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夜话 祝看文快乐 ...

  •   外门弟子每天晚上干完活之后,有一段自己的时间。有人拿回去吐纳,有人凑在一起闲聊,有人趁着天还没黑透去山脚那条溪边洗衣服。赵荣属于哪边都掺一脚的那种,洗完衣服回来路上顺便把江闻齐从屋子里拽了出来。
      “天天闷在屋里对着石头吐纳,你也不怕把脑子闷坏了。”赵荣把手里的湿衣服往晾衣绳上一搭,拍了拍手,“今儿晚上是李炀他生辰,搞了几壶浊酒,在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来不来?”
      江闻齐看了一眼西边的天,最后一线暮色正从云层边缘淡开,换成暗沉沉的深蓝。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只被井绳磨得发红的手掌上,顿了两秒,把那块还没焐热的灵石从怀里掏出来放回桌上,站起来跟赵荣走了。
      入夜之后青玄宗的山风凉下来,从谷底顺着坡面往上爬,吹过外门那片矮屋顶的时候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气。
      老槐树在外门院子最西头。树冠大得遮了小半边天,夜里光往槐树照去,能看出树皮上明暗凹凸的纹路顺着树干一路爬到高处。
      李炀已经在树根底下坐着了,面前摆了三只粗陶碗,碗里浊酒澄黄,树根上的油灯把他的长脸照得一边明一边暗。
      赵荣一屁股坐到树根上接过碗,先灌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哈”,然后朝江闻齐招招手:“坐坐坐,别站着跟个桩子似的。”
      江闻齐在他旁边坐下,接过李炀递来的碗。碗沿粗粝,酒液表面浮着细碎渣沫,他抿了一口,辣意顺着喉咙烧下去,耳朵尖当即就热了。他没有放下碗,又抿了两三口。
      旁边孙平也端着碗靠过来,他比他们都大两岁,宽肩膀,手掌厚实,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
      他喝了两口之后话头开了,靠在树干上拿碗沿点了点江闻齐:“你天天劈柴提水,感觉怎么样?”
      “还行。”江闻齐声音平稳,语气没什么起伏。
      “还行?就你那个灵根,葛长老跟我说了。下品废的,别人练十天就顶你一年。这你也待得下去?”
      江闻齐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酒液,夜色里看不清颜色,只闻到一股粗粝的粮食气:“待得下去。”
      赵荣在旁边插嘴:“你别老问他这个,他闷得很,你问三句他答一句,要问不如问点有意思的。”
      孙平笑了两声,转向李炀:“炀子,你家里给你订的那门亲事咋样了?”
      李炀脸皮薄,被问得耳根泛红,把碗凑到嘴边假装喝酒不接话。
      赵荣在旁边起哄,孙平也跟着笑。老槐树的树冠上方的天空暗透了,露出一小片星光,零零落落的,不算密。外门院墙外头隔着一片矮坡,能看见山脚下零星几点灯火,是最近那个镇子的夜火。
      江闻齐端着碗听他们闹了一阵,等话题歇下来的时候开口问孙平:“孙平,你听过的那些传说里——界力考核到底是什么样?”
      孙平的碗在半空停住了:“你问这个干啥?”
      “想听听。”
      孙平看了一眼赵荣,赵荣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孙平便把碗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碗沿,想了想才说:“我爹以前说过一种说法。界力考核其实不是老天爷在考你,是你自己的界玉体在考你。你走到那一阶的时候,界玉体里会生出一个幻境,你进去了,你能不能在里头待得住、走得出来,全看你这个人行不行。”
      李炀在旁边听得入神:“那要是走不出来呢?”
      “走不出来就是碎了。”孙平用手掌比了个捏碎的动作,“咔嚓一声,什么都没了。修为清零,记忆清零,变回一个凡人。比死还惨,死了一了百了,这个是活着回到起点,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老槐树底下安静了一会儿,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江闻齐握着碗没动,夜风从他后颈灌进去,凉丝丝的。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了,辣意又烧了一遍,这回胃里暖起来,四肢的疲乏松下去一层。
      李炀打破了安静:“那要是过了呢?”
      “过了就升界罢。”孙平说,“界玉体会扩一圈,界力的容量翻倍,灵脉也会粗一些。我听说内门那些升过界的人,从考核里出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感觉浑身发着光,好几天才退干净。”
      赵荣在旁边感叹了一声:“那得有多风光。”
      “风光什么,”孙平嗤了一声,“你没听宋厌桓那回的事?升界之前他跟他同批的师兄一起进去的考核,出来就他一个,剩下那个师兄界玉体当场碎了,被人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跟泄了气的皮囊一样,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风又大了些,油灯里的火苗晃了一下,树影跟着猛地一摇。李炀搓了搓胳膊,把碗放下说不喝了。
      几个人又坐了一阵,孙平收了空碗,赵荣吹熄油灯,各自散了。
      江闻齐走在最后面,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树冠。叶子还是那么浓密,遮住了大半片夜空,只从缝隙里漏下几点星光。他的脸被那些碎光打上斑驳的白,那双细长的眼被照得透亮,嘴角因为酒意微微抿着,唇上的淡粉丝色比平常深了一些。
      他看了几眼就低下了头,继续往回走。
      推开屋门的时候他顺手点上了油灯,火光驱散了一屋子暗沉。他在床沿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那块灵石。灰白色的石面在灯光底下温润了一点点,他看着它停了两秒,然后合拢五指将它握紧了。
      闭眼,屏息,引气。
      那一丝温热顺着腕骨爬上小臂,在他的刻意引动下沿着灵脉那道窄缝往里走,比昨天又往前多探了一点。他心里数着——大约三寸半的位置才散掉。
      他睁开眼,灵石表面暗了一层,掌心里残留着一小团温热,正从他指缝间慢慢退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攥过灵石的手。掌心的纹路在油灯下清清楚楚,中间一道横纹因为长年握农具而磨得发白发亮。他翻过手背看了一眼,骨节分明,皮肤薄,能看见底下细青的血管。
      江闻齐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对着灯坐了一会儿。屋里安静,另一个隔板后的呼噜声照旧响着。窗外的夜色比刚才更浓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白,落在桌面上。
      他吹熄了油灯,躺下来面朝墙壁裹好了被子,酒劲和困意一起漫上来,很快就沉进了睡里。
      在内门那边,这个时辰其实还不算太晚。
      付雩从丹房出来的时候九子已经趴在廊下的栏杆上等得打瞌睡了,见他出来立刻直起身揉着眼睛迎上去:“好了?凝心丹出锅了?”
