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许尘封》南九酥

11、旧业虚梦

　　第二日。

　　谢尘缘一早便做好打算，借口要去工作室处理积压的事务，打算借着这一趟外出，寻机脱身。

　　他收拾妥当，正要独自乘车出门，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跟你一起去。”

　　凛封的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谢尘缘脚步一顿，回过头，眉头微微蹙起：“只是去工作室处理一点公事，不必劳烦你。”

　　他心里暗暗焦灼，本就盼着脱离凛封的视线，才好伺机行事，若是凛封同行，一切打算都要付诸东流。

　　凛封走到他身侧，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像是看穿了他心底那点小心思，却并不点破。

　　“你的事，于我而言，算不上麻烦。”凛封垂眸，替他理了理衣襟褶皱，指尖的温度带着压迫感，“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外出。走吧，车已经备好了。”

　　没有商量的余地。

　　谢尘缘心里沉甸甸的，万般不情愿，却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跟着他一同坐进车里。

　　车厢密闭，一路沉默。

　　谢尘缘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底一点点往下沉。

　　借工作室逃跑的计划，从凛封执意相送的这一刻起，就已经蒙上一层巨大的阴影。

　　车子稳稳停在工作室楼下。

　　推开玻璃大门，往日熟悉的环境映入眼

　　帘，只是周遭下属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多了几分微妙的疏离。

　　一场意料之外的对峙，正等着他踏入其中。

　　“好了，亲爱的。你也亲眼看到我到公司了，可以回去了吧！”谢尘缘回头，接过凛封手里提着的单肩包，“去吧。”

　　凛封站在原地，没有动身离开，目光淡淡扫过工作室内部，似是打算再多停留片刻。

　　就在这时，一道讥讽的声音骤然响起。

　　“呦~前老板不是都退休了吗？现在来这儿做什么？”

　　尖酸刻薄的话直挺挺砸向谢尘缘，他眸色微沉，语气生冷：“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前老板？”

　　他分明记得转让的事还没有公开捅出来，这群底层的下属，究竟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

　　“哼，都已经离职了还装什么清高？我们主管都看到文件了，你早就已经不是我们的老板了！”那人目光一转，落到门口停下步伐的凛封身上，嘴角勾起嘲弄的弧度，“现在，应该只能靠着凛总的钱吃饭了吧！”

　　周遭几名员工闻声，纷纷停下手里的工作，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窃窃私语的细碎声响在空气里蔓延开。

　　谢尘缘指尖攥紧了肩包的背带，心口猛地一沉。那份给向日葵留后路的转让协议，他本以为仅仅是一纸后手，万万没有想到竟然已经落到工作室的人手中。

　　身侧，凛封的眉头骤然深深皱起。

　　这件事，他完全不知情。

　　谢尘缘私下签署转让，将工作室转出，这么一桩大事，手下递上来的情报里，只字未提。凛封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冷冽的视线扫过在场众人。

　　就在气氛僵持紧绷的时候，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向日葵站在那里，看清屋内剑拔弩张的场面，脸色一变，快步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全部转移到她的身上。

　　那名下属抬了抬下巴，理直气壮开口：“现在向女士才是这里的负责人，不是吗？”

　　向日葵扫了一眼屋内剑拔弩张的局势，上前抬手，清脆响亮的一巴掌直接甩在那名女下属脸上。

　　“你想离职能不能不要带上我啊？你不想干我还想干呢！”

　　那女生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浮起红印，满眼不敢置信，声调陡然拔高：“向日葵你怎么敢打我的？”

　　“我怎么不敢打你了？”向日葵气得直跺脚，眉眼满是怒意，“我今天打的就是你！不尊重老板，你简直就是死罪！”

　　“向女士您冷静一点。”主管连忙快步上前，拦在中间，目光有意无意瞥向谢尘缘，语气带着暗示，“现在不是你才是工作室的负责人吗？谢先生桌上那份转让文件，我可都看见了。”

　　向日葵骤然瞪大双眼，眼里漫开一层难以置信，反手又是一记巴掌狠狠挥在主管脸上。

　　“混蛋！先不说有没有这份文件，老板的办公桌你都敢私自翻看，那以后还得了？”

　　主管被打得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向日葵胸膛剧烈起伏，伸手指向主管，又转头指向一旁捂着脸的女下属，声音凌厉：“你！还有你！全都给我收拾东西，滚去人事部办离职！”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其余员工屏住呼吸，目光来回落在三个人身上。

　　谢尘缘立在原地，心底五味杂陈。那份转让协议，他本意只是留给向日葵一条退路，从来没有想过如今会被下属私自翻出，还拿来当作攻讦他的把柄。

　　一旁的凛封眉头依旧紧锁，漆黑的眼眸沉沉望着眼前这一幕。

　　他至此才彻底弄明白这份转让文书的存在，情报的缺失让他心底生出几分愠怒，视线落在向日葵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掂量。

