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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灵谷送到了人也看清了 祝看文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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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玄宗每个月有一次外门弟子往内门送灵谷的差事。灵田里收上来的低阶灵谷晾晒脱壳之后装进麻袋,由外门挑人背上去,送到内门膳堂的库房里。
这活儿不算重,但山路长,石阶陡,一袋灵谷六七十斤压在身上,来回一趟小半个上午就没了。外门弟子大多不太乐意接这个差事,都嫌远,嫌累,嫌爬上爬下耽误领灵石的时间。
这天轮到了江闻齐送谷。
卯时点完卯,葛平在正堂里翻了翻册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灵谷你送。东边仓粮里码着三袋,背一袋到内门膳堂后面的库房,找一个叫老周的签收。签完把开的条子拿回来。”
江闻齐应了一声,转身往东边走。清晨的山雾还没散去,灰白色的薄雾浮在低处,从灵田上方一层层漫过去,把远处那条通往山顶的石阶盖得只露个轮廓。
东边仓粮门敞着,三袋灵谷叠在屋内的木架子上,袋口扎得严实,外头用麻绳又捆了一圈。江闻齐走过去把最上面那袋拎起来试了试分量,沉甸甸的压手,他往肩上一甩,麻袋磕在肩上震了一下,他重心稳了稳,迈步出了仓粮门。
通往内门的路从外门院墙外的石阶开始,一路上行,穿过两片矮松林和一处长满青苔的碎石坡,绕三个弯,再走一截较陡的直梯,就到了内门入口。
江闻齐前几次走这条路,要么是跟着葛平夜路上山养伤,要么是下山去灵田浇水的半道岔口,从没完整地走完过全程。
今天他背着一袋灵谷一步步往上走,踩过第一段石阶的时候觉得还行,走到第二段的时候肩膀上的麻袋开始往下滑,他用胳膊肘往上顶了一下,调整了姿势继续走。
石阶两侧的矮松被晨风吹得簌簌响,偶尔有鸟从林子里扑棱棱飞出来,从他头顶掠过往山下方向去了。
半路上他遇到了从内门方向下来的人。一个长的矮矮的少年,看起来才20出头的样子,灰白长袍的袖口缝着银边——是内门弟子。江闻齐对对方点点头以示礼貌,他看见少年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搁着几个白玉瓶,正低头走在下山的路上,脚步比江闻齐快不少。
两人在石阶拐弯的地方擦肩而过。江闻齐侧身往边上让了让,麻袋从他肩头滑出去一点,差点碰到对方。
他收了一下,往左边又靠了半步。
少年被他这一让吸引了注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麻袋上扫过去,又落回他脸上打量了两圈。
“你是外门送灵谷的?”
“嗯。”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内门的方向,又转回来:“这么早你就上来了?那也挺辛苦的。你叫什么?”
“江闻齐。”
少年哦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后面传来另一个内门弟子的喊声叫他快走,他便收了话头朝江闻齐摆了摆手,拎着竹篮快步往下跑了。
江闻齐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肩上的麻袋又滑了一截,他往上颠了颠,继续走。
走到第三段石阶的时候他的额角开始出汗了。这一段比前两段都陡,台阶窄,每一步都要抬高膝盖才能踩稳。
麻袋压在肩上,他感觉到自己后背的短打衫正在慢慢的汗水浸湿,布料贴住后背,一路往下。
他放慢了步子调整呼吸,数着石阶数,一阶一阶地往上走。
途中他又停下来歇了一次,把麻袋从肩上卸下来靠在一块路边的大石头上,自己蹲在旁边的树荫底下喘气。
晨雾在这段路上散了一些,露出远处层层叠叠的山脊轮廓。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边的麻袋,粗麻布的袋面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了一截。
他站起来把麻袋重新扛回肩上,继续往上走。
快到内门入口的时候,石阶两侧的矮松变成了修剪整齐的柏树,路面也宽了一倍不止。入口处立着一道石拱门,门额上刻着“青玄内宗”四个字,字迹有些潦草,但依然能看的很清楚。
江闻齐背着麻袋穿过石拱门,内门的样子在他眼前完全展开了。
比外门大了不止一圈。院子铺的是整块青石板,缝里长着薄薄的青苔,走上去脚感跟外门那种碎石子路完全不一样。正前方是几座连成一排的殿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铜铃,风吹过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响声。左右两侧分出几条回廊,回廊尽头隐约能看到更深的院落和更高的楼阁。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气,说不上来是哪里飘来的,就是无处不在。
他背着麻袋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一时没辨出膳堂该往哪边走。他记得葛平说的是“膳堂后面库房”,但内门这片建筑比他想的复杂,入口进去就是几条岔路,每条回廊长得都差不多。
正犹豫着,他听到左手侧的回廊里有人说话。一个穿深灰色劲装的少年走出来,袖口扎着,腰上挂着一枚青色玉佩,身形看起来比江闻齐高很多,肩宽腰窄,走路的步伐很稳,像每一步都量过一样。
江闻齐看清了他的脸。
付雩也看到了他。他的步子顿了一下,很快就走了过来,走到江闻齐面前的时候高下差别就更明显了——付雩站在他跟前,比他高了差不多半个头,明明付雩比他小一岁,可是他的目光却只能平视到付雩的衣襟第二颗扣子的位置。付雩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肩上的麻袋。
“你是来送灵谷的吗?”