      “出了。李师叔那边送过去了。”
      九子松了一口气,打了个哈欠:“那我回去睡了,困死了。”他说完又转头,“付师兄你不回屋?”
      “我去静修崖补完今天的境修。”
      九子嘀咕了一句“这么晚了还修”,摆摆手走了。
      付雩一个人穿过内院的回廊往静修崖的方向走。廊下的灯笼只剩几盏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一排排铺过去,越往深处越稀。石阶两侧的草丛里有虫鸣,时断时续的,夜风从崖口方向灌下来,带着山顶干冷的气息。
      他走到静修崖入口的时候和一个人迎面遇上了——宋厌桓。他现在年领也才21,是内门弟子里资历最老,修炼也最快的那一批,比付雩早入宗两年,修为已经是内门弟子里拔尖的了。
      宋厌桓肩上挎着剑,看样子刚从崖上下来,步子不急不缓的,看到付雩的时候点了点头。
      “这么晚还来?”宋厌桓问。
      “是,要补境修。”
      宋厌桓在他面前站住了。月光照在静修崖口的石阶上,把两个人都镀了一层浅白的边。宋厌桓仔细看了付雩一眼,目光从他额头扫到下颌,停了一息:“你入宗才几天,掌教说你已经把基础引气路数走通了?”
      付雩点了下头。
      宋厌桓“嗯”了一声,没说别的,下巴却微微一收,像在算什么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我当年走了半个月才摸到门槛。你比我快多了。”
      他把剑从一边肩换到另一边,想了想又说,“内门好几个师兄在打赌,说你年底之前能赶上他们。”
      “不敢当不敢当……”
      “不是没可能,”宋厌桓打断他,“毕竟你这天赋摆在这里。”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付雩额前那缕碎发被吹起来扫过眉骨又落回去。
      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楚,鼻梁的线条笔直,下颌的角度利落,那双眼睛映着月光有一点淡淡的青金色底子,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但宋厌桓看得很清。
      宋厌桓忽然问他:“你升界考核的时候打算怎么办?”
      付雩也看着他:“考核的内容不是随机的吗?”
      “是随机的,”宋砚说,“但准备和不准备还是有区别。有人提前把功法吃透了,进了幻境至少知道怎么稳住自己的界玉体。有人什么都不管,纯靠运气冲进去,碎了的不在少数。”他顿了顿,“我跟你透个底,我上一次升界的时候,差点没出来。”
      付雩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宋厌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下有一道淡淡的青痕——大概好些天没睡好了。
      “那我该准备什么?”付雩问。
      “先把根基打牢。你现在的界玉体是空壳子,装满了界力才能显出真正的形状。掌教给你的功法练完之前别去想考核的事。”宋砚说完想了想,又偏头补了一句,“还有——别一个人扛。考核进去之前要是怕,找个信得过的人在旁边。出来的时候有人在门口等着,跟你出来的时候没人等,是两个不同的活法。”
      他的背影沿着石阶往下走,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了,最后被风声盖住。
      付雩站在静修崖入口多待了一会儿,看着宋厌桓消失的方向没有立刻动。青灰长袍的领口被风灌起来又落下。他抬手把那缕碎发别回耳后,转身走进石室。
      石室四面都是粗凿的花岗岩,墙面留着当年开凿时的一道道斜纹。付雩在正中的蒲团上坐下,合拢掌心搁在膝头,闭眼沉入吐纳。
      青金色的界力从他胸腔里缓缓涌出,顺着经脉走了两个周天,速度平稳,没有丝毫阻滞。走到第二遍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界玉体表面微微发烫,那股力量从里面往外涌,像有什么东西在玉壳底下慢慢翻动。
      他没有多停留,走完第二周天后收功睁眼。石室里只有窗口漏进来的一小片月光,照在他对面的墙壁上,那堵粗花岗岩墙被月色染成了暗灰色。
      付雩的目光落在那片月光上停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起身离开,也没有再闭眼入定,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从静修崖这个高度望出去,能看见外门那边零星的灯火,更远处是山下镇子的碎光,再远就是黑沉沉的山脉轮廓。
      他的视线在外门那几盏灯火上停了一停。
      然后他站了起来,推门出去。石室的门在他身后合拢。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风从背后推着他,把他的袖口和袍摆都吹得往后飘。
      路过外门方向那个岔路口的时候目光往那边偏了一下,但他步子没停,很快就离开了。
      青玄宗的夜晚还在流逝。石阶上的月光从山顶铺到山底,把每个方向都照得清清楚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