　　所有人都以为向日葵会顺势接过这份权势，可她当众动手，把仗着文件闹事的两个人直接驱逐。

　　向日葵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满屋的人，声音清晰坚定：

　　“听清楚，这里的老板，自始至终，只有谢尘缘一个人。”

　　全场陷入一片沉默，向日葵目光冷冷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清亮，带着不容反驳的锐气：“都听见没有？”

　　稀稀拉拉的应答声此起彼伏：“听见了。”

　　“听见了还不滚回去上班？”她眉头紧蹙，语气毫不留情，“工资是给你们开得太高了？最近效率越来越低，做出来的东西质量也越来越差。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

　　一众员工不敢再多议论，连忙低下头，各自慌忙坐回工位，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

　　向日葵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松弛几分。

　　她方才这一通发火，全然出乎谢尘缘的意料。

　　他从未设想过，从前那个温顺单纯的小姑娘，会站在众人面前，如此不顾一切地维护自己。

　　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暖意，可转瞬又被一层沉甸甸的疑虑裹住。

　　那份转让协议实实在在握在她的手里，她今天可以挺身而出护着自己，可谁又能保证往后。

　　谢尘缘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侧头看向身旁的凛封。

　　凛封始终一言不发，深邃的眼眸落在向日葵身上，看不出喜怒。方才发生的一切，这份被隐瞒下来的转让文书，在他心里重重画上了一笔。他终于知晓，谢尘缘的手中，还藏着这样一条后路。

　　凛封上前半步，淡淡开口，打破了室内凝滞的空气。

　　“看来，工作室的风波，已经处理完了。”

　　“嗯，”谢尘缘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看来是我平时管得太松散了，他们都觉得我好欺负。”

　　“应该是的。”凛封眸色暗了几分，语调平淡，却透着刺骨的寒凉，“所以，对待这些不知廉耻的员工，就应该榨干他的每一滴水分。”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办公室里原本刚安定下来的键盘声，一瞬间又弱了几分。周遭工位的员工全都屏住呼吸，谁都听得出来，这位权势在握的Alpha不是随口说笑。

　　谢尘缘心头微微一凛。他听得懂凛封话里的意思，不单单是针对方才闹事的两人，这话仿佛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对待心存异心之人，便该毫不留情。

　　他没有接话，只微微移开视线。

　　向日葵站在不远处，听见这番话，脊背也悄然绷紧，垂落的手悄悄攥紧。她能感觉到凛封投过来的那道审视的目光，沉甸甸压在自己身上。方才她当众拒绝接管工作室，没有换来信任，反倒让凛封把她视作一个不可小觑的变数。

　　凛封目光重新落回谢尘缘身上，语气恢复如常：“事情看完了？这里不宜久留，我们该回去。”

　　谢尘缘心底一沉。

　　本想借着来工作室寻找脱身的机会，如今计划彻底落空。闹事风波一过，凛封便要直接带他离开，连半分可以伺机逃跑的空隙，都没有留给他。

　　办公室纷乱渐渐平息，同事各自埋首干活，不敢再多言语。

　　谢尘缘跟着凛封往外走，经过向日葵身侧时，脚步短暂顿了顿。他低声对她说了一句：“这里，就拜托你照看。”

　　向日葵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看不出半分真心。她没有应声，只淡淡颔首，视线落在谢尘缘的背影上，目光沉沉，说不清是关切还是别的心思。

　　直到两人的车子驶离工作室大楼。

　　方才还一身锐气护着谢尘缘的少女，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副维护老板的锋芒尽数褪去。

　　她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去的车尾，指尖轻轻摩挲口袋里那份转让协议的边角。

　　方才当众拒绝接手工作室，不全是出于情义。若是收下这份产业，凛封第一个便会提防、软禁她，她根本得不到半分自由，更谈不上离开这座城市。

　　她要的从来不是这间工作室。

　　没有人听见她心底的盘算——谢尘缘想要逃去码头，那艘船，她一定要登上去。

　　她抬手拿出手机，屏幕微光映在脸上，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只要一通电话打出去，把谢尘缘计划出逃的消息递出去，凛封便可以提前布下天罗地网。

　　指尖在屏幕上来回徘徊，终究，她按下锁屏，将手机揣回兜里。

　　她没有告密。

　　可这份犹豫，旁人无从知晓。

　　她守住了今天的秘密，可谁又能保证，到了码头之上，她依旧会守口如瓶。

　　楼下，凛封的车里。谢尘缘侧眸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码头的那一张密信，还牢牢藏在他的心底。

　　现如今，便只剩下明天借买药外出，那孤注一掷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