“嗯。膳堂在哪边?”
“往右边那条回廊走到底,看到一棵大银杏树再往左拐就是。”付雩说完又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背过来的?”
江闻齐点了点头。
付雩没有说话。他只是侧过身,往右边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又回头看了江闻齐一眼。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清楚:你跟着我走。
江闻齐扛着麻袋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里,付雩走得不快不慢,刚好让江闻齐跟得上。
江闻齐注意到付雩的背影比他想的还要宽一些,付雩的肩胛骨在深灰色衣料底下随着步伐一起一落。他的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比江闻齐粗了一圈不止,关节处骨感分明但整只手看起来有力。
相比起来,江闻齐低头看了看自己细长的胳膊,腕骨凸出来明显,肤色比付雩浅不少,是那种长年不见大太阳的白。
江闻齐想,可能天生优质灵骨的付雩比他发育快是太正常不过的事了。
“你天天要背这么重的吗?”付雩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没有天天。”
“那你今天运气不好呢。”
江闻齐听出他话里那点极其淡的笑意,抬眼看了他一眼。付雩的侧脸在回廊的阴影里轮廓分明,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江闻齐想:不是,他嘲笑我?好装。
付雩看不下去了,走到他身后伸出手帮他提了一把,付雩一只手攥着麻袋一角,另一只手掌撑着底部。
这个动作使他们两个靠的很近,付雩温热的呼吸落在江闻齐头顶,他撤了撤身,小声说了句“我自己来。”却被付雩打断了,“没事,我帮帮你更快,别让老周等急了。”
两人走到底,果然看到一棵大银杏树。树干粗得两人才合抱得过来,叶子正绿着,密密匝匝地遮了小半个院子。往左拐是一条窄些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扇木门,门后就是库房。
付雩在他身侧停了下来,帮他把灵谷放了下来,抬头指了指前面:“到了。老周在里头。”
江闻齐走过去推开门。库房里光线暗,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头正坐在墙角的矮凳上剥豆子,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清楚是他之后放下了手里的豆荚:“灵谷?哪个院的?”
“外门葛长老让我送来的。”
老周站起来接过他肩上的麻袋掂了掂,又拆开袋口看了一眼谷粒成色,点了点头:“还行,比上回那批干净。你等一下,我给你写条子。”
他走到旁边的桌案前抽了一张黄纸,拿笔蘸墨写了几个字,又掏出一枚方章盖上去,递给江闻齐:“拿好,回去交给葛平。”
江闻齐接过条子折好放进怀里,转身往外走。推开木门重新回到甬道里,阳光从银杏叶子缝里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地碎金子。
付雩还在那棵银杏树底下站着,没有走。他背靠树干,两只手臂交叠抱在胸前,姿态松松散散的,看到江闻齐出来才直起身。
“拿到了吗?”
“拿到了。”
付雩转身往回走,江闻齐跟在他身后。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回廊,只有脚步声在廊下回响。江闻齐走在付雩身后大概三步远的位置,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付雩的后颈和肩线的夹角处,那一片衣领被风微微掀起来,露出底下利落的肌肉线条。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脚下的青石板。
快走到内门入口的石拱门时,付雩放慢了步子,侧过半个身子笑着对他说:“你下次送灵谷要是还背不动,可以找个人一起的。外门应该不止你一个男的。”
“只是轮到我了。”江闻齐说。
付雩没有继续说。他站在那里看了江闻齐一眼,目光从他头顶落下去,看到了他那双细长的深棕色眼睛,里面藏着说不清的情绪,付雩移开视线,抬手指了一下石拱门的方向:“你从那边下去,原路返回就行。”
江闻齐点了下头,从他旁边走过去。两人擦肩的时候付雩又闻到那股熟悉的药膏味混着汗气,还有麻袋上带过来的灵谷壳的灰。
他没有退开,站在原地目送江闻齐穿过石拱门,走下第一级石阶。
晨雾在内门入口这段已经完全散了。江闻齐的背影沿着石阶往下走,灰布短打衫被肩上的重量扯着,后背那一片被汗水浸透的深色格外显眼。
他身形偏瘦,往下走的时候从背后看去整个人窄窄的一条,肩骨的形状透过衣料凸出来,感觉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付雩站在拱门下看着那个背影顺着石阶一级一级矮下去,直到拐过第一个弯被矮松挡住看不见了。“真的很瘦呢……”付雩独自低声喃喃道,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内门上午的氛围和外门截然不同。外门这个时候正是最吵的时候,劈柴的劈柴,挑水的挑水。
内门这边安静得多,大部分人都在静静的卷界力,回廊里偶尔有人经过,也都是步子轻快稳当,碰上最多点头示意一下,极少有人站在路边闲聊。
付雩穿过回廊往静修崖方向走。走到半路九子和另一个师弟韩坤从丹房那边跑过来找他,九子手里攥着一封帖子递到他面前:“付师兄,宋师兄让我给你的。”
付雩接过帖子展开看了一眼。宋厌桓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笔划硬朗有力,写着:明日未时,演武场,练一场。你若无事便来。
他合上帖子折好收进袖口,韩坤凑过来问:“宋师兄找你做什么?”
