊背微微一僵，缓缓抬眼回望过去。

　　不远处的香樟树下，庄九梦就静静立在那里。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呼唤，只是隔着一小片庭院草坪，安安静静望着他。日光落在她身上，神色平淡无波，可那双眼睛，却早已看穿了层层伪装，直直穿透司望身上那层“普通医生”的外壳，望进底下藏着的那个名字——江星穆。

　　没有质问，没有揭发，仅仅只是遥遥的对视。

　　空气仿佛一瞬间凝滞。

　　司望的指尖不自觉收紧，医药箱的提柄被握得微微发紧。心底一片冰凉，那点侥幸彻底碎开。

　　她认得他。

　　庄九梦薄唇轻轻抿起，目光淡淡扫过他的眉眼，旋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仿佛方才那道极具分量的打量，不过是偶然一瞥。她侧身转身，便要往别墅内走去，只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什么都没有说，可一切，已然心照不宣。

　　司望站在原地，海风吹动他的衣摆。

　　“司医生？”一旁的管家见他站在原地久久不动，轻声出声提醒。

　　“嗯？”司望猛地收回纷乱的思绪，从方才那道对峙的目光里抽离，神色重新恢复成平日冷静淡漠的模样，拎紧手中的医药箱，抬步朝着别墅屋内走去，淡淡道，“进去吧。”

　　屋内落地窗大开，咸腥的海风不断吹入客厅。

　　他有条不紊给阮安做完全套身体检查，指尖测过腺体周遭的体征，仔细叮嘱完抑制剂残留带来的身体隐患，将药单放在茶几之上。

　　管家侍立在一旁等候，准备送他离开。

　　司望合上医药箱，神色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闲聊，状似无意开口。

　　“这处别墅地处海边，守备倒是严密。”他语气平平，像是单纯感慨环境，“不知道府上看守的人，多久轮换一次班次？”

　　管家没有多想，据实回话，报出守卫换岗的时间。

　　司望垂着眼，指尖轻轻敲击箱盖，不动声色将时间默记在心，又继续随口问道：“临近这片海岸，海边的轮船一般多久发一趟？”

　　“海域航线不定，有商船，也有远行的客轮。”管家答道。

　　司望抬眼，目光浅浅扫向窗外翻涌的海面，接续追问，声音依旧听不出半分波澜：“那有没有一班船，启航时间，刚好卡在守卫换班交接的空隙？”

　　这句话落下，管家微微一怔，迟疑着回想海上班次。

　　司望没有继续逼问，脸上依旧是医生疏离客气的神态，好似只是好奇打听滨海的交通，并未显露半分急切。

　　可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

　　这转瞬即逝的换班间隙，便是阮安他们唯一可以抓住的生机。

　　旁边坐着的阮安敛着神色，不动声色，把管家口中吐露的每一条信息，全都悄悄记在心底。

　　管家略一沉思，如实开口：“有倒是有一趟，中午十二点有一艘轮船会准时启航。”

　　司望目光微沉，继续追问：“你们一次换班需要多长时间？”

　　“会在二十分钟以内。”管家回答。

　　二十分钟。

　　恰好是换岗交接防备最松懈的窗口。

　　司望心中已经有了数，面上依旧看不出半点异样，合上医药箱站起身。

　　“哦，那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阮安抬眼瞥了一眼墙上悬挂的挂钟，时针分针恰好齐齐指向十二点整。他心头一动，连忙开口打发管家。

　　“你先去送送司医生，我回屋睡会。”

　　管家闻言，没有多想，应了一声，便跟着司望一道向外走去。

　　房门被带上，客厅终于只剩下阮安一人。
　　他靠在沙发上，指尖微微发颤。

　　中午十二点启航，守卫换班空隙二十分钟。

　　逃亡的那道缺口，就这样被摆在了眼前。

　　只是他尚且不知，司望这般费尽心思打探，并非全然因为同情，而是他自己的退路，早已濒临崩塌。

　　阮安并没有选择趁此刻混乱立刻起身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相反，他异常冷静地站起身，缓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庭院的海风与人声。他仰面躺倒在床上，后背贴着微凉的被褥，心脏却在胸腔之下砰砰狂跳。

　　刚刚管家说的那一串数字，十二点启航，二十分钟的换班空隙，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面盘旋。

　　机会就摆在眼前，可他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希望冲昏头脑。

　　阿柒妮微的这个别墅到处都是看不见的眼线，走廊、庭院、围墙之外，处处都有傅肆安插下来的眼睛。倘若此刻贸然行动，稍有一点反常，便会立刻引人怀疑。

　　越是临近自由，越不能露出半分急迫。

　　他闭着眼，强迫自己平复急促的呼吸。
　　得到航线只是第一步，他还需要想办法把消息悄悄传递给远在宅邸的谢尘缘，两人要敲定周全的计划，要等待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不能急。

　　千万不能急。

　　窗外海浪声声翻涌，近在咫尺的远方是新萌理糖，可身下这张床，依旧是精致牢笼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