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处不胜寒•警匪篇》莫忘酌

6、第 6 章 每次对线，

　　——“江哥，人抓回来了，在讯问室！”

　　半小时后，市局办案中心的走廊里，江逸遣快步前行着，接过身边同事递来的资料。

　　他推开讯问室的门，清一色软包处理的墙壁中央摆放着桌椅，墨蓝色卷发、少年模样的嫌疑人被反拷在讯问椅固定环上，颔首冷冰冰地看着他。甚至脚腕也被着重对待，分别上了脚镣。

　　整个姿势说不出的拧巴，加之那副冷硬且不善的神情，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冷冻麻花。

　　唯一没有严加防范的一点，也就是由于档案中记载的性别是Beta，所以不需要戴止咬器，也不需要备抑制剂以防失控。

　　由于长相比实际年龄看上去小不少，任谁路过都容易误会是把少管所的犯人误关在了这里。

　　江逸遣半只脚已经踏入房内，上半身又后仰回室外，撤回了一个进门的动作，朝身后走廊里的同事压低声音：“谁让你们这么拷他的？”

　　“回来路上想跑，好容易才制住了。哇江哥你没看到，身手真是不错。那几米高的墙，嗖一下就上去了，还好几个人一起给他拽住了。”同事小声接话，面带心悸之色。

　　“给他换个姿势。”

　　“啊？倒过来？”

　　“屁，文明执法被你吃了。”江逸遣低头翻开资料，语气轻飘，用屋内人听不见的音量道，“给他脚镣解开，手拷前面，舒服点。”

　　几分钟后，约束姿势调整完毕，江逸遣才重新推开门，走进去，熟稔地出示完自己的警官证后收回。

　　“周子诵。”他将资料往桌上一拍，待负责记录的同事坐下后，才慢悠悠坐下，“不是稀客了啊。”

　　随后，将资料中需要专门给嫌疑人看的权利告知书单独抽出来，从桌面上推过去：“都快能背熟了吧。”

　　被动换了个pose的周子诵只扫了一眼纸张，显然觉得没必要看。他阴着脸紧盯自己这位曾经的中学师兄，攥紧拳头，没有一丝多余的废话：“陵哥呢。”

　　昔日就活在阳光下的伪善者，如今更是穿上了公家皮囊。两人明明早就分道扬镳，却不时在这种情形下相见，被一张桌子划得泾渭分明。每次对线，周子诵都会拿出十倍的抵触和警觉，以防自己一条道走到黑的自洽在此人面前显露破绽。

　　“你还挺有功夫关心别人的。”江逸遣收起笑容，顺手轻轻敲了两下纸面，“跟你一起的那个赵投明没什么事，已经放走了。走之前还想拿两根烟贿赂我，让我把你也早点放了。我说我不抽烟，他又说家里还有两个汉代鎏金瓶，要给我端过来。我说我联系一下文物犯罪侦查大队，他就一溜烟跑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没头绪，我不认识他。”周子诵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动，也没多分心给江逸遣的顾左右而言他，唯有眼神更阴鸷了一分，“陵哥呢。”

　　“现在是谁问谁？”江逸遣抱起胳膊向前倾身，状似随性地一指旁边的监控设备，“咬人的表情收一收，录下来显年纪，看着都快赶上高中生了。

　　“我本来就……”

　　原本已经扭头拒绝对视的周子诵又愤然将头转过来，想说自己本来就超过大学生的年纪了，又反应过来对方怎么可能不清楚这一点，就算再不记得，面前那沓资料肯定也□□式地写着自己的全部信息——无非是在看不起自己长得显小、不配做话事人罢了。这一通思路运转下来，反驳的话语硬生生刹车，化成怨气从周子诵眼睛里跑出来。

　　似笑非笑的表情在江逸遣脸上闪过一瞬，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周子诵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随后垂下眼皮看了一眼桌面，像一道无声的叹息。

　　“你大哥，”他慢慢吐出每一个字，“袭警，重伤。肺部贯穿加大出血，现在在ICU抢救。情况比较严重，已经让上级医院的专家赶过来了，目前不好说。”