“练一场。”
九子眼睛亮了亮:“那我能去看不?”
“他写的帖子又没写不准带人。”付雩说着继续往前走,两个人踩着碎步跟在他旁边,一路嘀咕“宋师兄修为那么高你练得过他吗”“他上个月刚升了阶你现在才入宗几天”偶尔他俩也拌一句嘴,“输了的话,付师兄肯定不会像韩坤一样哭鼻子”“谁会哭鼻子!”。付雩听着,偶尔回一句,步子一直没停。
外门那边江闻齐回到正堂的时候已经快巳时了。他把条子递给葛平,葛平接过去扫了一眼收进抽屉里,看他脸色不太好,问了一句:“怎么了?脸色这样?”
“没有。”江闻齐说,“就是爬了趟山。”
葛平哼了一声:“内门那石阶是长了点,背东西上去更累,以后有这差事我尽量不排你。你今天活还没干完吧?柴房那边还一堆等着劈的。”
江闻齐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他走到柴房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了。李炀和孙平都在,一个在把新送来的原木锯成段,一个在往棚子底下码劈好的柴。见他过来,李炀放下锯子问:“听说你今天送灵谷去了?第一次进内门,感觉不错吧?”
“大。”江闻齐说,“比外门大很多。”
旁边有个刚来没多久的小弟子插了一句:“你见到内门那些人了没有?他们是不是一个个都板着脸不怎么说话的?”
江闻齐拎起一把斧头,把一根木桩立起来:“没有。有些人还算客气。”
他说完举起斧头劈下去,木桩从正中裂开,两块各弹向两边。他把裂开的柴码好,又立了一根新的。
小弟子见他没有要细聊的意思也就没再追问,各自埋头干自己的活了。柴房的院子里斧头起落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锯子拉过木头的沙沙响,偶尔有人喊一句“谁把锯条给我递一下”又安静下来。
江闻齐劈到第三摞的时候停下来擦了把汗,抬头看了一眼内门的方向。从这个角度望上去,内门的飞檐翘角只露出最顶上那一片青瓦,白墙被树挡了大半,只看得到一角。
他低头把斧头重新举起来。木桩立在面前,斧刃落下去的前一瞬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付雩站在银杏树底下等他的那个画面。
付雩靠着树干双臂抱胸,背微微弓着,因为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关系,他走过去的时候需要略微抬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他最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老是会想到这个装货。他想了几秒钟就不想了,斧头落下去,木桩裂开。
傍晚的时候他去领当天的灵石。葛平不在,还是那个年轻管事坐台,管事验了身份牌递灵石给他的时候又多看了他一眼:“见你两三回了,还没告诉你我叫啥名呢,我姓刘,叫我刘宽就行,对了,听说付师兄今天亲自带你去的膳堂?”
江闻齐接过灵石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他顺路。”
刘宽“哦”了一声,表情半信半疑的,但也没再多问。
江闻齐把灵石收进怀里,转身出了正堂。院子里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晚霞从西边铺过来烧了大半片天空,颜色比前几天都浓。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晚风把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去。
他抬起胳膊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熟路往住处走。
还是熟悉的顺序:推开屋门,点上油灯,在床沿坐下。灵石握进掌心,闭眼引气。
内门那边,付雩也在自己的屋子里坐着。他面前摊着一卷阵法课的笔记,但没在看,手里转着一枚空的玉瓶盖子,一圈一圈地转。
九子在他屋子里的椅子上窝着吃花生米,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付师兄,你今天送完银线草又去送谁了?”
“没送谁。外门一个送灵谷的,顺手指了路。”
九子把花生壳丢进桌上的小碟子里:“顺路?你平时又不走膳堂那边。”
付雩手里的玉瓶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今天就刚好走了。”
九子看了他一眼,也没再问了,把最后几颗花生米倒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那我回去睡了,明天不是还要跟宋师兄练一场吗?早点歇。”
九子走后屋子里就剩付雩一个人了。他把那卷阵法笔记从桌上拿起来翻了翻,翻了两页又搁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从这个窗子能看到外门方向那些零星的灯火,今晚比昨晚多亮了几盏,大概是有人还在院子里没睡。他靠着窗框看了一会儿,夜风穿窗而来,把他散落的长发从肩后整个掀起,发尾在空中铺开又落下,拂过他的下颌。
付雩关上了窗,夜风也随之停了,细长的发丝又垂回腰间。他回到桌边把笔记收好,吹了灯。
夜色把整个青玄宗拢进去,山顶和山脚的灯火陆续灭了,只有月光还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