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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妄言厌子 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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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一日日长大,眉眼渐渐长开,依稀能看见几分谢尘缘的模样。
可与之相反,谢尘缘的身体,正在无声无息地垮下去。
咳血成了常态,有时不过稍稍动一动,喉间便是一阵腥甜,绢帕之上晕开刺目的红梅。长夜更是难熬,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浑身骨头都泛着虚冷的疼。明明还年纪轻轻,气色却衰败得厉害。
凛音年还不懂病痛与死亡,只黏着这个总带着淡淡倦意的父亲。小小的步子哒哒跟在谢尘缘身后,寸步不肯远离,仰着一张软乎乎的小脸。
“爸爸!”
孩童清脆的喊声一遍遍响起,伸开短短的胳膊,满眼期盼。
“抱抱。”
谢尘缘垂眸看向孩子,心口又酸又涩。
他多想弯腰,将自己的孩子稳稳抱进怀里,可只是微微俯身,一阵剧烈的咳嗽便汹涌而来,他连忙攥紧手帕,避开孩子的视线。绢帕下,温热的血浸透布料。
他只能伸出微凉的手掌,轻轻摸一摸凛音年的头顶,声音轻得像风:“父亲抱不动你了。”
凛音年似懂非懂,小小的眉头皱起,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父亲都能把孩子举得高高的,自己的爸爸却连抱一抱都做不到,只是固执地往他身边凑。
凛封站在廊下远远望着这一幕,脸色沉沉,一言不发。
凛音年小小的身子贴在谢尘缘膝边,两只短短的胳膊张得圆圆的,亮晶晶的眼睛满是期盼,仰着头望着他。
“爸爸,你就抱抱音年吧,别人的爸爸也会抱抱他们的。”
谢尘缘垂着眼,看着孩子天真恳切的模样,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他抬起虚软的手,抚过孩子柔软的发顶,喉间泛起一阵压抑的腥甜,只能把那股咳嗽硬生生压下去。
“乖,爸爸抱不动你。”他的声音单薄沙哑。
“爸爸,真的不可以抱抱我吗?”凛音年不肯罢休,又往前凑了凑,小小的身躯几乎要埋进他的怀里。
谢尘缘微微偏过头,眼眶泛上一层浅红,只能硬起心肠,轻声哄他:“凛音年,你已经是大孩子了,不需要爸爸抱抱了。”
小孩子瘪了瘪嘴,委屈地抿着唇,清脆的嗓音带着一点快要哭出来的鼻音:“可是我也才三岁。”
三岁的孩童哪里懂得病痛和别离,他只想要一个简简单单的拥抱。
谢尘缘再也说不出话,胸口闷痛袭来,他攥紧袖中早已染了血迹的绢帕,缓缓蹲下身。用尽浑身仅剩的力气,侧身轻轻环住了凛音年一小会儿。
只是这一个短暂的拥抱,便叫他气息大乱,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片刻之后,他便匆匆松开,别过脸不住地咳嗽。
方才那短暂的相拥耗光了谢尘缘仅剩的气力,胸口翻涌的血气压都压不住,他怕下一刻便当着孩子的面咳出血来。
他猛地偏过头,避开凛音年湿漉漉的眼睛,对着一旁候着的保姆哑声开口:“抱走!”
保姆微微一愣,站在原地没有动作,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一时进退两难。
凛音年茫然地抬着头,小手还停在半空,脸上的委屈还没散去,不解地望着谢尘缘。
谢尘缘胸口起伏,指尖死死攥着袖内染血的帕子,声音冷了几分,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决绝:“我再说一遍,把孩子抱走。”
保姆不敢再迟疑,连忙上前,伸手想要将小小的凛音年抱起来。
“不要,我要爸爸!”凛音年扭动着小小的身子,挣着保姆的胳膊,一双眼睛红红的,伸着手朝着谢尘缘的方向,“爸爸别赶我走!”
谢尘缘垂落眼帘,硬生生不去看孩子哭唧唧的模样,牙关紧咬,将翻涌上来的腥甜死死咽回去。
剧烈的咳意卡在喉咙,谢尘缘浑身都在发颤,他不敢流露半分心疼,逼自己把心肠冻得坚硬,一字一顿,话音落在空气里,冷得像冰。
“凛音年,你还看不出来吗?我很讨厌你。”
这话砸下来,小孩子脸上的委屈瞬间僵住。
凛音年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小小的脑袋怎么也想不通,他不过是想要一个拥抱,自己什么错事都没有做,为什么会换来一句讨厌。
温热的眼泪瞬间蓄满眼眶,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小小的肩膀不住地抖动。孩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又委屈又难过:“好。我知道了,无论我做什么,爸爸都会讨厌我!”
他不再伸手讨要拥抱,往后退了两步,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眼里那点对父亲的热切期盼,一下子黯淡下去。
保姆连忙上前将孩子搂进怀里,凛音年没有再挣扎,只是埋在保姆肩头,压抑地小声抽泣。
谢尘缘望着孩子被抱走的小小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院落拐角,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下来。他捂住嘴,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绢帕摊开,触目惊心的血迹晕染开来。
他哪里是讨厌凛音年。
恰恰是太爱,才不敢再多亲近,怕这孩子太过依恋自己,将来要承受失去的痛。
凛封快步走到他身侧,伸手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人,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凛封快步上前扶住险些站不稳的谢尘缘,眉峰紧紧拧起,语气压着压抑的火气:“你和一个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谢尘缘抬手甩开他的触碰,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唇角扯出一抹极冷的笑,喉间还残留着咳血过后的腥气。
“看不下去了?”他抬眼看向凛封,眼神满是倦怠与讥讽,“他本来就是你逼着我生下来的,我不喜欢他,难道你很惊讶?”
凛封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沉得发闷:“他好歹也是你的孩子。”
“那又如何。”
谢尘缘偏过脸,不去看孩子离去的方向,心口像被撕裂一般疼,可嘴上半点不肯松口。那些伤人的话是说给凛封听,更是刻意说给自己听。
只有把这份爱意狠狠掩藏成厌恶,日后自己不在了,凛音年才不会困在对父亲的思念里苦苦煎熬。
袖中的绢帕,已经被鲜血浸得湿透。
凛封望着他苍白又倔强的侧脸,眼底翻涌着恼怒,又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低声吐出一句:“你心还真是狠啊。”
谢尘缘微微垂着肩,方才强撑出来的冷硬,底下全是摇摇欲坠的虚弱,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悲凉的嘲讽。
“不心狠,怎么能配得上你。”
他每一句伤人的言语,皆是利刃,刺向孩子,也反向割在自己心上。方才对凛音年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他自己先受一遍煎熬。
喉间腥甜再度翻涌上来,谢尘缘猛地捂住唇,剧烈的咳嗽止不住往外冒,指缝之间渗出点点猩红。身子一晃,再也撑不住,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