　　周子诵浑身震了一下，不是被描述吓到，而是强行遏制自己当场暴起的结果——他转而盯着表明正在录音录像的小红点，仿佛若是没有它的存在，他就要立马拽着椅子拔地而起。

　　“你不能让他有事。”周子诵定定道，瞳孔里好像结了一层坚冰。

　　“我们当然会尽力，人道主义么。”江逸遣将笔捏在手里旋转，“但是呢，警力和医疗资源都有限，不可能全部服务于一个人。”

　　“他难道还不够重要？”周子诵反问。

　　“所以你在这里。”江逸遣的眼神重新移回周子诵身上，“他说不了话，你还能。现在，他牵涉到的所有案件，都是活下去的筹码。”

　　“你问。”周子诵知道这是要他用情报换的意思。

　　“你们今天为什么在那里？”

　　“陵哥想盘下那个工业园区，提前看看。”

　　“是吗？我怎么听说你们前不久刚买了一批军火，要转移？”

　　“没有那回事。”周子诵学着陵哥的冷笑，“军火这么好买，你买一个试试呢。”

　　江逸遣轻叹一口气：“看来你……”

　　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两人谈话。江逸遣起身开门，和停在门外的脚步声交谈了起来，神色难得严肃。周子诵盯着做笔录的警员衣服上的扣子，余光瞄着门缝，竖着耳朵收录所有门外的动静。

　　“……再催一下流程，和上面说这是大案重案，能破例就破例……”

　　“……到创伤中心的交通工具？当然是哪个快坐哪个！就不能先远程会诊一下吗？”

　　当江逸遣重新走回房间时，周子诵才骤然抬眼：“你们到底有没有用全力？”

　　“我也很担心他。”江逸遣像是也有些沉不住气似的，弯腰稍重地敲了两下桌面，吐出一口气，语气重回沉稳，“我们所有审批都有严格的流程，想撬动这些节点，只能想办法证明有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的必要。子诵，你也不想明年清明，在你大哥的墓前看到我吧？”

　　“哐当”一声，周子诵用力拽了一下胳膊，连接胳膊和固定椅的手铐扯出尖锐的金属撞击音。做笔录的警员浑身震了一下，似乎想张嘴呵斥些什么，被江逸遣抬起一只手制止。

　　周子诵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气音：“——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江逸遣仍然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只是眼神里的光渐渐熄了，像是坠入瞳孔的深渊。

　　沉默数秒，他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

　　周子诵突然叫住他。江逸遣回头，看见周子诵盯着桌面片刻，倏然抬眼：“我要看实时抢救情况。”

　　江逸遣走回桌边，以双手撑住桌面：“抱歉，那不行。手术室外的看守警员都无权进入，里头是严格的无菌环境，任何非必要人员进出都会增加病人感染的风险，也会干扰医生手术。”

　　“监控画面总有吧。”周子诵却反应得很快，针锋相对地看回去，“我没说一定要有人进手术室，只是想确认陵哥确实在你们手上。”

　　江逸遣一愣，像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一般轻笑了一下：“原来你还怀疑这个？你是真觉得你陵哥有金刚不坏之身，前胸中弹还能从警方眼皮子底下跑掉？我没必要骗你，骗你也不符合规定，就像你现在要求看监控也不符合规定一样。”

　　“我相信陵哥。”周子诵一字一顿，“更重要的是，我不相信你。”

　　江逸遣眼中浮于表面的笑意像是被这句话砸出一个无声的涟漪，波澜扩散，显露出深不见底的原貌。

　　“你这是想确认什么呢？”江逸遣不笑的时候神情反而淡得咄咄逼人，“在衡量招供的后果和陵阙的生命哪个更重要？在纠结，要是他抢救失败，一切就白说了，还不如不说？甚至根本就希望他死，即便你是他最信任的人？”

　　“我没有！”

　　周子诵猛然起身，被手铐重重拉回座位，砸出哐当一声巨响。江逸遣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在座位上胸膛起伏地喘息着，双眼发红地瞪着自己。

　　过了。江逸遣想。

　　差点让他得逞了。周子诵低下头想，胸腔的起伏渐渐平息。用诡辩转移重点，干扰心绪，让自己的情感波动大于理智，对方在心理博弈中就会占上风。

　　“……上次和陵哥说要合作的人，是你。”周子诵慢慢抬头，“他这么配合，最后反而在你手上出事，你们警察，就只有说的话是好听的？”

