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许尘封》南九酥

29、晴日送归 暮色漫

　　暮色漫进屋内，屋内药味浓重，苦涩的药气弥漫在每一处角落。

　　谢尘缘的身体越来越差。一天之中大半时间都陷在昏睡里，只余下极少片刻能够清醒过来。

　　他刻意避开凛音年，不再同孩子相处，一点点从凛音年的世界里慢慢退出。

　　“阿姨！我要那个！”

　　窗外，孩童清脆的嬉闹声隔着窗棂传进屋内。

　　谢尘缘撑着虚软无力的身子，扶着冰冷的窗沿，一步一步挪到窗边，微微掀开半扇窗，静静望着楼下花园里疯跑的小小身影。

　　那是凛音年。

　　小孩子跑跳得快活，欢声笑语，再也不会追在人身后，执拗地讨要一个拥抱。

　　谢尘缘指尖抵在冰凉的窗框上，心口钝钝地发疼。那日那句“我很讨厌你”，像一道无形的墙横在父子二人之间。

　　孩子还小，只会牢牢记住父亲冰冷的回绝，不会懂得这背后藏着怎样撕心裂肺的苦衷。

　　喉间腥甜翻涌，他连忙拿出帕子捂住嘴，压抑地闷咳几声，绢帕之上又洇开一抹刺目的红。

　　他不敢出声，不敢叫他，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能这样远远看上一眼，于他而言，便已经足够。

　　他或许算不上是一个好父亲。

　　谢尘缘垂眸，目光落在手里的旧照片上。相片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上面是很久以前的画面，他身旁站着阮安与向日葵，三个人并肩而立，笑得坦荡松弛。

　　多么遥远的事啊。

　　他已经记不清，究竟有多久没有见过他们了。

　　也许也没有多久。

　　至少这几日的漫漫长夜里，他们总会踏过一片朦胧夜色，来到他的梦里。

　　梦里没有囚笼，没有凛封，没有无休止的病痛与煎熬。只有旧日的友人，仍是记忆里鲜活的模样。

　　窗下花园里，凛音年的笑闹声断断续续飘上来，和梦里的光景重叠在一起。

　　谢尘缘指尖轻轻摩挲过相片上的人脸，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水雾。

　　现实之中，他亲手推开了自己的孩子；唯有梦境，才容得下他全部的念想与遗憾。

　　喉间又是一阵闷咳，他把照片紧紧攥在掌心，将那一点微薄的念想，死死揣进自己怀里。

　　或许他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但这已经足够了。

　　见过故人入梦，远远望过孩子平安嬉闹，该牵挂的，大抵都已经看过。

　　谢尘缘缓缓挪回床边，浑身的力气几乎被抽空，后背轻轻靠在冰冷的床沿。手里依旧攥着那张泛黄的旧合照，指腹反复摩挲着相片磨损的边缘。

　　药味在屋内沉沉笼罩，窗外孩童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隔着一道窗户，是他再也触碰不到的人间热闹。

　　他微微仰头，慢慢闭上眼。

　　没有哭喊，没有不甘，只剩一身洗尽疲惫的平静。

　　那些囚禁、伤害、爱恨与愧疚，都暂时随着阖上的眼眸一同沉落。

　　葬礼那天阳光明媚，天光敞亮得有些残酷，偏偏满场皆是一片死气沉沉。

　　白幡垂落，四下宾客皆是垂首默立，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凛音年小小的身子跟在凛封身后，攥着凛封的衣角，懵懂看着周遭神色肃穆的众人。他还不能完全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往日总待在屋子里的爸爸，安安静静躺在那口漆黑的棺木之中。

　　他挣脱开凛封的手，小步跑到棺材跟前，伸出温热的小手，轻轻碰了碰谢尘缘冰凉的脸颊。

　　指尖触到那一片刺骨寒凉的瞬间，孩童心里那点模糊的不安骤然放大。

　　“爸爸，爸爸！你起来啊！”

　　他扬着声音呼唤，小小的手掌轻轻摇晃棺内人的胳膊，语调带着慌张的委屈。

　　往日就算不肯抱他，至少还会开口同他说话，可这一回，无论他怎么叫，眼前的人再也不会有半分回应。

　　明媚的阳光洒在棺木之上，这是凛音年人生里，第一次直面死亡。

　　那句多年前“我很讨厌你”的话还刻在他心底，他心里还藏着委屈、不解，还没来得及等到父亲的和解，就已经永远失去了发问的机会。

　　凛封站在后方，望着这一幕，下颌紧绷，一言不发。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眼底沉沉的寒意。

　　凛音年收回碰过棺木的小手，指尖还残留着那抹刺骨的凉意，他转过身，怯生生拉住凛封的手掌，抬着满是迷茫的小脸。

　　“爸爸。”孩童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未干的哭腔，“爸爸为什么不起来？”

　　凛封垂眸看着孩子泛红的眼眶，胸腔像是被巨石压住，他俯身，手掌轻轻覆住凛音年的头顶，声音低沉沙哑。

　　“乖，爸爸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凛音年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地抿紧嘴唇，心里不由自主想起从前那句伤人的话，小声喃喃问道：“他为什么不带我去，是因为我不乖吗？是还在讨厌我吗？”

　　听见这话，凛封心口猛地一揪。

　　当初谢尘缘违心说出的狠话，竟成了孩子心里解不开的结。

　　他将孩子揽到身侧，目光望向棺中安静的人，一字一顿，语气沉重：“不是，是爸爸不好。”

　　是命运不好，是这世间万般纠葛不好。

　　可有些真相，此刻无人能够讲给一个三岁的孩童听。

　　明媚刺眼的日光落满灵堂，四下静悄悄的，只剩下小孩子压抑的抽噎声。

　　至此，谢尘缘终于从那座层层禁锢他的牢笼里彻底逃离。

　　爱恨、囚禁、病痛、身不由己的牵绊，全都随生命一同消散。

　　往后，世间再无谢尘缘。

　　灵堂外的阳光依旧刺眼，白幡随风轻轻晃动。

　　三岁的凛音年尚且揣着那个没有解开的误会，牢牢记得父亲那句冰冷的“讨厌你”，这份心结，将要陪着他慢慢长大。

　　凛封立在棺旁，一身黑衣。他赢了纠缠，留住了孩子，可到最后，终究什么都没有真正握住。

　　阮安、向日葵、江星穆，那些他惦念一生的故人，终于可以在另一个地方，与他重逢。

　　谢尘缘，终究还是谢了尘缘。

　　这一生辗转浮沉，被牢笼困住，被情爱裹挟，求自由而不得，盼相聚却别离。
　　他谢掉这满身俗世尘缘，所有的委屈、疼痛、争执与牵挂，到此尽数卸下。

　　不必再应付凛封偏执的占有，不必受病痛日夜啃噬，不必强忍心痛对年幼的孩子口是心非。

　　这人间加在他身上的万般枷锁，死亡替他一一打碎。

　　只是唯独留下一份遗憾。

　　凛音年心底那道误会，还留在尘世，无人替他解开。

　　少年往后漫漫岁月里，会长久记得，自己的父亲是讨厌自己的。

　　尘缘已谢，人归山海。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