　　空气像是又安静了几个度，连记录员打字的白噪音都停了。

　　后者带着困惑且不安的神情抬头，犹豫地望了一眼江逸遣。

　　江逸遣则给了后者一个眼神，示意笔录暂停。

　　而这一切，都被周子诵看在眼里。

　　他现在已经明白，所谓的“要符合规定”，只是江逸遣用来谈判的幌子。

　　这家伙根本就能一定程度上操纵规矩，甚至带头违反规定！

　　如此一看，就算是再没有底线的骗供，这人也不是没可能做得出来。

　　而且照这么一推，上回这家伙主动找陵哥合作……其实并非什么能光明正大记录在案的行动，甚至有可能根本只是江逸遣一个人的违规操作。

　　只是，在这间屋子里主动提及这一点，究竟是会让对方投鼠忌器，还是自寻死路……

　　他下意识看向江逸遣，试图找出答案的端倪，谁知对方也恰好将眼神转过来。

　　那眼神带着无尽的深意，伴随他嘴角微弯的弧度，令周子诵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根本没有在慌。

　　他在警告！

　　周子诵腕骨上的手铐摩擦出咯吱的金属音。它回荡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却突然好像变得幽远。房间像是以这张小小的审讯桌为中心延申出去，延展出无尽的回廊。而这一切，全部在眼前这个姓江的条子的掌控之下。

　　周子诵稳住呼吸，收回眼神。

　　无数扑面而来的事实向他证明，学生时代曾有的憧憬从来都不值。对方从来看似光风霁月，实则只是个把违规当饭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两面派罢了。

　　印证这一切像是有种难以言喻的痛快，它撞击、鼓动着周子诵的心脏，佐证着那条自己没能走上的路，好像也不是那么值。

　　“如果你一定要确认，有一件事可以。”江逸遣踱了两步，拿起对讲机，“我会给你接通这台手术中巡回护士的电话，由对方传达主治医生对手术现状的描述。”

　　他走出门外，半分钟后，拿着对讲机走回来，放到周子诵面前的桌面上。

　　“我是一号手术室巡回护士。病人手术正在进行中，当前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我们正在应对急性大出血，需要麻醉师和血液科立即支援，完毕。”

　　频道重回寂静，周子诵死死盯着对讲机，陷入阴晴不定的沉思。

　　“……我要再考虑一下。”

　　江逸遣看他的目光变得耐人寻味起来，很难说是失望还是欣慰。

　　“让他考虑。我没时间了，得先走。”他转身准备离开，“给他上点手段。”

　　“江哥，”做笔录的警员蓦然回头提醒，“不能刑讯逼供的。”

　　“知道。他不说的话，就让他待满12个小时，把这个做了。”江逸遣上半身探出房间，从外面同事的手里接过一本五颜六色的书，扬手飞到周子诵面前的桌子上，“不然不准走。”

　　一本《初一数学平面几何压轴题精选》赫然映入周子诵眼帘。

　　“你问问咱组里还有谁小孩作业做不完的，都拿来用用。”江逸遣和颜悦色、心肠歹毒地嘱咐道，“这小子以前还上学的时候成绩好着呢，别浪费。”

　　做笔录的警员：“……”

　　周子诵：“？？？”

　　江逸遣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便踏出屋子，反手带上了门，和跑过来换班的同事一前一后同行：“今天食堂有什么菜？”

　　“啊，有鱼香肉丝、糖醋小排、麻婆豆腐、青菜，还有个什么汤来着……”同事以为前辈考自己记忆力，下意识以最快的速度报了出来。

　　“除了麻婆豆腐，其他都给他打一份。”

　　“哇，江哥你也太细了……”

　　江逸遣转头看了对方一眼，弹了弹手里的资料：“这是基本。不然他签字的时候说咱们没保障他饮食，审出来的全得当非法证据排除。再出去投诉我们不讲人权，咱们组今年谁都别想升。”

　　“哦哦，也是哈……哎不过江哥你也太小心了，咱们到处不都在传，今年要提你上去嘛，连乔哥都没份儿呢。”同事眨巴眨巴眼睛，四下看了一圈后神秘兮兮道。

　　江逸遣闻言停了下来：“乔朔今天出的那个外勤大概要多久，应该回不来吧？”

　　“是去异地追捕的那个，我看是悬，最早可能也得明天白天才能回来了。”

　　“行，那这边交给你了。”江逸遣用资料轻轻一拍对方后背，愉悦道，“保持联络啊！”